第103章 魔鏡啊魔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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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魔鏡啊魔鏡

  鷹頭金翼的太陽神官飛了整整一天,雖然他的形象看上去就像是神話里的生物,但是他終究還是會疲憊的。

  太陽從東邊升起,從他翼下掠過,沉向西方無盡的雲海。

  他在那輪金日下飛了一整天。

  夜裡他疲憊不堪地落下來,停在荒漠之中的一處沙丘下。

  四周沒有樹木,連草都沒有,只有幾塊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岩石。

  他找了塊背風的地方,將那面用皮袍裹了三層的鏡子靠在一塊石頭上。

  篝火燃起來。

  火苗很小,因此只能照亮他膝蓋前那一圈,他打開皮子拿出裡面皮囊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放在一旁的鏡子上。

  「一定要將它完好無損地,帶到螺旋迷宮。

  鏡面平靜,映著他的臉,還有身後跳動的火焰。

  然後鏡面里的那張臉動了一下。

  神官的動作停了。

  那不是他,他沒有動。

  「有問題!」

  鏡子裡。

  那張屬於他自己的鷹首也沒有動,動的是別的東西,因此讓他的臉變得扭曲了起來。

  那是一道從鏡面深處浮上來的,一團模糊的暗影。

  暗影擴張。

  它從鏡心的位置向外蔓延,像墨滴進水缸,像夜漫過天際線。

  它所過之處鏡面里的一切都被吞沒,他的臉,他的羽毛,他身後那塊岩石,岩石縫隙里那叢枯草。

  只剩下火。

  那團暗影吞不下火。

  篝火的倒影在鏡面里跳動著,像困在籠中的鳥,詭異的情況讓神官的手按在腰間的龍骨刀上。

  「你是誰?」

  鏡子裡的存在沒有回答,那團暗影繼續翻滾,邊緣不斷坍縮又不斷膨脹,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成形。

  最後,化為了兩個像是眼睛一樣的光團,它們懸在那裡定定地朝著鏡外。

  從始至終,神官沒有移開視線。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鏡面里的螢光閃爍了一下。

  「我————」

  那聲音從鏡中傳來,又尖又細,像剛學會發聲的雛鳥翼人。

  「我是————鏡子?」

  它自己也不確定。

  神官沒有說話。

  那兩點螢光在暗影里游移,像在尋找什麼,又像在躲避什麼。

  「鏡子————會說話?」

  那聲音喃喃自語。

  「不對,不對,鏡子怎麼會說話呢?」

  「鏡子————會看見?」

  「會記得?」

  它頓了一下。

  「不對,不對勁。」

  「鏡子怎麼會做這些呢,還有,鏡子怎麼會————」

  「會害怕?」

  最後三個字吐出來時,鏡面劇烈地顫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整個鏡框都在抖,細密的裂紋從邊緣向中心爬,像冰面被石子砸出的第一道裂痕。

  神官低頭看著那些裂紋,他沒有驚慌,沒有後退。

  他只是把按在武器上的手收回來,從腰間解下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本皮冊,封皮印著螺旋印記,邊角已經被他翻得起毛,還拿出了一支炭筆。

  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這面鏡子是他和太陽王國獻給神王的供品,他自然應該弄明白它到底是什麼。

  他把皮冊放在膝頭,翻開。

  炭筆握在手裡,筆尖抵住空白的第一行。

  「會說話的鏡子,你叫什麼名字?」

  鏡子沉默了。

  那兩點螢光在暗影里忽明忽滅,像被風吹得隨時要熄的殘燭。

  「沒有————」那聲音很輕,「沒有人給過我名字。」


  「還有,我不是鏡子。」它非常堅持。

  並且,他告訴神官一個顯而易見的常理。

  「鏡子怎麼能夠說話呢?」

  「你這個愚昧的鷹頭人。」

  如果不是面前就是個鏡子在說話,神官差點就信了,還有這個傢伙的稱呼,說他是個鷹頭人。

  「鷹又是什麼?」

  神官將這個疑惑保留在心中,他的筆懸在紙面上方一寸。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鏡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篝火矮了三寸,久到他握筆的手指關節泛白,久到那兩點螢光幾乎要完全隱沒在暗影深處。

  然後它開口了。

  「魔鏡。」

  那聲音突然穩了下來,像溺水者終於踩到河床。

  「叫我魔鏡。」

  很好,魔鏡不是鏡子,繞開了鏡子不能說話的常理。

  神官低下頭,在皮冊上寫下這兩個字。

  魔鏡。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沙丘下格外清晰,他寫完放下筆,抬起頭。

  「魔鏡,」他說,「你剛才說害怕。」

  鏡面里的螢光劇烈地縮了一下。

  他接著問:「怕什麼?」

  魔鏡沒有回答。

  但它不需要回答,就已經將恐懼這種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

  它只是在那裡顫抖,鏡框的裂紋一寸一寸加深,那兩點螢光縮成針尖大的兩個點,幾乎要完全消失在那團翻滾的暗影里。

  神官看著它。

  「是什麼?」

  魔鏡發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說話,更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音,像被凍了一夜的人在黎明前最後一次試圖呼救。

  「我看到了————」它說,「那個比世界還大的影子,那隻手,那把錘子————

  」

  「還有一個個神靈,那些神靈每一個都能夠毀滅世界,他們能夠從底層修改世界的法則。」

  「呼風喚雨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舉手投足,扭轉規則是他們與生而來的本能。」

  它有些說不下去了,直到緩了一會。

  「但是,他敲碎了它們。」

  魔鏡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從深井底部傳來。

  「一個,兩個,一群————全都碎了。」

  「在他的面前,他們不是神,像玻璃,像冰,像不值錢的石頭————」

  神官明白了什麼:「是神王!」

  他在神王林格那裡聽到過這個故事,但是當時神王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

  「那是魔神的殘骸,它們死後的部分進入了靈界。」

  那個時候他還並不明白,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甚至還描寫過這件事情的一部分景象,流星如雨隕落於蒼穹,他當時看到了美,後來看到了毀滅。

  而此時此刻。

  在魔鏡的描繪之下,他想像出了當時的畫面。

  「神王高居於天,手握毀滅之錘,魔神獻祭於錘下,億萬流星從他手中墜入靈界。」

  神官暢想著這畫面,激動得恨不得馬上能夠將它寫入自己的皮冊中。

  而此時,魔鏡停了一下:「你帶著我幹什麼,你要去哪裡?」

  神官告訴它:「去螺旋迷宮覲見神王林格。」

  魔鏡問:「神王林格是誰?」

  神官說:「就是你看見的那個殺死諸神的偉大存在。」

  魔鏡嚇壞了:「我也要被他敲碎嗎?」

  神官看著鏡面里那兩點幾乎要熄滅的光,看著那團翻滾的暗影,看著那些從邊緣向中心蔓延的裂紋。

  「你是這一次魔食之宴的供品。」他說,「不是曾經禍害世界的魔神。」

  魔鏡的光閃了一下。


  「供品不會被敲碎,」神官說,「供品會被擺在神王的案前,被他注視,被他使用。」

  他頓了頓。

  「你不會死。」

  魔鏡沉默了很久。

  那兩點螢光慢慢亮起來,不再是縮成針尖的兩個點,也不再是溺水者最後的呼救。

  「————真的?」

  神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翻開皮冊的第一頁。

  「神王林格創造了世界。」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壓得很穩。

  不是讀,是誦。

  像螺旋迷宮那些泥人在魔食之宴上圍繞大鍋唱的那些沒有詞的調子。

  「他在世界之內創造了四位使徒。」

  他的聲音在夜空下鋪開,像靜水漫過淺灘。

  「大蛇、歌蓮、寶石、面具。」

  鏡面里的螢光動了一下。

  「他獻祭了千萬魔神,以魔神的魔力本源締造出大地、群山、河流和海洋。」

  神官翻過一頁。

  「天地萬物,歲月時間,都從他的手中誕生。」

  他念到這一句時,聲調不自覺地揚起,像唱詩班的孩子被聖歌托向穹頂。

  鏡面里的暗影不再翻滾。

  那兩點螢光靜靜地浮在那裡,像兩滴凝在葉尖的露水,像兩粒落在墨池裡的星屑。

  神官繼續念,一頁一頁,從創世之初念到螺旋迷宮的落成,從泥人的誕生念到太陽之子拉著金日沉入西海。

  篝火啪作響,火星濺起來,在他膝前劃一道短短的弧,滅了。

  或許是因為他講述神話故事的聲音像是在唱歌,此時鏡子裡傳來魔鏡的聲音。

  在跟著他念。

  「————大地、群山、河流和海洋。」

  神官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他抬起頭再看向魔鏡,鏡面里那兩點螢光不再像孤燈。

  「還有呢?」那聲音很輕,「後面是什麼?」

  神官低下頭,翻到下一頁。

  「太陽的魔神不甘被獻祭於世界。」他繼續念,「毀滅於神王林格的手中————」

  「————翼神龍從大地飛向天空的太陽。

  「————高天的群星如雨般隕落於天際。

  神官念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後面沒有了。

  他還沒寫完。

  鏡子沉默了很久。

  那兩點螢光在鏡面深處緩緩移動,像在看他,又像在看那本攤開的皮冊,看那些密密麻麻鋪滿紙面的字母。

  「這就是————神王?」

  神官把皮冊合上。

  「這就是神王。」他說,「創造世界的那一位。殺死魔神的那一位。坐在螺旋大廳最深處的神座上,俯視我們所有人的那一位。」

  他頓了頓。

  「也是派我來找你的那一位。」

  「你不會死,只要你臣服於他宮殿的長階之下,你便可以長存。」

  神官認真地說:「你會為他所用。

  鏡子沒有說話。

  鏡面里的螢光卻更亮了。

  神官把皮冊收回腰間,站起身,用靴尖撥了些土蓋住餘燼。

  篝火熄滅,一切重歸黑暗。

  他睡了一覺。

  第二天清晨。

  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線魚肚白。

  神官醒來,他接著趕路。

  他張開金翅,風從翼下灌進來,托著他離開地面。

  背上,鏡子突然念誦著昨夜學到的那些句子。

  「————天地萬物,歲月時間。」

  「————都從他的手中誕生。」

  「神王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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