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瀋陽的夜,涼得有些透骨。

  招待所外,工具機廠生活區的喧囂聲即使隔著幾條街也能隱約聽見。

  那是混合著燒酒味、燉肉香和甚至有些走調的《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歡騰。

  對於工人們來說,今天是個值得銘記的日子,「龍吟一號」的誕生意味著他們挺直了腰杆,更意味著年底的獎金有了著落。

  但在這間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書房裡,空氣卻像是凝固一般。

  壁爐里的樺木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深紅色的木地板上,沒能帶來多少暖意。

  房間角落裡,那台漢斯專門從西德搞來的加密傳真機發出低沉單調的「嗡嗡」聲,一張張密密麻麻印著數據的熱敏紙正緩緩吐出,捲曲著堆疊在地板上。

  龍建國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並沒有拿酒杯,而是把玩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幣。

  那是他上次在潘家園收來的,也是接下來這盤大棋的「引子」。

  敲門聲響起,三長一短。

  「進。」龍建國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漢斯走了進來。他沒穿平時那身便於行動的戰術夾克,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裝,金色的頭髮梳得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位剛剛參加完國宴的德國外交官,而不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情報頭子。

  只有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睛裡,藏著極深的、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敬畏。

  漢斯走到桌前,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下。

  那個袋子看起來很薄,但漢斯放下的動作卻很慢,就像裡面裝著的是高濃度的硝化甘油。

  「老闆,一切準備就緒。」

  漢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特有的德式嚴謹,「這是『八岐』計劃的最終確認書。」

  龍建國的手指停止了轉動銅幣,那枚銅幣「啪」地一聲倒在桌面上。

  「目標確認了嗎?」

  「確認。住友商事,以及其背後的住友財團。」漢斯頓了頓在斟酌詞句,「根據我們金融團隊這三個月的滲透和評估,操作風險等級被定為……『極高』。」

  龍建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玩味的笑意:「極高?多高?」

  「日本金融廳的監管網絡比我們預想的要嚴密,就像一張天羅地網。」

  漢斯皺著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圖紙攤開,「而且,住友那個綽號『錘子先生』的首席操盤手濱中泰男,手裡握著全球銅市5%的現貨,他是這個市場的神。想在他的地盤做空,無異於虎口拔牙。」

  「天羅地網,是用來網魚的。」

  龍建國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壁爐跳動的火焰上。

  「但我們這次,不是去偷魚。我們是要引來海嘯,連漁網和漁夫一起掀翻。」

  他伸手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首頁並不是什麼複雜的金融圖表,而是一份泛黃的舊資料複印件。

  上面記錄著二戰時期,住友家族旗下的金屬礦業公司,如何向臭名昭著的731部隊提供特種合金,以及在滿洲里奴役數萬勞工的罪證。

  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味。

  龍建國的手指輕輕划過那些罪證,好像能感受到透紙而出的冤魂哀嚎。

  「漢斯,你知道為什麼叫『八岐』計劃嗎?」

  「因為日本傳說中的八岐大蛇?」漢斯猜測道。

  「因為蛇有八個頭,砍掉一個,還會長出來。想要殺它,就得在這個龐然大物最虛弱的時候,往它的七寸上狠狠捅一刀。」

  龍建國翻過這頁沉重的歷史,後面,才是現代戰爭的圖譜。

  那是一張神戶港區的衛星俯瞰圖,哪怕是黑白的,也能清晰地分辨出碼頭、倉庫以及那棟並不算太起眼的灰色建築。

  住友銀行神戶支行的數據中心。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小字:核心交易結算伺服器所在地。

  再往後翻,是讓人眼花繚亂的離岸公司名單。

  「開曼群島的『深藍資本』、巴拿馬的『風暴實業』、維京群島的『巨鯨信託』……」

  龍建國輕聲念著這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這些公司就像是一條條潛伏在深海的毒蛇,平時處於休眠狀態,一旦接到指令,就會露出毒牙。

  「為了搭建這個離岸網絡,我們的操盤手已經連續三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了。」漢斯忍不住說道,「有兩個人因為壓力過大導致心臟早搏,退出了團隊。老闆,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們在跟誰賭?整個日本的國運嗎?」

  漢斯沒說出口的是,他自己也怕。

  老闆的每一步棋都像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這次動用的資金量之大,槓桿之高,一旦失敗,別說瀋陽工具機廠,就是龍建國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家底,都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這不是投資,這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

  「賭?」龍建國發出一聲輕笑,他拿起桌上那支派克鋼筆,拔開筆帽。

  「漢斯,你要記住。如果結果是未知的,那叫賭博。但如果結果已經註定……」

  龍建國手中的筆尖落在文件的簽字欄上。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擊著漢斯的心臟。

  龍建國的手很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簽名依舊是那種狂草風格,力透紙背,最後一筆狠狠一頓。

  簽完字,龍建國將筆扔在桌上,那是金屬撞擊木頭的脆響。

  「對於住友來說,我們是不可控的風險。」

  龍建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但對於我們來說,這叫『兌現』。」

  「兌現?」漢斯有些跟不上思路。

  「一份遲到了五十年的審判書,總該有人去執行。」

  龍建國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黑暗。

  臉龐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宛如掌控生死的判官。

  「我只是恰好把它放在了上帝的辦公桌上而已。」

  他拿起那份剛剛簽署的文件,並沒有遞給漢斯,而是徑直走向壁爐。

  「老闆?!」漢斯驚呼一聲。

  龍建國手一松,那份價值連城的「八岐」計劃書落入了火焰中。

  火舌瞬間卷了上來,貪婪地吞噬著紙張,將那些複雜的股權結構、離岸帳戶以及復仇的計劃,全部化為灰燼。

  「計劃既然已經記在腦子裡,留著紙就是禍患。」

  龍建國看著紙張捲曲、變黑,最終化為幾縷青煙。

  「去吧,漢斯。啟動所有離岸帳戶,開始建倉。記住,我們要做的不是買入,是賣空。那是地獄的單程票,我們要送他們上路。」

  漢斯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德國軍人骨子裡的服從性壓倒了恐懼。

  他挺直腰杆,行了一個注目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全力拋售?」

  龍建國轉過身,目光越過漢斯,看向了極其遙遠的未來,又像是在看著一個確定的時間節點。

  「1995年1月17日。」

  龍建國的聲音平靜。

  「凌晨5點46分。」

  漢斯猛地抬起頭,不是「大概」,不是「中旬」,甚至不是「某天早晨」。

  是凌晨5點46分。

  這個時間精確到了分鐘。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金融預測的範疇,更像是一個預言,或者……詛咒。

  「在這個時間點之前,我要看到第一份收益報告。」

  龍建國沒有解釋,他的眼神冷漠如冰。

  「告訴操盤手們,這是命令。誰敢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哪怕早一秒鐘平倉,我就把他丟進東京灣餵魚。」

  漢斯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是這個時間,但他看著龍建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疑問都咽了回去。

  老闆他,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去吧。」龍建國揮了揮手,「風就要起了。」

  漢斯拿著那個空了的檔案袋退了出去,關門的時候,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龍建國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他的手指從中國瀋陽,緩緩划過那片藍色的海域,最終停在了一個狹長的島國上。

  指尖所指之處,正是神戶。

  「濱中泰男……」龍建國低聲念著那個名字,眼中閃過憐憫,但更多的是決絕,「你的銅,確實很硬。但不知道在大自然的怒火面前,能不能扛得住哪怕一下?」

  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飄來了一層厚重的烏雲,遮住了月光。

  起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