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安然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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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安全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

  拉姆在角落的行軍床上打鼾。

  她大概是這幾天繃得太緊了,一松下來就徹底扛不住了。

  整個人縮在了軍用棉被裡,鼾聲此起彼伏。

  時不時翻個身,行軍床就隨之發出一陣響動。

  安然坐在火爐邊的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放在膝蓋上,正在盯著爐火發呆。

  火光照耀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陳征靠在對面的牆邊,正在閉目養神。

  保溫杯正放在他手邊的地面上。

  此時,屋子裡很安靜。

  只有爐火的聲響,拉姆翻身時行軍床的吱呀聲,以及窗外,高原夜風掠過屋檐的嗚嗚聲。

  安然盯著火苗看了很久,隨後突然開口說道。

  「教官。」

  陳征嗯了一聲,也沒急著睜眼。

  安然猶豫了一下,又說:「你睡了嗎?」

  「沒有。」

  她沉默了片刻,抱著膝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這幾天……」她說著,聲音比剛才更輕了,「看到那些鎮守邊疆的同志們,看到次仁老人,看到那些牧民……」

  「我想起我媽了。」

  陳征聞言,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偏過頭,看向安然。

  後者沒有看他,目光還是盯著爐火。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照得很清楚。

  安然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母親。

  陳征知道,安然的母親去世得早。

  但具體的情況,安建軍從來不提,安然自己更是一個字也不說。

  每次隊裡的女兵聊起家人的時候,安然要麼岔開話題,要麼找個藉口走開。

  時間久了,大家也就默契地不去碰這個話題了。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高原的夜太安靜了。

  也許是這幾天見了太多的眼淚和苦難。

  也可能真的是如她所說,看到那些人,她便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安然心裡有些東西,突然就鬆動了。

  「我媽也是軍人。」可能是因為時間過的太久了,安然的聲音稱不上悲傷,甚至頗為平靜,「是軍醫。」

  陳征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催促。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安然繼續說道。

  「在我很小的時候,她跟著一支醫療隊去了一個偏遠的邊境哨所執行任務。」

  「我聽我爸說的,那個哨所條件很差,海拔足足有五千多米。「

  「冬天的溫度更誇張,能到零下四十度。「

  「在那裡生活,水管凍住了,就得化雪水喝,帳篷被風颳爛了,就拿石頭壓著接著睡。」

  「她在那裡待了三個月,給邊防戰士看病,處理凍傷和高原病。」

  安然說到這裡,不由得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安建軍給她將這段故事時的情景。

  「任務快結束的時候,哨所附近的一個牧民村子爆發了流行性出血熱。」

  「我媽媽主動申請,留了下來。」

  「她在救治牧民的過程中……被感染了。」

  「那個年代醫療條件差,藥品也不夠。「

  「哨所里本來就只有基礎的醫療物資,抗病毒的特效藥只剩了最後幾支。」

  「她把僅剩的藥物……全部用在了牧民身上。」

  拉姆的鼾聲還在繼續。

  但安然和陳征都聽不見了。

  安然的下巴埋在膝蓋里,低聲繼續說道。

  「等後方的增援醫療隊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安然的語調並沒有起伏。

  平平的,就像她平時念任務簡報一樣。


  但她抱著膝蓋的手指,已經攥得指節發白了。

  「她走的時候,我才五歲。」

  「我記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了。」

  「只記得她的手很涼。」

  「但抱起我的時候,懷裡又很暖。」

  說到這裡,安然停住了。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但卻也是始終沒有掉下來。

  她是安然。

  是花木蘭的隊長。

  是安建軍的女兒,安援朝的孫女。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外面哭。

  陳征一直都在安靜地聽著。

  從頭到尾,沒有打斷過一句話,沒有追問過一個細節,甚至連表情都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一直等到安然說完後,他便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手,把身邊地面上的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遞到了安然手邊。

  就像安然每次給他倒水一樣。

  自然而然。

  安然低下頭,看著那個熟悉的深灰色鈦合金保溫杯。

  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枸杞在水面上浮著。

  她伸手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枸杞水是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從嗓子暖到胸口,又從胸口暖到了胃裡。

  她抬起頭,看著陳征。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兵嗎?」安然輕聲問道。

  陳征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繼續說。

  「不是因為我爸是旅長。」

  「也不是因為我爺爺是兵王。」

  「是因為我媽。」

  「她是軍醫,她把命留在了那個哨所。」

  「我從小就想,如果我也能當兵,也能去那種地方。也許……」

  「也許我就能離她近一點。」

  說完這句話後,安然便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陳征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半天沒有出聲。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她會為你驕傲的。」

  安然聞言,肩膀不由得顫了一下。

  隨後,她便別過臉,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再轉回來的時候,眼眶還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板了起來。

  「廢話,那當然了。」

  陳征嘴角微微一動,沒再說什麼。

  兩人就這樣坐在火爐邊,誰也沒有再開口。

  爐火漸漸小了。

  溫度一點點往下降,呼出的氣開始能看見白霧了。

  安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著牆睡著了。

  頭不自覺地歪了過來,歪向陳征這一側。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眉頭舒展開來,安靜得像個普通的二十出頭的姑娘。

  陳征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微微發紅的眼角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

  只是伸手,把自己身上的軍裝外套解下來,輕輕的搭在了安然的肩上。

  外套的重量落在肩膀上,安然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下意識的往溫暖的方向縮了縮。

  頭也歪得更厲害了,幾乎快靠到陳征的肩膀上。

  陳征卻沒有躲開。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

  爐火的最後一點光芒跳了兩下,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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