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減法的人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半島國際中心回到學校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主樓教室的白熾燈,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嗡鳴。

  晚課是《凝聚態物理導論》,這門課的名字聽起來挺複雜的,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通俗的說,就是研究一大堆微觀粒子,湊在一起,是如何組成不同宏觀世界物質的學科。

  如果把原子、電子這些基本粒子當成一個個的積木,為什麼不同的排列組合,就能表現出不同的性質?

  比如銅是能導電的,但氧化銅卻是絕緣體。

  拿王者榮耀的銘文系統來比喻,這門課就是研究為什麼「10隱匿10鷹眼10禍源」適合孫尚香,而「10隱匿10鷹眼10無雙」適合孫悟空的。

  幾十把傘堆在教室門口,講台上寧教授在推導著布拉格衍射方程。

  餘弦單手托腮,聽得斷斷續續。

  窗外的雨聲太大了,像是要把這棟教學樓淹沒一樣。

  身邊的史作舟盯著電腦屏幕,鍵盤敲得劈啪作響,寧教授時不時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課間十分鐘,老師去接水,後排的同學睡醒了起來活動活動身子骨。

  「忙什麼呢,還沒弄完?」

  餘弦不是個八卦的人,但史作舟今天認真的過頭了。

  「快了快了,最後的宣發物料。」

  史作舟把屏幕稍微往餘弦這邊偏了偏:

  「怎麼樣,這海報設計的有沒有那種『洗滌心靈』的高級感?」

  海報的構圖走的是極簡風。

  灰白色的底色上,只有一把懸空的,銀色的剪刀,對著一棵茂盛的樹進行修剪。

  樹幹下方,是一行雅黑加粗標題:

  《做減法的人生》,蘇明遠先生讀書分享會·江大站

  餘弦拿著筆的手頓住了。

  怎麼又是這本書?

  短短几天,已經聽到看到過好多次了。

  盯著史作舟的屏幕,餘弦不解:

  「怎麼哪都有這本書?」

  「領導喜歡唄。現在大家壓力都大,這書主打一個『精神斷舍離』,是挺玄乎的。」

  史作舟撇了撇嘴,繼續弄他的海報去了。

  手機在桌面輕輕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一個像素貓頭像,發信人是「測不準機器人」:

  「下午的事真的不好意思,你沒被我嚇到吧?」

  後面附上了一個哭著的小貓表情包。

  是下午在半島國際中心遇到的那個推銷丸子頭。

  餘弦有些意外,這個號竟然是對方本人在用?

  他還以為這只是個GG號,加完好友就會把他丟進魚塘群了。

  ......

  一個二人間女生宿舍里,溫曉盤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抱著個不知名飲料。

  面前的電腦屏幕上,跑著一串串複雜的數據代碼。

  作為一個人工智慧專業的學生,她並不相信玄學,但她那個閨蜜邵乂乂,是個狂熱的玄學愛好者,甚至還拜了個據說很懂周易的師父。

  架不住閨蜜的央求,這個「基於大語言模型的算命系統」就被她開發出來了。

  據邵叉叉那丫頭說,這肯定是個很好的創業項目,還打算去從她師父那拉點投資什麼的。

  溫曉盯著屏幕上的分析報告,蹙著眉,嘴裡的吸管被她咬的變形。

  下午那個男生的測試樣本,跑了一下午回歸算法後,結果出來了:

  目標對象與溫喻的情感耦合度:0.01%

  目標對象與溫喻的親緣可能性:85%

  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男生和姐姐,沒有戀愛運,卻有親緣可能性?

  這兩個人又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生活交際,怎麼可能成為親戚呢?

  除非......

  溫曉的臉突然紅了一下,一個荒謬的念頭遏制不住的蹦了出來:


  除非,自己嫁給了那個男生,他成了姐姐的妹夫,那溫喻不就成了他的......大姨子?

  「呸呸呸!我在想什麼呢!」

  溫曉使勁晃了晃腦袋,丸子髮髻搖搖欲墜。

  自己連那個男生叫什麼都不知道,總共就見過他一面,還差點被當成推銷員神經病,怎麼可能和他有那種關係!

  肯定是模型又過度擬合了,把某些弱相關的數據權重算的太高。

  不對,應該說,這種玄學的東西本來就不靠譜,都怪邵叉叉那丫頭把自己帶偏了。

  「不過......」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叫Cos的暱稱:

  「既然不是相親對象,那他下午去找姐姐幹嘛?」

  好奇心像小貓爪子一樣鬧著心口。

  猶豫了一下,兩隻手指戳著屏幕打字發了過去:

  「那個,我想問一下,你今天怎麼會和我姐姐在一起?」

  ......

  餘弦看著聊天框裡「姐姐」這個詞,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下午在半島國際大堂攔住自己的丸子頭牛馬,原來是溫喻的妹妹。

  想到她盯著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還有那個測試連結名字里的「喻喻症專供版」,這就說得通了。

  可能是把他當成溫喻的朋友了吧,所以才這麼肆無忌憚。

  餘弦想了想,手指在屏幕快速敲擊,回道:

  「我是去找她做諮詢的。」

  測不準機器人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祝你早日康復!」

  接著是一個貓咪鞠躬的表情包。

  餘弦嘴角扯動,「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他在內心裡給這個丸子頭牛馬打了個標籤。

  沒再回復,把手機扣回了桌面上。

  ......

  講台上,寧教授終於推導完了那個公式,下課鈴聲準時響起。

  走出教學樓,地上的積水已經很深,幸好今天穿了厚底登山靴,不然襪子又要濕透了。

  昏暗的路燈倒影在水窪里,被來來回回踩碎成斑斕的光點。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推開門,屋裡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燈在地板上照出一抹白色。

  摸黑開了燈,餐桌上放著一個塑料飯盒,底下還壓了張字條。

  「食堂帶的飯,熱熱再吃,不用等我」

  字跡潦草,應該是匆匆忙忙寫的,大概是局裡又要加班。

  放下書包,把飯盒拿到廚房,裡面的紅燒肉已經涼透凝固了,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油脂。

  靠在牆邊,看著微波爐小窗里暖黃色的光,和旋轉的飯盒,有些恍惚。

  夏粒不喜歡用微波爐,她說那樣熱出來的東西沒有鍋氣。

  「你不懂,操作微波爐也是很考驗火候的,溫度調低了不熱,溫度調高了就焦了,要控制變量。」

  餘弦說得煞有介事。

  夏粒笑得眼睛彎彎,看著一本正經的餘弦:

  「學到了,大科學家。」

  微波爐一聲輕響,旋轉停止,暖黃色的燈光也隨之熄滅。

  拿了塊抹布墊著,把塑料飯盒端到桌子上,熱氣騰騰。

  你看,這不微波爐加熱的也能有鍋氣嘛。

  他想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嘴裡,嗯,咸口的。

  「我想吃甜口的試試。」

  那天他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突然提議。

  這個念頭,好像是源於他偶然看到的,用可樂做紅燒肉的邪修辦法。

  夏粒看了他一眼,在反覆確認了餘弦說的是「甜口的紅燒肉」後,雙手抱胸,像審問犯人一樣看著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餘弦心虛地把可樂紅燒肉教學呈上。

  「邪教。」夏粒語氣篤定,「異端。」

  十分鐘後,玄關還是傳來了換鞋的聲音。


  夏粒把一大瓶紅標的可樂塞進餘弦懷裡:

  「一塊也不許剩。」

  想了想,好像還不不夠兇狠,又補了一句:

  「下不為例!」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堂哥不在,這頓飯吃得很快。

  收拾碗筷,把飯盒放水槽邊,擠了點洗潔精。

  他不太會做飯,但刷碗這件事,他一直很主動。

  那次吃完飯,餘弦把盤子收進水池,夏粒一臉稀奇地打量著他:

  「呵,餘弦小朋友長大了?」

  被她這句話說得有點彆扭,就故意裝作不經意:

  「不就刷個碗,這有什麼。」

  夏粒走過來,拿起餘弦擺在瀝水架上的碟子,沿著邊沿摸了一圈。

  餘弦心裡咯噔一下,怕她挑毛病。

  結果她驚喜地看著手裡的碟子,語氣認真:

  「刷得好乾淨呀,邊角也刷到了,也沒有殘留的泡沫。」

  餘弦被她誇得有點不自在: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從那以後,每次吃完飯,他都會主動把這件事接過去。

  夏粒也每次都會眼睛彎彎地誇他刷的乾淨,或者拿著切好的水果給刷碗的人發放獎勵。

  冷水帶走了最後一點泡沫,關上水龍頭。

  洗漱,關燈,回房,躺進被子裡,把自己裹緊。

  失眠,又是失眠。

  黑暗中翻了個身,摸到手機,點開了電台軟體。

  視線停留了兩秒,特意看了一眼節目標題。

  確認這次不是《做減法的人生》了。

  主持人是個聲音沙啞的中年男人,語氣平淡乏味,播報著江城哪裡堵車了,哪裡積水了,哪裡紅綠燈壞了。

  在這種毫無營養的絮叨聲里,餘弦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慢慢鬆弛下來,墜入夢境之中。

  ......

  周三早晨的餘弦,是被凍醒的。

  在被窩裡縮了縮腳,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

  屋外靜悄悄的,推開臥室門,客廳里也是陰沉沉的,外面還在下雨。

  十一月中旬才供暖,現在是一年裡最冷的幾天。

  茶几上的菸灰缸是空的,主臥床鋪也沒變樣,看樣子堂哥一晚上沒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新的自殺案發生了。

  早上十點的課,雨勢比昨晚稍微小些,但風卻更大了,裹挾著綿密的細針往領口鑽。

  一進校門,餘弦就不得不感嘆,史作舟昨天還真沒白忙活。

  視線所及之處,幾乎都被那張灰白色的海報占領了。

  食堂門口立著的易拉寶,教學樓大廳里的電子屏,樓道拐角的宣傳欄和公告板,甚至男廁所的小便池前面,都貼著不同尺寸的那張《做減法的人生》。

  這麼大陣仗,真不愧是領導喜歡的暢銷書作者。

  上午的課有些枯燥,餘弦坐在後排看著雨幕發呆,史作舟倒是躍躍欲試地亢奮了整一節課。

  中午剛下課,一個扎著高馬尾的身影就站在了教室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杯。

  「立冬的第一杯奶茶。」

  楊依依把一杯熱乎乎的奶茶,塞給一臉「求表揚」的史作舟,笑道:「犒勞一下辛苦的史植物同學。」

  「依哥!你終於良心發現了!」

  接著又看向餘弦,遞過來第二杯,笑嘻嘻道:「見者有份。」

  餘弦愣了下,自己也有嗎?

  「謝謝學姐。」

  握著奶茶杯,指尖上傳來些許暖意。

  「老余,既然拿了依哥的奶茶,那下午是不是得幫兄弟一個忙?」

  史作舟咽下一大口奶茶,語氣里透著一股克制不住的興奮勁:

  「下午兩點,大禮堂,來幫我負責一下門口的簽到。」

  餘弦疑惑:「你們部門不是有那麼多幹事,還需要我嗎?」


  「別提了。」史作舟吧唧吧唧嚼著奶茶里的珍珠:

  「原本是夠的,誰知道這蘇明遠老爺子人氣這麼高,比咱們選修課搶課還誇張,引導、攝像、直播、接待......人都不夠分的。而且大一那幾個小孩沒經驗,我怕到時候場面亂起來控制不住。」

  「行。」

  餘弦點了點頭,史作舟立馬眉開眼笑:

  「關鍵時刻還得是你靠得住!」

  午飯在二食堂匆匆解決,吃飯時旁邊也有同學拿著活動的宣傳頁討論個不停,看得出來人氣之高。

  吃完飯,一行人抱著成箱的物料和伴手禮趕往大禮堂。

  江大的大禮堂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老建築,雨水順著屋檐連成線,紅色的磚牆被雨水泡成了鐵鏽色。

  舞台已經布置成了黑白灰三色,像是一幅抽象出來的水墨畫。

  「試音,試音,一二三。」

  史作舟站在舞台中央,指揮著幾個大一的幹事調整著燈光和音響。

  餘弦被安排在了側門的簽到處,他把一沓嶄新的《做減法的人生》樣書碼放整齊,再把簽到的二維碼立牌放在最上面。

  門外傳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聲和收傘的聲音。

  一點半,一切準備就緒了。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門口放著兩個巨大的紅色塑料桶,裡面堆著滴著水的摺疊傘。

  地上都是濕漉漉的腳印,空氣里也是一股悶悶的味道。

  一點四十,大禮堂門口的隊伍已經拐了個彎。

  開始工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