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體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大概十歲,那時我祖父還在世。他是個退役老兵,很少談論戰爭。

  但有一次,我指著壁爐上的那個綠色擺件問他這是什麼。」

  沃森頓了頓,看著鏡頭,

  「他說,那是一個中國人丟的東西。」

  主持人問:「他為什麼這麼說?」

  沃森嘆了口氣,老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歷經歲月的通透:

  「他說,戰爭結束後的日本很混亂,很多不屬於那裡的東西在市場上被隨便倒賣。

  他那時年輕,覺得花五美元買一件這麼漂亮的藝術品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開始整夜整夜地看著那把如意發呆。」

  「他後悔了。他告訴我,那不是屬於我們的戰利品,那是別人家的東西。」

  同聲傳譯將這段話實時翻譯到了會議室里。

  聽到「別人家的東西」幾個字,馬維漢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乾枯的手緊緊按在面前的桌面上,骨節泛白。

  主持人繼續問:「當您收到故宮博物院的來信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沃森笑了,笑容很輕鬆:「我並不驚訝。更準確地說,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終於知道,該把它還給誰了。」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隨後如井噴般爆發。

  沃森拿出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盒,輕輕打開。

  裡面墊著天鵝絨,靜靜躺著那把清代翡翠如意。顏色溫潤,只是柄端有一處細微的磕痕,那是流沛百年留下的傷疤。

  「我祖父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讓我把它還回去。但他不知道找誰,我也不知道。」沃森摸了摸那處磕痕,「現在你們的信來了,我就知道,時間到了。」

  主持人拋出了一個有些尖銳的問題:「在西方,有人可能會說,您完全可以留下它,畢竟它已經在您家裡待了七十多年,法律上追溯起來非常困難。」

  沃森搖了搖頭,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時間,不能改變事實。」

  老人一字一頓地說,「它在我家七十年,不代表它就屬於我家。我的祖父一直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

  鏡頭切到了馬維漢。

  老院長沒有看事先準備好的講稿。他站起身,雙手捧起那本查驗簿的複製件,將那一頁舉到了鏡頭前。

  「沃森先生,您手裡的這件翡翠如意,在我們的原始查驗簿里有明確的記錄。原存壽康宮,清宮舊藏。它離開家,已經一百一十六年了。」

  沃森在屏幕那頭認真地聽著。

  馬維漢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卻擲地有聲:「我代表故宮,代表它曾經的主人,也代表我們國家幾代守了一輩子文物的人……謝謝您。」

  說著,老院長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沃森顯然沒料到這位中國大館長會行此大禮,有些侷促地擺了擺手:「哦,不,您千萬別這樣。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把拿錯的東西放回原處而已。」

  馬維漢直起身,搖了搖頭,目光如炬:「該做的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裝聾作啞不去做。您做了,這就叫體面。」

  ……

  採訪結束不到半小時,宣傳團隊剪輯的三分鐘精簡版短片就全網推送了。

  沒有濫情的BGM,沒有冗長的旁白解說。

  只有沃森那幾句直擊靈魂的話,配上馬維漢那個深深的鞠躬。

  國內網絡直接被引爆,徹底沸騰。

  【我一個大老爺們在地鐵上哭成狗!什麼叫體面?這才叫體面!】

  【「時間不能改變事實」,這句話太他媽有力量了!建議直接刻成牌匾,掛在大英博物館和某些老錢家族的腦門上!】

  【五美元買的,人家知道還!一千八百萬拍回來的,某位范姓富豪你晚上睡得著嗎?!】

  【別打碼了,直接點名羅伯特·范德比爾特三世!一個人藏了二十三件,還發律師函,要點臉嗎?】

  【賽博升堂了兄弟們,外網衝鋒走起,給范大善人上上課!】

  輿論發酵的速度比李昂預想的還要恐怖。不到兩個小時,推特和油管上也全是這個視頻。


  大量燈塔國網友看完後,反應出奇的一致。

  有人稱讚沃森是真正的美國老兵精神;

  有人開始質疑自己國家的博物館:「所以我們平時去看的那些展廳,到底裝了多少別人家的東西?」

  這正是顧雲想要的效果。

  不指望一篇文章就能讓強盜低頭,但只要公眾開始「發問」,只要他們開始覺得「不乾淨」,那層披著文明外衣的遮羞布就會被徹底撕碎。

  晚上七點。

  李昂正吃著外賣,電腦「叮」地一聲,又進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依然是代表范德比爾特的溫斯頓律師事務所。

  李昂點開一看,直接樂出了聲:「顧哥,范大善人急了!這回措辭比早上還硬,說咱們今天發布的視頻對他當事人造成了嚴重的『名譽貶損』,如果咱們繼續『暗示』他持有非法文物,就要採取一切法律行動!」

  顧雲坐在辦公桌後,連眼皮都沒抬:「回他。」

  「咋回?繼續甩證據?」

  「不。」顧雲頭也不抬地批閱著文件,「你就用最官方、最客氣的語氣告訴他:我方在視頻中從未提及范德比爾特先生的名字。如果貴方當事人認為視頻內容與他有關,請他詳細說明原因。」

  李昂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爆笑:「哈哈哈哈!殺人誅心啊顧哥!這不就是告訴他:老子沒點名,你自己非要對號入座,是不是心虛?」

  「對,順便再附上那隻乾隆粉彩瓶的查驗簿記錄。」顧雲補充道,「問他,既然來信了,是否願意就該文物的來源進行友好溝通?」

  「他肯定氣得想把電腦砸了。」李昂一邊敲鍵盤一邊樂。

  正發著郵件,李昂的手機狂震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眉毛猛地挑高。

  「顧哥,紐約前線的最新戰報!」李昂舉起手機,興奮得手舞足蹈,「范德比爾特下周那個『保護人類共同文化遺產』的慈善晚宴,出大亂子了!」

  「誰退出了?」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副總幹事,以『日程衝突』為由取消出席;紐約市長辦公室發了通告,說市長突然要下基層視察;還有兩個歐洲頂級王室基金會的代表,狀態直接改成了『暫緩確認』!」

  顧雲一點也不意外,淡淡地點了點頭:「正常。」

  「這也太快了吧?牆倒眾人推啊!」

  「這些名流政客比誰都精。沃森的視頻一出,『偷竊文物』現在就是個沾滿泥的臭狗屎。

  誰在這個風口浪尖去參加他的晚宴,誰就是支持銷贓。

  為了一個富豪的香檳,搭上自己的政治聲譽?他們算得清這筆帳。」

  李昂刷著推特,笑得合不攏嘴:「外網網友已經開始瘋狂玩梗了,說范德比爾特的年度晚宴應該改名叫『保護我從你家偷來的遺產』,還有人給他P了張海盜的帽子,絕了!」

  顧雲沒有接梗。

  他轉過轉椅,看著電腦副屏上顯示的一張海報。那是范德比爾特私人藝術館的官方宣傳圖。

  海報正中央,打著絕美的頂光,擺著的正是那隻乾隆粉彩瓶。

  底下的英文花體字寫著:「來自東方宮廷的永恆之美。」

  顧雲靜靜地看了幾秒,拿起手機,撥通了趙建國的號碼。

  「老趙。」

  「顧司長,紐約這邊都翻天了,范德比爾特家的公關團隊估計今晚得集體上吊。」趙建國那邊背景音很嘈雜,似乎還在開車。

  「那張1948年的貨運單,能不能查到那十二個木箱裡具體裝了什麼的詳細清單?」

  趙建國沉吟了一秒:「有難度,但不是沒戲。克萊恩當年有個合伙人,他孫子現在住在新澤西,是個賭棍。我已經讓人摸過去接觸了。」

  「買下來。」顧雲毫不猶豫。

  「什麼?」

  「如果他手裡有當年的底帳、黑帳、照片或者清單,花錢買下來。價格好說,只要東西是真的。」

  趙建國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顧雲,你這是不打算給他留活路,準備把范德比爾特家祖墳的根都刨出來啊?」

  顧雲看著屏幕上那張光鮮亮麗的海報,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刀刃。

  「他不是自詡老錢貴族,最在乎體面嗎?」

  顧雲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就讓他知道,真正的體面,不是把燈打亮、把贓物擺好,再請一幫名流喝香檳。」

  電話那頭,趙建國笑了:「那是什麼?」

  「是該還的時候,別他媽裝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