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億年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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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弦看著面前閃爍的「確認」按鈕,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按照第四條協議的說法,接下來可能會讓他設定一個想要養成的習慣。

  他思考著,應該設置什麼樣的習慣,才能幫助自己去探索父母論文的內容。

  首先要解決的,是對夢境的遺忘問題,不然夢裡探索到的內容,醒來都忘記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只會無限的循環。

  既然這個夢裡的機制這麼有效且霸道,那有沒有可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它的規則來對抗它自己,用魔法打敗魔法?

  比如,如果把希望養成的習慣設計為,「醒來之後立刻記錄夢境」,會怎麼樣?

  想到這裡,沒有再猶豫,輕輕觸碰那個「確認」按鈕,按鈕瞬間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空中。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在這裡他沒有真正的「呼吸」感受。等待著後續對「習慣養成」的設定和詢問。

  然而,預想中的交互界面和問題並沒有出現。

  反而原本懸浮在面前的那段《TDI夢網協議》的文字,開始不斷放大,堵住了他面前的、頭上的所有視野。

  緊接著,那個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開始響起,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檢測到用戶首次登錄,登錄秘鑰為Session1。」

  「為確保實驗的安全性,根據《協議》第三條『記憶保護機制』,本次入夢的實驗目標已調整為:記住本協議的全部內容。」

  餘弦愣了一下,所以,第一次入夢的目標,就是記住《協議》的內容?

  不過轉念想來,這也合理。因為這能防止實驗者醒來後,不記得下一步要去做什麼,那就沒辦法去官網下載新的音頻,然後進行第二次登錄了。

  但這種「記憶」能力,難道不是TDI項目自帶的一種「功能」嗎?

  可那又為什麼,還需要把它設置為目標?不能直接「存儲」給自己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行鮮紅的大字直接覆蓋在了那些協議條款上,像是蓋上去了一道印章。

  「本次任務:跟讀《TDI夢網協議》全文」

  「任務剩餘次數:9999次」

  這是什麼?

  餘弦的思維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大腦里的那個聲音已經開始了第一遍的朗讀。

  那個聲音平穩、冷靜、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就像是一台被設置好程序的複讀機。

  「第一條,夢網登錄規則。用於引導登錄的音頻文件叫做Session Key登錄秘鑰,該秘鑰對您僅單次有效。因此,您需要用......」

  聲音讀完第一遍,緩緩停下,世界歸於安靜。

  這就結束了?然後呢?

  餘弦看著面前的血紅色大字,上面還是寫著「任務剩餘次數:9999次」。

  等了一會,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上面的文字和數字都紋絲不動。

  他試探性地,試著複述跟讀了一遍剛才的內容:「第一條,夢網登錄規則......」

  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

  「任務剩餘次數:9998次」

  餘弦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做一遍,少一次?

  這算什麼?

  服從性測試?

  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一萬遍?

  按照這篇協議的長度,正常語速讀一遍,大概需要一分鐘。

  一萬遍就是一萬分鐘,也就是......

  166個小時,整整,七天七夜?

  這還是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情況下。

  開什麼玩笑?

  難不成,這個任務的意思是,自己要在這裡連續不斷地背誦這枯燥的文字,整整一周的時間?

  這也太扯了。

  如果自己不想背,能不能直接退出這個夢境?

  他看著這個白色的世界,對著那片虛無,詢問著這個問題。


  沒有任何回應。

  什麼意思,難道自己要被困死在這個地方,直到完成這個任務,才能從夢中醒來?

  自己......被夢綁架了?

  滑稽、荒誕。

  突然想到,沒關係,堂哥總要回家的,如果看到自己一直沉睡,肯定會把自己叫醒的。

  執勤頂多也就一兩天,不會七天不回家的。

  可突然,一個問題浮現在腦海——

  這個夢裡的時間,應該和現實中是一樣的吧?

  如果是在現實里,背後的冷汗應該已經冒出來了。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成語典故,「南柯一夢」。

  講的是一個酒鬼,某天喝醉了在樹下小睡,在夢裡,他進入了一個名叫「大槐安國」的地方,娶了公主,當了南柯郡太守,享盡榮華富貴,仿佛過了一生。

  醒來後發現,「大槐安國」不過是槐樹下的蟻穴,現實中他只睡了短短一會兒,夢中卻度過了一生。

  那會不會,在夢裡,自己也像是這個酒鬼一樣,在這個沒有時間流逝、沒有生理知覺、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的地方,被困著,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的意志崩潰,直到自己開始像個奴隸一樣,一遍又一遍的誦讀那份協議內容?

  他咬了咬牙,試圖反抗。

  閉上嘴,拒絕配合,試圖去想別的事情,想夏粒,想父母的論文,想那些物理公式。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些都是被允許的。

  但,那個紅色的倒計時,卻始終懸浮在那裡,那個9998的數字,也沒有任何變化。

  沒過多久,餘弦已經開始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

  那種虛無感,就像是一隻無形大手,正在慢慢捏碎他的理智。

  它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餘弦妥協了。

  比起無盡的虛無,重複枯燥的任務,反而像是一種「救贖」。

  他不得不開始誦讀。

  「第一條,夢網登錄規則......」

  9997。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996。

  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

  最開始,餘弦還帶著憤怒,帶著對這個模式和TDI項目的不滿。

  但隨著次數的增加,憤怒消失了,或者說,他已經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憊,是噁心,是對自我存在的懷疑。

  讀到第500次的時候,他明白了。

  這就是,系統所謂的「夢境記憶機制」。

  這就是,他媽的「行為習慣矯正」!

  這就是,TDI真正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夢境空間裡,受試者像機器一樣,通過成千上萬次的重複訓練,把某種行為或是信息,刻入潛意識的最深處。

  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極度枯燥、極致反人性的。

  需要這樣訓練的原因,正是因為夢境的遺忘機制。

  TDI控制不了生物本能的遺忘機制,但他們可以像是巴甫洛夫訓狗一樣,在夢裡讓實驗者形成條件反射。

  但也正因為夢的遺忘機制,一旦實驗者醒來,這一萬遍的痛苦記憶,都會被刪得一乾二淨。

  受試者醒來後,只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記住了協議內容,亦或是莫名其妙地養成了某個好習慣。

  他們會覺得:

  這是奇蹟!

  這是TDI的神奇功效!

  這是輕鬆加愉快的「睡眠學習法」!

  殊不知!

  他們的潛意識已經在夢裡,做了幾百個小時的苦力!

  這就是「強化學習」的本質。

  上次在咖啡店裡聽溫曉說完,他就去研究了一下AI訓練的模式,強化學習和深度學習兩種方法。

  TDI把人類的大腦,當做了一個神經網絡模型。


  通過夢裡的海量訓練,調整神經元的連結權重。

  然後刪掉訓練數據,也就是過程記憶;只保留訓練結果,也就是本能。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8999。

  讀到第1000遍的時候,餘弦突然想到了那些「微笑自殺者」。

  當時覺得,那種標準的微笑,像是空乘在上崗前被培訓的,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

  但昨天溫曉告訴他,死者生前那段時間,幾乎沒有笑過。

  他那時候還在疑惑,既然沒有培訓過,那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統一而標準的呢?

  現在他有了一個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們是不是也在這個白色的地獄裡,對著一面鏡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複了一萬遍?十萬遍?一百萬遍?

  直到那個微笑,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的肌肉條件反射?

  就這麼,讓那個表情焊死在了臉上,甚至連死亡都無法將其剝離?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5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4999。

  讀到一半的時候,餘弦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他在這個白色的煉獄裡,已經生生度過了4天,這四天裡,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複那段話。

  他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心流」狀態,或者說,徹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餘弦,他是一台複讀機,他是一段代碼,不管是什麼,他不再是餘弦。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

  當最後一遍「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讀完時,紅色的計數器歸零。

  腦子裡的聲音響起:

  「訓練完成。」

  「協議內容已固化為深層記憶。」

  「正在為您斷開連接。」

  那堵壓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牆開始崩塌,白色的空間劇烈震盪,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而這十天裡,所有的疲憊、麻木、漫長的折磨,都應該會像退潮一樣褪去,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橡皮,把他腦子裡剛剛經歷的所有痛苦,一點點擦去。

  ......

  餘弦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像是要彈出來一樣。

  耳邊的那首詭異的勛伯格《Op. 25》,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手機也快沒電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牆上的掛鍾寫著:19:10。

  才過去了......3個小時?

  夢裡的電子日曆,整整過去了十天。

  不對。

  為什麼......自己還記得,夢裡的事情?

  餘弦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茶几。

  那個白色的空間、那個鮮紅的倒計時、那個複讀機一般的自己。

  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那種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噁心感,那種在白色虛空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

  那種被剝奪了感官、只剩下機械背誦的麻木。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瞬間。

  都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一樣。

  餘弦僵在沙發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個被他刻進腦子裡的協議,明明寫著「受試者在夢網中經歷的99%的內容將在您甦醒後遺忘」啊......

  TDI對人腦「強化學習」的邏輯,明明也是「刪掉訓練數據,保留訓練結果」才對啊......

  為什麼他會記得這一切?

  為什麼他會記得這如同地獄般的「訓練過程」?

  為什麼這種痛苦會伴隨著他回到現實?

  這種情況肯定不是普遍案例,因為如果還有人這樣,這個項目早就會因為這種反人性的折磨,而被人舉報封禁了!

  唯一的解釋是,別人都忘了,只有他,只有他餘弦,因為某種原因,沒有忘記。

  只有他,帶著那段地獄般的記憶,回到了現實。

  他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這種痛苦的訓練,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經歷了?

  抓起手機,找到那個TDI邀請碼賣家的對話框,直接撥通了電話。

  「喂,老弟,怎麼樣?是不是神奇死了?第一次可能稍微有一點點不適用,多試幾次就......」

  賣家的聲音依舊那麼亢奮。

  「你第一次在夢裡做了什麼?」

  餘弦打斷了他。

  「第一次夢裡?」賣家嘿嘿一笑:

  「那都好久了,哪能記得住啊!」

  「你不記得在夢裡背那個TDI協議?一遍又一遍,背了一萬遍!」

  餘弦忍不住吼了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兄弟,你是不是睡懵了?」賣家的語氣有些古怪:

  「我想想......第一次好像就在夢裡學了協議吧......那次應該睡的時間很短,都不記得了。醒來就背的滾瓜爛熟,比我以前上學背課文記得還牢。」

  「你不記得那種痛苦了嗎!」餘弦急促地追問:

  「在那個白色的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只能像個機器一樣,重複地背誦那個協議,整整一萬遍!想死都死不了的感覺,你怎麼會不記得了!」

  賣家突然爆發出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兄弟,你這夢做的也太真實了點吧,那是夢啊!夢裡的事情哪能當真?」

  「那是真的!」餘弦咬著牙。

  「行行行,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賣家的笑聲收斂了一些,語氣有些不在意:

  「就算我在夢裡真的背了一萬遍,受了什麼痛苦。」

  他頓了頓,漫不經心道:

  「但我現在醒了啊,我不記得了啊,我現在只覺得精神倍兒棒,只想再來一次。夢裡受了多少罪,關現在的我什麼事兒?」

  餘弦愣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關我什麼事?

  是啊。如果不記得了,那段痛苦不就不存在了嗎?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哲學悖論。

  「五億年按鈕」。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個按鈕,按下去,你就會瞬間得到一億元人民幣。

  但作為代價,你會立刻被傳送到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曠空間裡,在那裡度過五億年。

  在那五億年裡,你不會死、不會餓,也沒有任何娛樂,只有無盡的孤獨和虛無。

  但是,當五億年結束的那一刻,這五億年的記憶會被完全抹除,然後把你被送回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

  對於現實里的你來說,你只是按了一下按鈕,還沒來得及眨眼,一億元就到帳了。

  你會去按嗎?

  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按。

  因為「記憶被抹除」意味著痛苦不存在。

  哪怕在那個空間裡度過了五億年的「我」,經歷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瘋了又好,好了又瘋,思考一切問題直到虛無。

  但只要那段記憶消失了,那段痛苦就仿佛從未發生過。


  對於按下按鈕的那一刻的「我」來說,那個受苦五億年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是一個用來換取利益、可以被隨時拋棄的「耗材」。

  哪怕耗材在五億年裡瘋了、崩潰了、絕望了,但「耗材」的痛苦是沒有意義的。

  TDI就是那個按鈕。

  他們把自己的潛意識送去那個白色的地獄裡,去當十天、甚至更久的奴隸,進行反人類的「強化學習」。

  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醒來的「好習慣」、「好精神」的報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按下按鈕。

  「老弟,還在嗎?你也別想太多了,夢嘛,都是假的。」

  賣家的聲音仍然保持著亢奮。

  「如果你覺得第一次不舒服,今晚再試一次,說不定就好了。行了,我這上班呢,掛了啊!」

  電話掛斷。

  房間裡又只剩下了窗外單調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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