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專案組的心理醫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的課是怎麼結束的,餘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階梯教室的窗戶好像沒關嚴實,冷風夾著雨絲一直往裡灌,吹得他有些頭暈。

  筆記倒是記了幾頁,但字跡潦草的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等到晚課下課鈴響起,聯排摺疊椅一個個彈回原位,周圍的同學開始收拾書包,他才回過神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雨還在下,地上的積水快沒過鞋面,明天要穿厚底登山靴了。

  走進小區,他看了眼手機,九點四十,這個點堂哥應該還在局裡忙著。

  提著上午買的東西,踩亮聲控燈,掏著書包里的鑰匙。

  走到三樓,餘弦愣了一下,因為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道光。

  推開門,客廳的大燈亮著,廚房那邊傳來油煙機的聲音,飄著一股混雜的菜味。

  「放學這麼晚?」

  余正則端著盤子走出來,還穿著工作時的藍襯衫,想來也是回家沒多久。

  「是,晚課。」

  餘弦抖了抖傘,關上門,把提著的一大包抽紙牙膏洗面奶放在地上。

  「哥,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前段時間天天加班。」余正則把盤子放桌上,隨口道:

  「今天換他們替我一回。還沒吃吧?洗手吃飯。」

  坐到桌邊,桌上擺著兩道菜。

  一道番茄炒蛋,番茄和雞蛋看起來不太熟的樣子。

  另一盤是青椒肉絲,也是色香味棄權。

  「湊合吃點。」余正則看起來有點尷尬:「這幾天雨大,外賣都不怎麼送了。」

  兩人吃了一會,都沒有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

  大概是連自己都覺得安靜得不太對勁,余正則先開了口: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餘弦盯著青椒肉絲:「上午買了點日用品,下午一直在上課。」

  「沒遇到什麼事吧?」

  「沒有。」

  一問一答,都很迅速。

  餘弦沒告訴堂哥史作舟到底吃不吃香菜的事情,說了也只會讓他徒增擔心。

  「小弦。」余正則放下筷子,沒有繞彎子:「你還是在想那個女生的事。」

  餘弦夾菜的手一頓:「我沒事,好多了。」

  「你有沒有事,我看得出來。」

  余正則從口袋摸出個打火機,看著餘弦。

  「我給你約了個醫生。」

  打火機金屬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餘弦抬起頭。

  「醫生?」

  「心理諮詢師。」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餘弦的反應。

  「我沒病。」餘弦放下筷子,看著余正則:「我對照過,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的症狀,我都不符合。」

  「我知道你沒病。」余正則耐心地解釋:

  「這是心理諮詢師,不是精神科大夫,是我們局裡這次專案組聘請的顧問,專門負責給受害者家屬、目擊者做心理輔導的。」

  餘弦知道,專案組,自然是指連環自殺案了。

  「這次的案子你也知道,那些受害者......很特殊。很多家屬和目擊者都出現了嚴重的應激反應,總是覺得身邊的人變了,或者回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細節,這位醫生很專業,做了很多相關的干預。」

  餘弦心臟猛地一跳:

  覺得,身邊的人,變了?

  那和自己對史作舟的感覺,不是一樣的嗎?

  原來在這個城市裡,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有這種情況嗎?

  「就當多個人聽你說說話。你現在這種情況,把事情憋心裡更不好。」

  「好,我去。」

  餘弦重新拿起筷子。

  如果這位醫生接觸過和自己類似的案例,那她手裡掌握的信息,可能真的會幫到自己。


  余正則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行,那我幫你約時間,你沒課就可以。」

  看著餘弦把那個炒的有點乾癟的青椒咽下去,嘴角漏出一絲難得的欣慰:

  「多吃點,看你瘦的。」

  水龍頭開開關關,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

  餘弦關了燈,躺在次臥的小床上。

  堂哥翻紙的聲音隔著半堵牆傳過來,窸窸窣窣。

  明天下午沒課,約了那個時候的醫生會診。

  翻了個身,面對著窗戶。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雨幕,勾出一道淺淺的亮線,又很快退回黑暗。

  睡不著。清醒但疲憊。

  嘆了口氣,摸出手機,想找點聲音幫自己入眠。

  隨手點開白天下載的電台軟體,首頁推薦是一個名為「靜謐夜讀」的欄目。

  按下播放鍵,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響起,伴著舒緩的鋼琴輕音樂。

  熄屏,手機扣在枕頭下面,準備醞釀一下睡意。

  「......在這個被焦慮填滿的時代,我們總是習慣於不停地索取,做加法。我們想要更多的朋友,更好的事業,更深刻的記憶,但今天我們要分享的這本《做減法的人生》,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怎麼又是這本書,主持人還沒說,他就知道作者是誰了。

  蘇老先生,之前在余正則車裡聽廣播的時候,好像也有這本書的介紹。

  說著做減法的人生,打著鋪天蓋地的GG,有點諷刺。

  聲音隔著枕頭傳過來,被過濾了一層,變得悶悶的。

  「......人本是大地上的孩子,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感受風的形狀,觸摸泥土的溫度。那時候,世界很小,但心靈很寬。

  後來我們發明了內燃機,帶來了廢氣和污染;我們無盡地開採、砍伐,讓無數生靈無家可歸。

  想想看,一棵大樹如果想要長得更高,就必須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蔓,它們除了消耗根莖的養分,沒有任何意義。

  真正的智慧,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內回歸......」

  聲音越來越遠,在深夜的雨聲和手機嗡鳴中,餘弦睡著了。

  ......

  周二清晨,天氣預報仍然是橙色暴雨警告。

  早八是公選思政課《形勢與政策》,這種課就像天氣預報,準時出現,但沒幾個人在意內容。

  學校主樓最大的合堂教室,兩百多號人濟濟一堂。

  講台上的老教授對著PPT誦讀,麥克風有些接觸不良,有點像白噪音,催眠效果顯著。

  後排的位置早就被占滿了,趴倒一片。

  空氣里瀰漫著肉包子、燒麥、烤冷麵的味道,蓋住了濕漉漉的雨味。

  全靠史作舟,餘弦坐上了靠窗倒數第三排的座位,單手托腮,看著玻璃窗上的水痕發呆。

  也不知道史作舟今天為什麼起這麼早,竟然能占到這麼黃金的位置。

  他的大腦正在預演著下午和心理醫生的對話。

  已經從堂哥那裡得知,醫生叫溫喻,市局特聘的心理顧問,專攻PTSD,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餘弦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條。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要從對方哪裡得到什麼信息,對方會不會告知自己,需要提前想好。

  對夏粒消失的描述,余正則已經告訴了對方,沒辦法隱瞞。

  史作舟的飲食習慣的改變,也可以簡單提一嘴,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聽到其中一件事情,覺得不太可信,就順手把剩下的一塊兒劃入胡言亂語的類別。

  失眠、焦慮、心悸,這些生理症狀還是不要講了,不然對方肯定會告訴堂哥,又要讓他擔心。

  最關鍵的是,要從她嘴裡套出那些死者家屬的情況。

  堂哥昨天無意間透露,有些遇難者家屬,也覺得「身邊人變了」,這個信息的具體情況才是下午談話的核心。


  餘弦思考著,突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怎麼感覺,今天的思政課好像少了點什麼?

  為什麼感覺格外的安靜?

  餘弦瞥了眼旁邊的史作舟,知道少的是什麼了。

  以往的思政課上,這人會和多動症一樣,一直找自己搭話。

  但今天從一上課開始,就盯著電腦屏幕一動不動。

  只見史作舟的屏幕上擺著密密麻麻的活動策劃案。

  看來是學生會又要組織什麼大型活動了。

  終於熬過了這節課,下課鈴是學生們的特赦令,壓抑了一上午的活人氣恢復過來。

  逆著向外湧出的人流,一陣潮濕的冷風從後門灌進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身影探進來,掃了一圈教室,很快就鎖定了史作舟和餘弦。

  「喲,史作舟同學,挺辛苦啊,還沒收工呢?」

  楊依依抱著幾本書,大概也是剛下課,穿了件深灰色的衝鋒衣。

  史作舟還在奮筆疾書,頭也沒抬:

  「說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楊依依笑著挑了挑眉:

  「好好,史植物,這麼大架子,官是一點也沒有啊。」

  史作舟一臉生無可戀:

  「差不多搞完了,依哥,不就是個講座嗎,至於搞這麼大陣仗?」

  楊依依嘆了口氣:

  「學工部特別點名的重要活動,可能這次請的嘉賓份量比較重吧,據說昨天人就到了。」

  史作舟撇撇嘴:

  「又不是明星,有這麼大影響力嗎,要是明星還能搞幾張簽名照回回血。」

  餘弦在一旁收拾著書包,聽著兩人的拌嘴。

  江大的學生會在江城影響力蠻大,江大的學生會主席也是江城學聯主席,能覆蓋很大比例的學生群體。

  「行了,我先去吃飯了。」楊依依看了看手錶,「下午我還有實驗。」

  「我也去我也去!」史作舟看起來很想進部,轉頭看向餘弦:「老余,一起嗎?」

  「我就不去了。」餘弦背上包:「下午有點事,我要出校一趟。」

  「去哪?需要幫忙不?」

  「約了醫生......」餘弦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怕對方擔心,又想了個理由:「有點牙疼。」

  看著兩人一臉同情,混入了嘈雜的人群,消失在樓梯轉角。

  餘弦轉身走向北門,他準備打車前往溫喻的診室。

  ......

  北門離學校主樓有一段距離,沿路是一片銀杏樹林。

  因為暴雨,原本金黃燦爛的葉子早早被打落,厚底登山靴踩上去也沒有以往的聲響。

  網約車司機一腳混入了擁堵的車流。

  江城這幾天的交通狀況很糟糕,積水嚴重,原本半個小時的路程硬是開了一個小時。

  半島國際中心是江城老牌的高端寫字樓,位於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樓下是各種奢侈品專櫃和進口超市。

  能在這裡開診所,看來這位溫醫生的收費標準不會低。

  堂哥說完餘弦就去查了下,嚴格來說,人們口中的「心理醫生」是個混淆的概念。

  在公立醫院坐診,有處方權,能開藥治療精神疾病的,是精神科醫生,他們主要關注生理層面的器質性病變。

  而像溫喻這種,靠談話來疏導情緒的,準確叫法是心理諮詢師,更關注心理層面的創傷修復。

  前台幫忙刷了卡,電梯很快到了41層,這層很安靜。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空氣里有一股餘弦叫不出名字的香薰味。

  溫喻心理諮詢中心在最裡面一間,一扇厚重的實木門,旁邊是一塊刻著名字的黃銅色銘牌。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幾秒鐘後,門開了。

  和預想的不一樣,開門的不是帶著厚重眼鏡的專家形象,而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長發鬆散地挽在腦後,戴著一副細邊金絲眼鏡。


  整個人透著一種溫婉而知性的氣質,是餘弦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所沒有的。

  「餘弦?」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柔,餘弦覺得自己像是被當成了一隻趴在車底的受驚小貓:

  「我是溫喻。余隊跟我簡單說了你的情況。」

  「溫醫生好。」餘弦有些意外,原本聽堂哥一口一個「專家」,還以為對方至少是父輩的年紀了。

  「不用叫醫生,叫我溫喻就好,或者叫我溫姐也可以。」

  她側過身,嘴角掛著溫和的笑:

  「進來吧,診室在這邊。」

  診室的布置很講究,和餘弦印象里影視作品中的辦公桌、躺椅不一樣。

  給他的感覺更像是一個舒適的客廳。

  落地窗旁是米黃色的布藝沙發,角落裡有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靠牆的矮柜上沒有幾本書,反而放著一些毛絨玩具和手辦。

  溫喻端過來一杯水,放在他旁邊的茶几上。

  她在餘弦對面的沙發坐下,聊家常般開口道:

  「余隊說,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