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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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7 年的這個冬天顯得格外溫柔和煦,仿佛大自然也被某種喜悅所感染。十一月的雪花時斷時續地飄落下來,就像是從天上灑下的細碎麵粉一般輕盈而細膩,悄然無聲地覆蓋在了軍部家屬院裡每一棟房屋的屋頂之上,宛如一層潔白無瑕的薄紗,輕柔地包裹著整個院子。

  此時,何雨楊家門前那棵高大的桃樹已經褪去了滿樹翠綠的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然而就在這一片蕭瑟之中,卻有一串鮮艷欲滴的海棠果懸掛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原來這是曉萱在秋天的時候特意摘下並串起來掛在這裡的,經過漫長冬日的洗禮,這些海棠果已經變得堅硬無比,如同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瑪瑙珠子,在淡淡的金色陽光映照之下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令人不禁為之傾倒。

  這天清晨,李大姐揣著塊剛蒸好的糖糕,踩著薄雪往何雨楊家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鞋幫上沾著的雪沫子很快化成了水,在褲腳洇出深色的痕。她走到院門口,看見徐秀麗正站在井邊打水,井繩在她手裡繞得均勻,桶里的水冒著白汽——是從空間井裡提的,寒冬臘月里也帶著點溫乎氣。

  「秀麗妹子,忙著呢?」李大姐把糖糕往石桌上一放,油紙包著的糕餅還熱乎,甜香混著雪氣漫開來,「嘗嘗我家老頭子新蒸的,放了點桂花糖。」

  徐秀麗擦了擦手,拿起糖糕咬了口,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清芬,甜得恰到好處:「李大哥的手藝越發好了。前陣子聽說他要退休了?」

  提到這事,李大姐臉上的笑淡了些:「可不是嘛,廠子讓他這個月就辦手續。他那人閒不住,昨天跟我念叨,說想支個攤子,賣碗面啥的。」她搓著手,眼神裡帶著點猶豫,「你說……這政策允許嗎?別到時候讓人說閒話。」

  徐秀麗把糖糕放在碟子裡,往李大姐手裡塞了杯熱水:「廣播裡不都說了嗎?政策鬆動了,允許個體經營。再說了,李大哥的手藝,做的麵湯能饞哭孩子,不開個館子可惜了。」她想起空間倉庫里堆著的麵粉——是用靈泉水澆灌的小麥磨的,筋道得很,做麵條煮不爛,蒸饅頭能發得像雲朵,「要是缺啥材料,跟我說一聲,我娘家那邊或許能弄到。」

  李大姐眼睛一亮,又趕緊低下頭:「咋好意思總麻煩你……」她男人以前是國營飯店的廚子,後來飯店解散才進了工廠,一手好廚藝憋了十幾年,總說「想讓街坊嘗嘗正經的老味道」。

  「都是街坊,說啥麻煩。」徐秀麗往她兜里塞了包東西,用油紙包得嚴實,「這是我娘家寄來的胡椒麵,是正經海南貨,你讓李大哥試試,做湯麵時撒點,味兒絕了。」其實是空間裡的胡椒磨的,比市面上的香十倍,顆粒還細。

  李大姐攥著紙包,心裡暖烘烘的。雪光落在她鬢角的白髮上,像撒了把碎鹽:「那……我讓他先在家試做幾碗?你和老何要是不嫌棄,來嘗嘗?」

  「咋會嫌棄?」徐秀麗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就定在後天吧,我讓老何早點回來。」

  送走李大姐,徐秀麗轉身往屋裡走,看見何援朝正蹲在灶台前燒火,手裡的柴火添得勤,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這孩子剛初中畢業,成績單上的分數不算差,卻死活不肯再念了,說「想跟大哥一樣去當兵,保家衛國」。

  「援朝,火太旺了,粥要糊了。」徐秀麗往灶膛里添了根濕柴,火苗頓時小了些,「跟娘說說,真不想讀書了?」

  何援朝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戳,火星濺到青磚上:「娘,我不是那塊料。大哥在邊境能打特務,我去了也能扛槍,不比在教室里背課文強?」他肩膀躥得快,已經快趕上何雨楊高了,只是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執拗。

  徐秀麗還想說啥,院門口傳來軍靴踩雪的聲音。何雨楊穿著作訓服,帽檐上落著雪,手裡拎著個帆布包,是剛從訓練場回來。「援朝,跟我來。」他把包往牆上一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

  何援朝愣了愣,還是跟著父親往外走。徐秀麗追到門口,看見父子倆踩著雪往部隊訓練場去,何雨楊的背影筆挺,像棵落滿雪的白楊樹,何援朝跟在後面,步子有點沉。

  訓練場的雪掃得不乾淨,跑道上結著層薄冰。何雨楊指著遠處的障礙牆:「去,爬三次。」那牆有兩米多高,上面結著冰碴,別說爬,看著都讓人發怵。

  何援朝咬了咬牙,助跑幾步往牆上撲,手剛抓住牆頭,就被冰碴滑得摔了下來,後背撞在雪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爹,這牆太滑了!」

  「戰場上的牆,比這滑十倍,還有子彈在旁邊飛。」何雨楊抱起臂,「再爬。」

  第二次,何援朝學乖了,用手套擦了擦牆頭上的冰,總算扒住了邊緣,卻沒力氣翻過去,胳膊抖得像篩糠。何雨楊沒催,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個軍用水壺,喝了口熱水——裡面摻了點空間靈泉水,能驅寒。


  第三次,何援朝的棉褲磨破了個洞,膝蓋滲出血來,卻硬是憑著股勁翻了過去,摔在牆那邊的雪地里,半天沒起來。何雨楊走過去,把他拉起來,指著不遠處的靶場:「知道那些靶子為啥是人形嗎?」

  何援朝捂著膝蓋,搖了搖頭。

  「因為你要打的,是想傷害咱老百姓的敵人。」何雨楊往靶場走,雪在他腳下發出「咯吱」的響,「但軍人的責任不止是打仗。你大哥在邊境,除了巡邏,還幫牧民修房子、找牛羊;救災時,戰士們扛著鐵鍬挖廢墟,背著老人轉移,這些都不是扛槍能解決的。」

  他指著訓練場邊緣的菜地,那裡有戰士在掃雪:「看到沒?開春了,這地要種白菜、蘿蔔,給食堂當菜。你連課本上的農業知識都學不進去,到了部隊,咋幫老鄉看莊稼?」

  何援朝的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不說話。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

  「當兵不是逃避的法子。」何雨楊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衣傳過去,「想清楚你到底要啥。是想當只會扛槍的兵,還是想當能保護人的軍人。想不明白,就先在家待著,把你娘種的那幾分試驗田管好。」

  父子倆往回走時,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何援朝忽然說:「爹,我能去炊事班幫廚不?李大爺說想開店,我去學學手藝,將來在部隊也能給戰友做飯。」

  何雨楊側頭看他,少年的眼睛亮了些,不再是之前的執拗,多了點踏實的光。「可以。」他點了點頭,「但別忘了,不管幹啥,都得用心。」

  家裡這邊,曉萱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地往小學去。書包是徐秀麗用縫紉機做的,藍布面,上面繡著朵小紅花,是用空間裡的絲線繡的,顏色鮮亮得很。書包側兜里裝著幾塊核桃酥,是徐秀麗用空間裡的核桃和麵粉烤的,酥得掉渣,甜而不膩。

  「曉萱,等等我!」同班的丫丫從後面追上來,小辮子歪在一邊,「你娘昨天給你的餅乾還有嗎?我娘說太好吃了。」

  曉萱從兜里掏出塊核桃酥,往丫丫手裡塞:「這個更好吃,我娘新做的。」她像只小麻雀,又往其他同學手裡分,「給你,給你,都嘗嘗。」孩子們圍過來,小手捧著酥餅,吃得眉開眼笑,雪地里頓時熱鬧起來。

  教室的爐子燒得旺,老師正在講台上教生字。曉萱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老師提問時,她總能第一個舉手,聲音脆生生的像銀鈴。下課鈴響後,老師叫住她:「曉萱,你給同學帶的點心,是你娘做的?」

  曉萱點點頭,小臉上滿是驕傲:「我娘最厲害了,會做餅乾、會做糖糕,還會種甜甜的番茄。」

  老師笑了,摸了摸她的頭:「你願意把好東西分給大家,說明你心裡裝著同學,這叫友愛。這周的『友愛之星』,就評給你了。」她從抽屜里拿出朵紙做的小紅花,別在曉萱的衣襟上,「要繼續做個友愛的好孩子哦。」

  曉萱摸著小紅花,心裡甜滋滋的。放學回家時,她一路小跑,想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娘。路過李大姐家門口,看見李大爺正在搭棚子,幾根竹竿支起塊帆布,上面用紅漆寫著「老李麵館」,字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喜氣。

  「曉萱回來啦?」李大爺直起腰,臉上沾著油漆,「快來嘗嘗大爺做的試營業面!」

  曉萱鑽進棚子,看見裡面擺著兩張小桌,桌上放著粗瓷碗,碗裡的麵湯冒著熱氣,飄著翠綠的蔥花。李大姐正往碗裡撒胡椒麵,正是徐秀麗給的那包,香氣頓時漫了滿棚。「這是你娘給的好東西,撒一點,香得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曉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面是用空間麵粉做的,滑溜溜的,嚼起來還有點甜;湯里的醬油是徐秀麗偷偷給的,是空間裡曬的黃豆釀的,鮮得很。「大爺,比食堂的好吃!」

  「那是!」李大爺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等正式開張,讓你娘多送點麵粉來,咱給街坊都嘗嘗鮮。」

  傍晚,何雨楊帶著何援朝回來,剛進院就聞到了面香。徐秀麗正往桌上端碗,裡面是李大姐送來的試吃麵,還臥著個荷包蛋,是用空間裡的土雞蛋煎的,蛋黃流心,看著就饞人。「快嘗嘗,李大哥的手藝真不賴。」

  何雨楊嘗了口,麵條筋道,湯頭醇厚,果然有老飯館的味道。「這面要是開起來,准火。」他看向何援朝,「你不是想幫廚嗎?明天起,早點去給李大爺搭把手,學學咋揉面、咋熬湯。」

  何援朝捧著碗,吃得滿頭大汗,含糊著說:「嗯!我還能幫著挑水、劈柴,啥都能幹!」

  曉萱跑到父親面前,舉起衣襟上的小紅花:「爹,老師評我當友愛之星了!因為我把娘做的零食分給同學了。」

  何雨楊把女兒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口:「咱曉萱真厲害。以後也要記得,好東西要跟大家分享,才更甜。」

  夜裡,雪又下了起來,輕輕巧巧的,像怕吵醒人似的。徐秀麗坐在燈下,給何建國縫棉衣,用的是空間裡的新棉花,絮得勻,看著薄,卻格外暖和。何雨楊坐在旁邊擦槍,槍管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援朝今天在訓練場摔了好幾跤,沒喊疼。」何雨楊忽然說,「這孩子,隨你,認死理,但心腸熱。」

  「他能想通就好。」徐秀麗把棉衣翻過來,針腳縫得又密又勻,「當兵也好,學手藝也罷,只要走正道,娘都支持。」她往窗外看,雪光映得院裡亮堂堂的,桃樹的枝椏在雪地里投下疏朗的影,「你看這雪,下得再大,開春也會化,化成水,澆得地里的種子發芽。」

  何雨楊放下槍,走到窗邊。遠處,李大姐家的棚子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李大爺在裡面收拾碗筷,影子在窗戶上晃。縫紉組的倉庫也亮著,張嬸他們還在趕外貿訂單,縫紉機「噠噠」的聲浪,混著雪落的輕響,像支溫柔的歌。

  「是啊,冰雪總會消融的。」何雨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勁,「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雪還在下,落在桃樹枝上,給那串凍紅的海棠果裹了層白霜,像串撒了糖的果子。屋裡的燈亮堂堂的,映著一家三口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像棵緊緊依偎的樹。這個冬天,沒有往年那麼冷,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揣著點熱乎氣,像埋在雪下的種子,等著開春破土時,長出滿枝滿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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