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是我們腳底下這片土地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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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雷的眼中,依然印著溫文寧的樣子。

  此刻,她彎著腰,一隻手托著餅乾,另一隻手捏著杯子。

  大著肚子的身形在燈光下顯得柔和極了。

  周圍是冰冷的岩壁、滿是血跡的地面、金屬器械的冷光。

  可她坐在那裡的樣子,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寧靜。

  唐雷的視線在她側臉上停了好幾秒。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個畫面應該被記住。

  在這座陰冷的、充滿了血腥和死亡的溶洞裡,在無影燈的白光下,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嚼著一塊壓縮餅乾。

  這個畫面,是他見過的,關於「活著」這兩個字,最好的註解。

  溫文寧把最後一小塊餅乾放進嘴裡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騷動。

  沉重的腳步聲,很多人的,從溶洞的通道口方向傳過來。

  夾雜著壓低了的說話聲,還有幾聲金屬碰撞的脆響。

  是楊軍才他們回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先出現在通道口的是兩個戰士的身影。

  他們手裡各端著槍,臉上帶著幹了活之後的那種疲憊卻滿足的表情。

  身後跟著楊軍才。

  楊軍才一踏進主溶洞的空間,立刻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壓在心口上的安靜。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溶洞裡的情形。

  他看到了通道口不遠處那塊平整的石面上,躺著一個人。

  軍裝被理得服服帖帖的,扣子從最下面一顆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綁腿帶重新綁好了,袖口也整理過了。

  那張臉閉著眼睛,嘴唇是紫黑色的。

  楊軍才的腳步定住了。

  他認出了那個人。

  高大壯蹲在石面旁邊,兩隻胳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眶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看到楊軍才回來,站了起來,一張臉憋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了一句話。

  「楊師長……」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裡灌滿了沙子。

  「張營長……他……」

  楊軍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石面旁邊,他低頭看著張兵的臉。

  看著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張在營區食堂里端著碗大聲說「菜不夠味」的臉。

  那張在訓練場上,嚴肅認真,訓練底下的兵蛋子們時,嘴裡罵罵咧咧,但赤城的臉。

  那張衝到溫文寧面前喊「溫醫生你怎麼過來了,這裡危險」的臉。

  那張看到顧子寒活著的時候紅著眼睛大聲喊「團長你沒死」的臉。

  楊軍才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太陽穴上的筋跳了好幾下,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又放下去。

  他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

  旁邊的高大壯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哽咽著開口了。

  「楊師長,張營長是蛇毒……」

  「他被蛇咬了之後,沒跟任何人說。」

  「自己扎了綁腿帶,用匕首殺了蛇,然後繼續打仗。」

  「一條腿使不上力了,他就單膝跪著射擊。」

  「他那條腿腫得……褲子都撐裂了……」

  「他靠在石頭後面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個給他妹妹編的竹螳螂。」

  「還寫了一封信……溫醫生把信收起來了,說幫他寄回去……」

  高大壯說到這裡,聲音碎了,說不下去了。

  楊軍才的手攥成了拳頭。

  攥得很緊,指關節「噼啪」作響。

  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猛烈地翻攪。

  「操他娘的敵特!」

  這句話從他嗓子裡炸出來的時候,溶洞裡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幾倍,在岩壁上撞來撞去。


  「操他娘的黑鴉!」

  「操他娘的目國!」

  他罵了三句,每一句都帶著鋼刀劈在岩石上的那種力道。

  罵完之後,在張兵的遺體面前,慢慢地直起了右臂。

  手指併攏,手掌斜斜地立在太陽穴旁邊。

  一個標準的軍禮。

  回來的戰士們也都跟著他們的楊師長行禮。

  良久,他們才放下了手。

  這時候有人注意到楊軍才的右手裡提著一個麻袋。

  麻袋不大,大概裝了半袋的樣子。

  最關鍵的是,那個麻袋在動。

  袋子裡面的東西在扭來扭去,把麻袋的表面頂出了好幾個不規則的凸起。

  一會兒這邊鼓一下,一會兒那邊凸一下。

  看起來詭異極了。

  「楊師長,您手裡那是……」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年輕戰士瞪大了眼睛。

  楊軍才還沒開口,他身後的一個戰士就替他回答了。

  那個戰士滿臉的興奮,雖然渾身髒兮兮的灰頭土臉,但眼睛亮得很。

  「蛇!」

  「裡面是蛇!」

  「無毒的,我們抓了好幾條!」

  年輕戰士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蛇?」

  那個戰士得意地拍了一下麻袋:「別怕,都是無毒的。」

  「我們出去找淡水源的時候,在島東側的灌木叢里碰到的。」

  「好傢夥,一窩一窩的。」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說來也奇怪,現在都入秋了,天一天比一天冷。」

  「海邊的風又大,溫度比內陸低了不少。」

  「按理說這個季節,蛇早該找地方冬眠了。」

  「可這些蛇一個個精神得很,在外面到處爬,到處晃。」

  「跟不要命似的。」

  「我們撿了七八條,全是無毒的。」

  「楊師長說了,今晚上來一頓蛇肉宴!」

  「蛇肉宴」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通道口附近幾個傷兵的眼睛同時亮了。

  他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吃過東西了。

  「咕嚕嚕......」

  有人的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

  楊軍才把麻袋往旁邊一個戰士手裡一遞,轉過身來面對著眾人。

  他的目光從張兵的遺體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滿身傷痕的面孔,那些疲憊到了極點的眼睛。

  有人拄著石頭勉強站著,有人坐在地上連動彈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可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楊軍才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弟兄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溶洞裡傳得很遠。

  「張營長走了。」

  「在他之前,還有那些倒在蛇島上的弟兄們。」

  「他們是軍人。」

  「是保家衛國的軍人。」

  「他們用命換來的,是什麼?」

  「是我們腳底下這片土地的安全。」

  「是海域邊防那十幾萬老百姓的安寧。」

  「是咱們身後那個國家,能安安穩穩往前走的每一步。」

  他的拳頭捏緊了:「我楊軍才今天在這裡放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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