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烽火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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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出門有嶄新的小汽車接送,司機保鏢寸步不離;」

  「穿的是蘇杭繡坊最頂級的絲綢旗袍,一針一線都是名家手藝;」

  「吃的是西式糕點、牛排紅酒,是海市最早一批接觸西洋文化的姑娘。」

  「從小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從頭到腳,連一根頭髮絲都透著精緻矜貴,是無數名門公子追捧的明珠。」

  溫文寧靜靜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畫面:一位穿著精緻洋裝、燙著時髦捲髮、眉眼驕傲、氣質溫婉的民國大小姐,站在上海灘的洋樓里,一顰一笑,皆是風華。

  「可誰能想到呢,」楊素娟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世事無常的唏噓與感嘆。

  「這麼個嬌滴滴、養在溫室里的大小姐,偏偏放著門當戶對的留洋少爺、商界才俊不嫁,一眼就看上了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大頭兵——也就是你爺爺,顧鐵山。」

  「你爺爺那時候,年紀輕,資歷淺,就是個愣頭青營長,大字不識幾個。」

  「一輩子沒讀過幾本書,滿心滿眼都是保家衛國,除了打仗就是打仗。」

  「渾身上下,破衣爛衫,家徒四壁,除了那股子不怕死的血性、一身硬骨頭,要啥沒啥,窮得叮噹響。」

  楊素娟說著,忍不住低笑出聲,眼裡滿是對老一輩愛情的感慨:「可緣分這東西,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不問出身,不問貧富,一眼便是一生。」

  「那年時局亂,沈家遭了難,一夥流氓兵痞眼紅沈家的家產,圍了沈宅,打砸搶燒,眼看就要傷到你奶奶。」

  「危急關頭,是你爺爺顧鐵山帶著手下的兵,衝進去解了圍,把沈家上下護得周全。」

  「就那一面,你奶奶就像是著了魔,認定了你爺爺。」

  「放著錦衣玉食不要,放著千金大小姐的日子不過。」

  「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不顧旁人的閒言碎語,非要跟著你爺爺,去吃糠咽菜,去過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沈家老爺子氣得差點當場斷絕父女關係。」

  「把話都撂到了絕路上,說她踏出沈家大門一步,就再不是沈家人,生死禍福,概不相關。」

  楊素娟說到此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對當年那份決絕的慨嘆。

  即便時隔多年,她依舊能想像出那位老父親心痛又憤怒的模樣。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女兒,一邊是門戶懸殊的愛情,任誰都難以接受。

  「可你奶奶那個倔脾氣啊,骨子裡的韌勁一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認定了顧鐵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為了追隨心中所愛,那位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穿衣都要傭人伺候的大小姐,親手剪去了一頭精心養護的波浪捲髮。

  脫下了一身身價值不菲的洋裝與絲綢旗袍,換上了最粗陋、最磨皮膚的粗布衣裳。

  沒有半分留戀,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跟著部隊走了。

  楊素娟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語速放緩,字裡行間都帶著對先輩最深的敬畏:「那是真正戰火紛飛、朝不保夕的年代啊。」

  「丫頭,咱們現在這點苦、這點難,放在當年,簡直是掉進了蜜罐里,連提都不值得提。」

  「部隊打到哪,槍林彈雨就到哪,你奶奶就一步不落地跟到哪。」

  「從前連冷水都很少碰的她,在部隊裡學會了納鞋底,手指被粗針扎得全是血洞,包上布條繼續做;」

  「學會了給傷員包紮傷口,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從最初的反胃嘔吐,到後來的鎮定熟練;」

  「甚至被逼著學會了在死人堆里翻找能吃的乾糧,在荒山野嶺里挖野菜、啃樹皮,只為了活下去,只為了守在她選擇的男人身邊。」

  溫文寧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紫玉鐲,溫潤的玉石觸感微涼。

  可她的心裡,卻湧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震撼與動容。

  她幾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個畫面: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炮彈在不遠處炸開,塵土飛揚,哭聲、喊聲、槍炮聲交織在一起。

  一個曾經養尊處優、嬌美矜貴的女子,洗盡一身鉛華,褪去所有精緻,在血與火之中咬牙堅持,從一朵溫室里的嬌花,硬生生熬成了一株迎風而立、堅韌如鋼的野草。


  那不是簡單的追隨,而是用一生做賭注,為愛情、為信仰、為家國,賭上了全部。

  「後來,戰事越打越緊,前線徹底陷入了困境。」

  「部隊缺醫少藥到了極致,消炎用的盤尼西林比黃金還珍貴。」

  「包紮傷口的紗布反覆洗了用、用了爛,就連最基本的子彈都快打光了,戰士們只能拿著冷兵器硬拼。」

  楊素娟的眼眶一點點泛紅,鼻尖微微發酸,聲音也染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那種絕境裡,你奶奶二話不說,冒著天大的風險,偷偷一個人跑回了海市。」

  「她瞞著重兵把守的關卡,瞞著眼紅沈家財產的各方勢力,回到那個早已與她斷絕關係的家。」

  「把沈家當年為她準備的、滿滿一整間庫房的嫁妝,一夜之間全部變賣了。」

  「金條、珠寶、翡翠、瑪瑙、田黃玉石,還有江南好幾處的良田地契、洋行股份,那些價值連城、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家產。」

  「她眼都不眨,全部換成了一車車急需的盤尼西林、消毒水、紗布、槍枝彈藥。」

  「冒著被敵人截殺的危險,親自送到了前線,送到了戰士們手裡。」

  「唯獨這隻鐲子。」楊素娟抬起手,輕輕指了指溫文寧手腕上那抹紫:「這是你奶奶的母親,也就是你太姥姥,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塞給她的最後念想。」

  「是老太太一輩子最珍視的東西。」

  「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她死活都沒捨得賣,拼了命也要留在身邊。」

  「她那時候常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得留點念想,留點根。」

  「等將來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日子好過了,這鐲子一定要親手傳給顧家認定的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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