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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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周四的下午,在書頁的翻動、鍵盤的敲擊中緩緩度過。

  沙發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輕響。

  餘弦抬起頭,看到學姐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那件寬鬆的加絨衛衣也隨著她抬起手臂的動作,跟著向上提了一截。

  「餓了吧?」

  逆著光,楊依依本就白皙的皮膚被照得近乎透明,那種病後的蒼白還未褪去。

  「嗯?哦,有點。」餘弦回過神,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了眼時間,竟然已經快八點了。

  「你帶回來的水餃放在冰箱嗎?」楊依依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個橡皮筋,動作利落地紮起頭髮。

  餘弦點了點頭。

  上層是冷藏,下層是冷凍,楊依依俯身,打開冰箱門翻找著。

  餘弦這才發現,之前給學姐找的運動褲好像有些薄了,不知道會不會冷。

  他想去幫忙,卻發現也沒什麼能做的。

  楊依依學姐背影的高馬尾輕輕晃動,沒過多久,兩盤熱氣騰騰的水餃就端上了桌。

  豬肉白菜餡,沒有蒜也沒有蘸料,兩人就這樣相對而坐,簡單的吃著。

  「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餘弦咽下一個餃子。

  「好多了。」楊依依小口咬開餃子皮,熱氣撲在她的鼻尖:

  「身子還是沒什麼力氣,不過燒應該是退了。」

  吃完飯,看著學姐原本有些發白的嘴唇漸漸紅潤起來,身上那股搖搖欲墜的虛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看著她現在的狀態,餘弦心裡才稍微安穩了些,又給學姐找出幾身換洗衣物。

  「學姐,那我就先回去了。」餘弦收拾好桌上的論文和自己那部筆記本,拿起背包和雨衣:

  「我得回堂哥那邊看看,如果有什麼發現,或者身體不舒服,就隨時給我發消息。」

  「放心吧,我有數。」楊依依倚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也注意安全,路上慢點。」

  ......

  從公寓出來,餘弦明顯感覺積水褪去了些,至少不再淌水過膝了。

  他本打算直接去北區找溫曉,看看音頻有沒有什麼進展。

  但走到半路,看到學校方向拉的長長的警戒線,和閃爍的紅藍警燈。

  想了想,學校那邊沒有信號和網絡,還是決定先回堂哥家一趟,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推開堂哥家的門,一雙滿是泥漿的雨靴放在玄關口。

  餘弦一愣,余正則正靠在沙發上,身上的警服還沒來得及換。

  「哥?你回來了?」

  他很是意外,這幾天堂哥一直在一線抗洪,上午來取東西時家裡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

  「嗯,剛回。」余正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

  「你這一天跑哪去了?」

  「就......在出租屋那邊,收拾了一下東西。哥,你吃飯了嗎?我去給你煮點餃子?」餘弦換著鞋,想扯開話題。

  「在單位對付了兩口。」余正則擺了擺手,示意不餓,又皺了皺眉:

  「這麼大雨,沒要緊事,最好別到處亂竄。」

  餘弦含糊應了一聲,走到堂哥旁邊坐下,試探著問道:

  「我們那邊......怎麼拉了那麼多警戒線?」

  余正則揉了揉眉心:

  「暫時進不去了。」

  「不讓進了?」餘弦愣了下。

  「嗯,只出不進。」

  「是因為積水嗎?」

  「水是小事,主要是人。」

  余正則從煙盒裡抽出根煙,沒有點燃,夾在手裡:

  「老城區和低洼地帶撤出來一部分,沒去指定安置點,直接沖你們那了。」

  餘弦突然想到了今早的熱搜。

  「是因為......網上說的那些人嗎?」

  「對,你們那是重災區。」余正則聲音透著疲憊:


  「這事剛好給了個宣洩口。」

  餘弦心裡一緊,史作舟和溫曉他們還在裡面,萬一......

  「那......現在情況怎麼樣?有人傷亡嗎?」

  「有受傷的。」余正則嘆了口氣,緩緩道:

  「保安、值班的,勸返推搡的時候受了傷。好在都是輕傷,目前沒有收到更嚴重的報告。」

  似乎是看出了餘弦的緊張,堂哥語氣稍緩了些:

  「你也不用太擔心。頂多是借著這股亂勁兒發發情緒,也不會真把人怎麼樣。」

  餘弦稍微鬆了口氣,又想到熱搜里的一幕幕。

  「那你們呢?」他有些不解,語氣也急切了幾分:

  「既然已經嚴重擾亂了秩序,為什麼不採取強制措施?」

  「強制措施?想得輕巧。」余正則看了他一眼,語氣無奈道:

  「大家都在氣頭上,怎麼來硬的?」

  余正則揉了揉太陽穴:

  「學校那邊的人手,本就是從防汛一線硬擠出來的,這個節骨眼上,大規模行動,只會激化矛盾。」

  餘弦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雖然理智上覺得憋屈,但他也知道,堂哥說的是現實。

  「那就任由事情這麼鬧下去?」

  「當然不是。」余正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稍微變小些的雨勢:

  「現在是『疏散為主』,先冷處理、軟隔離、避免衝突。」

  他把窗戶拉開個縫隙,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雨停了,水退了,到時候,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餘弦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就是現實,沒有那麼多非黑即白,更多的是在天平上尋找支點。

  「那......TDI那邊呢?有查出什麼眉目嗎?」

  餘弦借著這個話口,順勢問道。

  余正則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哪顧得上啊,防汛這邊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那案子現在也沒新遇難者,往後放放吧。」

  還沒開始查嗎......

  果然,在這場特大暴雨背後,掩藏了太多東西。

  這場無妄之災,客觀上,為TDI提供了一層完美的保護色。

  所有人的視線和精力都被占據著,沒有人顧得上去看一眼那個藏在暗處的幽靈。

  等到洪水退去,恐怕那些音頻早就已經傳播到遍地生根了。

  他想到了男生宿舍整棟樓的詭異氛圍,那輛「午夜公交車」正在斷網斷聯的校園孤島里,如同電子毒品般,瘋狂複製蔓延。

  必須要告訴堂哥。

  可是......該怎麼說呢?

  餘弦猶豫著,他在權衡,「公交車」音頻肯定要說的,按照他和溫曉的分析,那是一個開放了編輯權限的作惡工具,裡面或許藏著未知的惡意指令。

  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但關於楊依依學姐的導師......

  腦海里閃過學姐虛弱的樣子,還有那個黑色的U盤。

  那是學姐冒著職業生涯盡毀、甚至生命危險偷出來的證據。這種盜取數據的行為,在法律層面上肯定是不合規的。

  如果現在把這個線索拋出來,堂哥肯定會去調查那位「莫渡」教授。

  但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僅憑几封郵件截圖,能不能立案都很難說,還有可能打草驚蛇,讓對方提前察覺。

  那個神秘的產業基金和TDI的背後勢力心狠手辣,一旦打草驚蛇,楊依依學姐會不會成為「被自殺」的目標?

  不能說。

  至少關於莫渡和基金會這部分,現在還不能說。

  「哥,這幾天,學校里斷網,學生們在傳一個......音頻。」

  余正則皺了皺眉,目光尖銳:

  「又是音頻?還是TDI?」

  「功能跟TDI類似,但它......是進階版,像是個變種。」


  余正則坐回沙發上,臉上的疲憊神色一掃而空,神色嚴肅起來:

  「具體點,怎麼回事?」

  餘弦思考著,怎麼才能把這件事的嚴重程度跟堂哥描述清楚:

  「是個叫『午夜公交車』的音頻文件,這幾天大家閒得發慌,就都在拷貝這東西,我上次回宿舍的時候,看到很多人都在聽。」

  「聽了會怎麼樣?」

  余正則還是點上了那根煙。

  「會做一個很真實的清醒夢,讓人在夢裡肆無忌憚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余正則吐出一口煙霧:

  「清醒夢......類似催眠嗎?音頻裡面,有什麼對人的操縱,或是誘導指令嗎?」

  餘弦愣了下,如果按張洋、李博學,甚至溫曉的經歷來看,這個清醒夢只是提供了一個場景,裡面並沒有明確的引導、指令或是劇情。

  至於人在裡面做什麼,那都是做夢的人自己決定的。

  「好像......沒有。」餘弦如實道。

  「那這就是個......」余正則思考著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助眠音頻?沒有傳播違法信息,也沒有教唆誘導指令,那就是種娛樂體驗吧。」

  「但是,哥。」餘弦的聲音急促了幾分,他知道在法律的框架內很難解釋這種前沿技術的作惡:

  「聽了這個音頻的同學,都會很『嗜睡』!會睡得非常死,很難叫醒。」

  餘弦頓了頓,想起了楊依依學姐說的「源頭記憶混淆」的問題:

  「長此以往,他們可能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夢裡感受太真實了,這種感覺或許會讓他們覺得現實索然無味,甚至......」

  「甚至產生厭世傾向?」余正則接過了他的話,皺眉道。

  餘弦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雖然邏輯上還不完整,但希望這樣能讓堂哥提起警惕。

  「這麼說,確實是個隱患......但現在沒有犯罪事實,這東西也說不上違規,確實很棘手。」

  余正則彈了彈菸灰,緩緩道:

  「尤其是現在這種特殊時期,到處都需要人手,這只是個音頻文件,沒造成實質性傷害,很難大規模去查。」

  餘弦張了張嘴,確實,理論上來說,這些音頻甚至算不上違禁品。

  它披著無害的外衣,在盲區里瘋狂生長。

  就像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慢性毒藥。

  余正則沉默了片刻:

  「這樣,你有那個音頻文件嗎?你發給我,我讓市局技術科他們分析一下這個音頻,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餘弦趕忙把音頻文件發過去,技術科那邊專家多,說不定能分析出什麼溫曉沒發現的細節,多一個對這件事產生警惕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還有別的嗎?」堂哥的目光投來:

  「你昨天冒著這麼大的雨跑回學校,就是為了這個事?」

  餘弦有些心虛,但現在絕對不能把楊依依學姐的事情暴露出去。

  他搖了搖頭,儘量讓自己表情看起來自然:

  「沒了,就是回去拿資料的時候發現的,有點擔心......室友。」

  余正則盯著他看了一會,最後,只是疲憊的擺了擺手:

  「行了,洗洗睡吧,別瞎想了。」

  餘弦鬆了口氣,簡單洗漱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思考著這一切。

  短期看來,「公交車」音頻很難讓官方出手,提前阻斷了。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溫曉的破解進度,能不能找到什麼解決辦法。

  可現在學校里沒有信號,學校也進不去,不知道還要幾天才能再見到溫曉。

  手機振動,屏幕亮起,是學姐的消息。

  點開才注意到,竟然是條語音,聽筒里傳來了學姐的聲音:

  「我這邊一切都好,吃了感冒藥,身體暖和多了,準備睡覺,不用擔心,你也早點休息。」

  聲音悶悶的,像是整個人縮在被窩裡發的。

  餘弦聽著語音,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快速回了句:

  「好,晚安學姐,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把靜音關掉,音量調大了些。

  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

  冒著雨在南區、北區、公寓和堂哥家來回奔波,已經過度透支了他的精力。

  周一周二都是睡在宿舍,昨天周三又在公寓照顧楊依依學姐。

  現在再次躺回堂哥家次臥的小床上,他竟然感覺到一絲久違的安心。

  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餘弦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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