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脾氣臭，才說明有真本事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瀋陽工具機廠就和以往不一樣了。
廠區里不再是死氣沉沉的，多了不少人影。
工人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換上了一種久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興奮。
他們聊天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哎，你家那口子昨天拿到錢啥反應？我媳婦數了半宿兒，眼睛都紅了。」
「別提了，我家那小子拿著錢非要去買啥遊戲機，被我一腳踹回去了。這錢得攢著，給孩子上大學用。」
「說的是啊，這新來的龍老闆，真是個神人。一出手就把這麼多錢給發了，王德發那個狗日的要是能有這麼敞亮，咱們廠也不至於這樣。」
「誰說不是呢。不過，這錢發完了，以後咋辦？廠子都停產多久了，機器不開，訂單沒有，總不能月月都這麼發錢吧？」
這個問題一出來，剛剛還熱烈的氣氛，隨即冷了點。
是啊，錢是拿到了，解了燃眉之急。可工廠的根本問題還在那兒擺著。機器不開動，他們就還是沒活乾的閒人。
這新老闆總不能一直養著他們這幾千號人吧？
龍建國起的很早。他沒待在辦公室，而是帶著李建華和趙鐵柱，在廠區里慢慢走著。
趙鐵柱昨天領了錢，回家在老婆孩子面前結結實實的揚眉吐氣了一回，今天整個人都精神煥發，腰杆挺得筆直，看誰都想咧嘴笑。
他現在看龍建國，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老闆，您看，這才一天，大傢伙兒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趙鐵柱跟在龍建國身邊，聲音洪亮的說。
龍建國沒說話，只是看著。
他看到工人們雖然來了，但很多人都在車間外面曬太陽，或者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真正走進車間，拿起工具幹活的，一個都沒有。
他走進鍛造車間，這裡是趙鐵柱的地盤。巨大的空氣錘和壓力機，安靜的趴窩著，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車間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工人拿著掃帚在打掃衛生，動作有氣無力的。
「怎麼不開工？」龍建國問趙鐵柱。
趙鐵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
「老闆，這不是……沒活兒幹嘛。王德發在的時候，把訂單都搞黃了，設備也停了小半年了，好多機器都得檢修才能開。」
龍建國又走到一台巨大的落地鏜床前，這是廠里曾經的驕傲，中捷系列工具機，當年在全國都是響噹噹的牌子。他
用手摸了一下導軌，上面已經有了細微的鏽跡。
他轉頭問李建華：「李總工，你跟我說句實話。現在咱們廠里，能立刻開動起來，並且能保證加工精度的工具機，還有幾台？」
李建華的臉色很難看。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有些發澀：「龍總，您別怪我說話難聽。實話是……一台都沒有。」
「嗯？」龍建國看著他。
「這些年，王德發只想著怎麼撈錢，根本不重視設備保養和技術改造。很多關鍵的零部件壞了，他捨不得花錢買，就讓工人用土辦法修。」
「修來修去，精度早就沒了。還有的機器，核心的電路板都燒了，根本啟動不了。」
李建華越說越痛心，「咱們廠現在，就是一個空架子。看著機器都在，其實心都爛了。」
趙鐵柱在一旁聽著，臉也漲紅了。
「李總工說的對。不光是機器，人心也散了。前幾年效益不好，廠里有本事、有手藝的老師傅，要麼被南方來的私企高薪挖走了，要麼就是被王德發給氣走了，提前辦了內退。」
「現在留在廠里的，要麼是像我這樣，除了這身力氣沒別處去的，要麼就是些剛從技校畢業沒幾年的毛頭小子，連車床怎麼找正都費勁。」
他說的是大實話。機器設備重要，但一個工廠真正的根基，是有經驗、有技術的老工人。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寶貝。現在，寶貝都流失了。
龍建國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
他心裡很平靜。眼前這個爛攤子，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用錢砸下去，只是第一步，能暫時穩住人心。但根本問題不解決，工廠還是活不長。
瀋陽工具機廠的根本問題，一是技術落後，二是人心渙散。
這兩樣，都不是光靠錢就能解決的。
「我昨天發的錢，能讓他們高興幾天，能讓他們暫時相信我。」龍建國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根不再冒煙的巨大煙囪。
「但這種相信很脆弱。一旦他們發現，廠子還是老樣子，還是沒活干，他們心裡那股勁頭，很快就會泄掉。到時候，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他們的心了。」
李建華和趙鐵柱都沉默了。他們知道，龍建國說的是事實。
「人，是要有念想的。工人的念想，就是親手造出響噹噹的東西，能讓別人豎起大拇指，這比錢管用多了。」
龍建國轉過身，看著他們兩個，「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咱們廠的魂，給找回來。」
「那是什麼？」趙鐵柱忍不住問。
龍建國說的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李總工，你給我列個單子。」龍建國吩咐道，「把這些年從咱們廠里走掉的，技術最好、手藝最精、脾氣最臭的那些老師傅，都給我寫下來。」
「不管他們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我都要把他們請回來。」
李建華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龍建國的意思。
這是要重整旗鼓，把廠里最核心的技術力量重新聚集起來。
「好！我馬上去辦！」李建華激動的聲音都有些抖。
「趙鐵柱，」龍建國又看向趙鐵柱，「你從今天開始，在全廠範圍里給我挑人。我不管他是什麼崗位，什麼級別，只要是肯幹活、愛琢磨、不耍滑頭的，都給我挑出來，單獨成立一個突擊隊。」
「以後，廠里最好的資源，最高的待遇，都優先給他們。」
趙鐵柱一聽，也興奮了。
「老闆，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保證給您挑出一幫嗷嗷叫的狼崽子！」
龍建國點點頭，安排完這些，他才對李建華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目的。
「等把人找回來，把隊伍拉起來，我們就干一件大事。」他看著李建華，一字一句的說，「我們要造一台，咱們中國自己的，五軸聯動工具機。」
「五軸……」李建華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工具機工業的核心技術，是衡量一個國家工業水平的標誌。
別說現在的瀋陽工具機廠，就是全國，也沒有哪家單位敢說自己能獨立造出來。
這位新老闆的胃口，也太大了。
李建華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想說這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昨天龍建國拿出的那份批文，那份原始碼，還有那雷厲風行的手段。
或許，跟著這位老闆，真的能創造奇蹟？
他定了定神，腦子裡開始飛快的搜索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名字和面孔。
突然，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龍總，要說請人，有一個人，咱們必須第一個請回來。」
」要是沒他，別說五軸，就是咱們想把現在這些老機器的精度恢復，都難。」
李建華的語氣變得非常鄭重。
「誰？」
「孫茂才。」李建華說出這個名字，「咱們廠以前的八級鉗工，外號『孫一刀』。」
「他那雙手，比最精密的儀器還准。當年德國專家來廠里調試設備，有個關鍵部件的配合公差出了問題，德國人都束手無策。」
「最後就是老孫頭用一把銼刀，硬生生給配出來的。德國專家當時就說，他這雙手，是上帝親吻過的手。」
「不過……」李建華話鋒一轉，「這老傢伙的脾氣，比他的手藝還出名。又臭又硬。當年就是因為看不慣王德發胡搞，當著全廠中層幹部的面，指著王德發的鼻子罵，然後把自己的工具箱一摔，直接回家了。」
「王德發後來給他穿小鞋，連退休金都剋扣了不少。想請他出山，怕是難。」
龍建國笑了笑。
「脾氣臭，才說明有真本事。」
「走，帶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這位老孫骨頭到底有多硬。」
廠區里不再是死氣沉沉的，多了不少人影。
工人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換上了一種久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興奮。
他們聊天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哎，你家那口子昨天拿到錢啥反應？我媳婦數了半宿兒，眼睛都紅了。」
「別提了，我家那小子拿著錢非要去買啥遊戲機，被我一腳踹回去了。這錢得攢著，給孩子上大學用。」
「說的是啊，這新來的龍老闆，真是個神人。一出手就把這麼多錢給發了，王德發那個狗日的要是能有這麼敞亮，咱們廠也不至於這樣。」
「誰說不是呢。不過，這錢發完了，以後咋辦？廠子都停產多久了，機器不開，訂單沒有，總不能月月都這麼發錢吧？」
這個問題一出來，剛剛還熱烈的氣氛，隨即冷了點。
是啊，錢是拿到了，解了燃眉之急。可工廠的根本問題還在那兒擺著。機器不開動，他們就還是沒活乾的閒人。
這新老闆總不能一直養著他們這幾千號人吧？
龍建國起的很早。他沒待在辦公室，而是帶著李建華和趙鐵柱，在廠區里慢慢走著。
趙鐵柱昨天領了錢，回家在老婆孩子面前結結實實的揚眉吐氣了一回，今天整個人都精神煥發，腰杆挺得筆直，看誰都想咧嘴笑。
他現在看龍建國，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老闆，您看，這才一天，大傢伙兒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趙鐵柱跟在龍建國身邊，聲音洪亮的說。
龍建國沒說話，只是看著。
他看到工人們雖然來了，但很多人都在車間外面曬太陽，或者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真正走進車間，拿起工具幹活的，一個都沒有。
他走進鍛造車間，這裡是趙鐵柱的地盤。巨大的空氣錘和壓力機，安靜的趴窩著，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車間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工人拿著掃帚在打掃衛生，動作有氣無力的。
「怎麼不開工？」龍建國問趙鐵柱。
趙鐵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
「老闆，這不是……沒活兒幹嘛。王德發在的時候，把訂單都搞黃了，設備也停了小半年了，好多機器都得檢修才能開。」
龍建國又走到一台巨大的落地鏜床前，這是廠里曾經的驕傲，中捷系列工具機，當年在全國都是響噹噹的牌子。他
用手摸了一下導軌，上面已經有了細微的鏽跡。
他轉頭問李建華：「李總工，你跟我說句實話。現在咱們廠里，能立刻開動起來，並且能保證加工精度的工具機，還有幾台？」
李建華的臉色很難看。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有些發澀：「龍總，您別怪我說話難聽。實話是……一台都沒有。」
「嗯？」龍建國看著他。
「這些年，王德發只想著怎麼撈錢，根本不重視設備保養和技術改造。很多關鍵的零部件壞了，他捨不得花錢買，就讓工人用土辦法修。」
「修來修去，精度早就沒了。還有的機器，核心的電路板都燒了，根本啟動不了。」
李建華越說越痛心，「咱們廠現在，就是一個空架子。看著機器都在，其實心都爛了。」
趙鐵柱在一旁聽著，臉也漲紅了。
「李總工說的對。不光是機器，人心也散了。前幾年效益不好，廠里有本事、有手藝的老師傅，要麼被南方來的私企高薪挖走了，要麼就是被王德發給氣走了，提前辦了內退。」
「現在留在廠里的，要麼是像我這樣，除了這身力氣沒別處去的，要麼就是些剛從技校畢業沒幾年的毛頭小子，連車床怎麼找正都費勁。」
他說的是大實話。機器設備重要，但一個工廠真正的根基，是有經驗、有技術的老工人。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寶貝。現在，寶貝都流失了。
龍建國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
他心裡很平靜。眼前這個爛攤子，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用錢砸下去，只是第一步，能暫時穩住人心。但根本問題不解決，工廠還是活不長。
瀋陽工具機廠的根本問題，一是技術落後，二是人心渙散。
這兩樣，都不是光靠錢就能解決的。
「我昨天發的錢，能讓他們高興幾天，能讓他們暫時相信我。」龍建國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根不再冒煙的巨大煙囪。
「但這種相信很脆弱。一旦他們發現，廠子還是老樣子，還是沒活干，他們心裡那股勁頭，很快就會泄掉。到時候，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他們的心了。」
李建華和趙鐵柱都沉默了。他們知道，龍建國說的是事實。
「人，是要有念想的。工人的念想，就是親手造出響噹噹的東西，能讓別人豎起大拇指，這比錢管用多了。」
龍建國轉過身，看著他們兩個，「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咱們廠的魂，給找回來。」
「那是什麼？」趙鐵柱忍不住問。
龍建國說的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李總工，你給我列個單子。」龍建國吩咐道，「把這些年從咱們廠里走掉的，技術最好、手藝最精、脾氣最臭的那些老師傅，都給我寫下來。」
「不管他們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我都要把他們請回來。」
李建華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龍建國的意思。
這是要重整旗鼓，把廠里最核心的技術力量重新聚集起來。
「好！我馬上去辦！」李建華激動的聲音都有些抖。
「趙鐵柱，」龍建國又看向趙鐵柱，「你從今天開始，在全廠範圍里給我挑人。我不管他是什麼崗位，什麼級別，只要是肯幹活、愛琢磨、不耍滑頭的，都給我挑出來，單獨成立一個突擊隊。」
「以後，廠里最好的資源，最高的待遇，都優先給他們。」
趙鐵柱一聽，也興奮了。
「老闆，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保證給您挑出一幫嗷嗷叫的狼崽子！」
龍建國點點頭，安排完這些，他才對李建華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目的。
「等把人找回來，把隊伍拉起來，我們就干一件大事。」他看著李建華，一字一句的說，「我們要造一台，咱們中國自己的，五軸聯動工具機。」
「五軸……」李建華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工具機工業的核心技術，是衡量一個國家工業水平的標誌。
別說現在的瀋陽工具機廠，就是全國，也沒有哪家單位敢說自己能獨立造出來。
這位新老闆的胃口，也太大了。
李建華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想說這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昨天龍建國拿出的那份批文，那份原始碼，還有那雷厲風行的手段。
或許，跟著這位老闆，真的能創造奇蹟？
他定了定神，腦子裡開始飛快的搜索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名字和面孔。
突然，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龍總，要說請人，有一個人，咱們必須第一個請回來。」
」要是沒他，別說五軸，就是咱們想把現在這些老機器的精度恢復，都難。」
李建華的語氣變得非常鄭重。
「誰？」
「孫茂才。」李建華說出這個名字，「咱們廠以前的八級鉗工，外號『孫一刀』。」
「他那雙手，比最精密的儀器還准。當年德國專家來廠里調試設備，有個關鍵部件的配合公差出了問題，德國人都束手無策。」
「最後就是老孫頭用一把銼刀，硬生生給配出來的。德國專家當時就說，他這雙手，是上帝親吻過的手。」
「不過……」李建華話鋒一轉，「這老傢伙的脾氣，比他的手藝還出名。又臭又硬。當年就是因為看不慣王德發胡搞，當著全廠中層幹部的面，指著王德發的鼻子罵，然後把自己的工具箱一摔，直接回家了。」
「王德發後來給他穿小鞋，連退休金都剋扣了不少。想請他出山，怕是難。」
龍建國笑了笑。
「脾氣臭，才說明有真本事。」
「走，帶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這位老孫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