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雨與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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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以為你要在你那個親戚家住到天荒地老呢!今天終於捨得來翻小的牌子了啊,客官!」

  宿舍里開著大燈,把史作舟興奮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另外兩個舍友電腦開著,人沒在,可能是去洗漱了。

  餘弦把濕漉漉的雨傘靠在牆後,換了雙拖鞋,那種腳踩在實地上的踏實感,讓他長舒了口氣。

  「剛來學校有點事,沒注意時間,地鐵停運,回不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書包放下,看著依舊精神抖擻的史作舟。

  「這麼晚了還不睡?明天你不去搶超市嗎?」

  「那種體力活,留給大一沒經驗的小學弟吧。」史作舟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桌下的一個箱子:

  「我早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了。再說了,這種暴雨天,正是上分的好時候啊!你是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說著說著,突然停了下來,盯著餘弦的臉看了兩秒,一愣:

  「老余,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感冒了嗎?」

  餘弦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些冰涼,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困在夢裡,淋了暴雨,又跟兩人討論了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可能是淋了雨,有點冷。」他隨口敷衍道:「我去沖個熱水澡。」

  「行行行,快去吧。我有熱水壺,給你燒點水喝。」

  心裡一暖,拿上臉盆去了水房,溫熱的水流帶走了寒氣,讓他心情稍微舒緩了些。

  洗完澡回到宿舍,史作舟已經把熱水倒好了,還加了包板藍根,另外兩個舍友也在。

  「趁熱喝了,父愛如山啊。」

  史作舟把那杯褐色的沖劑遞給他,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肩膀。

  另外兩個舍友也湊了過來,一個叫張洋,一個叫李博學,都是其他專業的,平時交集不算深,但在這種大暴雨的夜晚,似乎也有了一些同舟共濟的感覺。

  「好久沒見了啊餘弦,用吹風機不?」張洋遞了遞手裡的吹風機,餘弦平時不住宿舍,所以也沒什麼生活用品。

  餘弦道了聲謝,也沒客氣,接過來吹著頭髮。

  「聽說明天雨比今天還大,咱們學校這排水系統,怕是要變成『江城威尼斯』了。」

  史作舟刷著朋友圈:「我看他們說,學校那個人工湖都漫出來了。」

  吹風機嗡嗡的聲音停歇,餘弦拔掉插頭,把它還給張洋,捧著那杯熱氣騰騰的板藍根坐回椅子上。

  「說起來,這雨確實邪乎啊。」李博學剛掛了和家裡人的視頻:

  「剛跟我媽嘮嗑,你們敢信?我家那邊也在下雨。」

  餘弦愣了下,他知道,李博學是東北人,光聽他這口音就能聽出來。

  「哈市?」張洋把晾衣架上的內褲收下來,摸了摸,還是潮的:

  「這個點,東北不應該快下大雪了嗎?怎麼還能下雨?」

  「就是說啊,我媽也說幾十年沒見過十一月中旬還下暴雨的,地里凍土都要被泡壞了。」

  餘弦喝了口板藍根,聽著兩人聊天。

  原來不僅僅是江城,連那麼冷的東北也在下暴雨嗎?

  「從氣象學上來說,這能解釋的通嗎?」張洋問了句。

  「你不是上過氣候動力學的課嗎?」李博學和張洋是一個專業的,他說著:

  「現在副熱帶高壓位置,應該早就南退了,西伯利亞的冷空氣才是主角啊。按理說,冷暖氣流交匯的鋒面位置,應該在長江以南,甚至更南邊才對啊。」

  史作舟疑惑道:

  「這麼說,在東北那個緯度,這個季節,能維持這麼大範圍,這麼高強度的降水,是不太可能的了?」

  張洋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圈:

  「有一種可能,就是太平洋上的暖濕氣流,頂著北方的冷空氣,硬生生的推到了高緯度地區,這得需要多大的能量啊?洋流得亂成什麼樣了?」

  「全球變暖?」史作舟隨口接了一句。

  「感覺不是全球變暖能解釋的......」

  餘弦轉頭看著窗外,黑沉沉一片,雨水像是無窮無盡一樣,順著玻璃窗倒下來。

  就算不考慮氣候動力學,不去考慮洋流和季風。

  哪怕是一個沒有相關教育背景的老百姓。

  單看這雨,也會覺得不太對勁。

  從江城到哈市,跨越了上千公里。

  從華南到東北,這麼大的面積,怎麼會同時都在下暴雨呢?

  「行了行了,反正下暴雨就停課,咱們在宿舍待著打遊戲,這雨還能下到世界末日不成?」

  李博學打了個哈欠,打斷了張洋和史作舟的討論。

  「也是,只要不停電不停網,它下得越大越好,哈哈。」

  張洋也聳了聳肩,帶上耳機,準備繼續全軍出擊。

  餘弦喝完了最後一口板藍根,嘴裡還殘留著甜甜的味道,關掉了桌上的檯燈。

  「老余,睡了啊?那你把帘子拉好,我還有硬仗要打。」

  「好,沒事,你玩就行,我今天......睡夠了。」餘弦拉上遮光簾,躺到床上。

  屏幕的光映在帘子狹小的空間裡,才注意到,有條未讀消息。

  「餘弦,你走到宿舍了嗎?雨這麼大,路上積水應該很嚴重吧。還有記得把那個音頻發給我。」來自測不準機器人。

  餘弦在屏幕上敲擊,回了條「到了,早點休息。」。把那段音頻發給她,又給堂哥也說了聲今天在宿舍住。

  放下手機,看著頭頂的遮光簾。

  雖然剛才給史作舟說「睡夠了」,但實際上,他現在精神狀態並不好。

  尤其是,對那個白色地獄夢境的生理恐懼,讓他對「閉眼」這個動作,產生了極大的抗拒。

  說服著自己,那個登錄秘鑰是一次性的,現在沒有播放新的音頻,肯定是不會再回到那裡的。

  史作舟還在打遊戲,滑鼠和鍵盤的敲擊聲噼里啪啦的,偶爾還夾雜著幾句壓低聲音的國罵。

  旁邊床的張洋在玩手機遊戲,李博學好像在跟她女朋友打電話,用他帶著東北味的低音炮說著什麼。

  這才是人間。

  餘弦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多回宿舍住住,這種嘈雜的環境裡,竟然讓他有了一絲困意。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來,他竟然真的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甚至沒有做夢。

  ......

  再次睜眼的時候,是被史作舟的一聲哀嚎吵醒的。

  「我靠,是不是斷網了?」

  餘弦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了眼手機,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了。

  宿舍里光線昏暗,像是在傍晚。

  窗外大雨滂沱,有一種要把宿舍樓淹沒的氣勢。

  「校園網崩了,這是要把人憋死在宿舍啊!」

  史作舟哭喪著臉,在那拿著手機找信號。

  餘弦下床洗漱,冷水讓他腦子清醒了一點。

  宿舍這邊人太多,今天還是要回堂哥家,繼續讀那篇論文。

  「老史,我回那邊一趟。」

  收拾好背包,確認了筆記本電腦被密封袋包裹的嚴嚴實實。

  「啊?這麼大雨你還跑?」史作舟一臉不可思議:

  「地鐵不都停運了嗎?你游過去啊?」

  說完,還哼了幾句什麼「快哉快哉,我應在江湖游游」、「我游在長街中」什麼的。

  「我看通告了,4號線還能坐。」餘弦換上那雙依然有些潮濕的厚底登山靴:

  「那邊窗戶可能漏水了,我不放心,得回去看看。」

  「行吧行吧,那你注意安全。」史作舟擺擺手,一臉幽怨:

  「這就是男人,剛睡完就要走。」

  ......

  回程的路比想像的還要艱難。

  積水已經快到腳踝,黃泥水渾濁不堪,地鐵站里擠滿了不得不出行的市民。

  等到餘弦終於挪到堂哥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一點多了。

  那個施工的大坑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黃色的池塘,藍色的鐵皮也倒了一半。


  他費勁地爬上三樓,掏出鑰匙,還沒插進鎖孔,門就開了。

  「回來了?」

  余正則站在門口,手裡夾著半根沒抽完的煙。

  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黑眼圈很重,胡茬也沒刮。

  「哥,你怎麼在家?」

  餘弦有些意外,還以為堂哥要忙到雨停。

  「嗯,剛回來,換身衣服,眯一會兒。」

  余正則側身讓他進來,接過他手裡的傘,扔到陽台上。

  「趕緊去擦擦,全是水。吃飯了嗎?沒吃我給你弄點。」

  餘弦收拾完,換了乾爽的衣服拖鞋,堂哥已經盛了一碗雞蛋面放在了餐桌上。

  桌上還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個小罐子,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余正則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揉著眉心。

  看著堂哥疲憊的樣子,餘弦猶豫著,要不要把TDI的事情告訴堂哥。

  既然已經研究清楚TDI的大部分技術邏輯,又能和微笑自殺案的情況大致對應上,那這個線索對堂哥應該非常有用。

  坐在餐桌上,挑起幾根麵條,腦子裡組織著語言。

  上次打電話的時候,已經給堂哥說過自己失眠,和TDI能治失眠的事,堂哥當時沒有在意,只是讓他「別信偏方」。

  這意味著,警方雖然調查了很多死者的信息,比如生前的行為習慣、手機數據,但並沒有發現TDI這個關鍵線索。

  昨天從那個夢裡醒來後,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到底是什麼原因,為什麼TDI沒被警方關注到呢?

  他猜測,會不會是由於音頻文件的隱蔽性,導致它被忽略了。

  因為,這段音頻從不了解使用方法的人眼裡,就是一段鋼琴曲,加上了一些滋滋啦啦的噪音。

  沒有傳遞任何信息,如果沒按正確方法播放,任誰聽也不會有什麼實際效果。

  「哥。」

  餘弦放下筷子,他想說其實雞蛋面正常煮就好了,不需要放這麼多複雜的調料。

  「我昨天不是給你說,最近有點失眠來著。」

  「嗯,我知道,今天回來給你帶了盒褪黑素。」

  余正則坐起身,把桌子上那個塑膠袋解開,拿出了那個小罐子。

  餘弦這才看清,罐子上印著個月亮的圖標,還有一隻熟睡的小熊。

  餘弦愣了一下,看了看堂哥,男人的臉上滿是憔悴。

  「謝謝哥。」

  「你要多鍛鍊鍛鍊,學習重要,身體也重要。」

  余正則看起來不想說教,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兩句。

  「我其實沒打算吃藥的。」餘弦斟酌著詞句:

  「我不是給你說,有個叫TDI的國外項目,能治失眠嗎?」

  看余正則沒反應,他又接著說:

  「我本來想試試看那個,但我看到有些用過的人吐槽,說這東西勁太大了,直接從失眠變成嗜睡了,白天都叫不醒,像是昏迷了一樣。」

  余正則抽菸的動作一滯,朝他看了過來。

  看引起了堂哥的注意,餘弦拋出了最關鍵的誘餌,他故作不經意道:

  「還有人說,那個項目能讓人通過做夢,改變習慣啊、性格啊什麼的,整個人變得都不像自己了。」

  感覺到堂哥盯著自己的目光,餘弦的手心有點出汗。

  余正則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透過煙氣看著餘弦:

  「小弦,你是不是還在琢磨那個案子?」

  餘弦有些心虛,低頭吃了口面,掩飾住自己的情緒:

  「沒有,哥,我就是剛好看到了,覺得......有點像,所以給你說一下。」

  氣氛凝滯了兩秒。

  「那個項目,叫TDI?」

  余正則拿了個本子,拔開筆帽,在上面寫著什麼。

  「對。」餘弦心裡一喜,看來堂哥聽進去了,趕緊補充道:

  「TDI,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目標夢境孵化。」


  余正則讓餘弦把英文名字寫在本子上。

  「哥,它的形式,是一個音頻文件,裡面只有鋼琴曲和白噪聲,但聽完之後效果很......神奇。」

  余正則看著本子上的單詞,眉頭越皺越緊。

  「音頻文件?」他抬頭看著餘弦,「你意思是,這個項目的形式,是一段音樂?」

  「對,一段有點......難聽的鋼琴曲。」

  他不需要說那麼多,只要把這個名字報給堂哥,技偵那邊順藤摸瓜,TDI很快就會被摸查清楚。

  余正則盯著筆記本上的字看了幾秒,他長長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

  「這案子撤了,你別再瞎想了。」

  「撤了?」餘弦愣住了,「為什麼?不是說還在查嗎?不是還沒結案嗎?」

  「沒有他殺,沒有教唆,沒有誘導,沒有使用藥物。我們做了很細的背景調查和技術偵查,所有生前的生活痕跡,都沒有任何指向性的異常。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就是幾起孤立的自殺事件。」

  余正則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那個『微笑』......」

  「那個微笑是很詭異,但法醫鑑定結果也是說,那是生前的肌肉記憶,也不是被人擺弄的。」余正則揉了揉眉頭:

  「加上雨下得大,整個江城亂成一鍋粥,防汛壓力大,專案組的人手也要抽調過去搶險救災。這個案子,只能被暫時定性為某種群體性的心理癔症,或是網絡模仿行為引發的連鎖悲劇。」

  「可如果不繼續查,還會有新的受害者啊!」餘弦大聲道。

  「整整一個月,全國範圍內,都沒有任何一起類似的『微笑自殺』報告了,之前每天都有幾起,搞得人心惶惶的勢頭,一個月前突然就斷了。」

  餘弦僵在椅子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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