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還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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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瞬間陷入了死寂。

  陳征整個人也僵在了原地。

  兩世為人,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站在邊境直面敵人的槍口都未曾皺過一次眉頭。

  但這一刻,一個八十七歲藏族老人的話,卻讓他沉默了。

  這一句話的分量,重過他這輩子接的任何一道軍令。

  陳低下頭,看著面前佝僂的,滿臉皺紋的老人,他有著一雙渾濁,但無比真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純粹的期待。

  那是經歷過農奴制,經歷過舊時代到新時代的變化,經歷過風風雨雨幾十年的老人,心裡最後剩下的那點信念。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管的。

  陳征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緩緩點頭。

  「是。」

  次仁老人的嘴唇隨之顫抖起來,那雙握佛珠的手也開始抖了起來。

  老人沒哭,也沒笑。

  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頭,用力的地點了點頭頭,嘴裡一遍又一遍念叨著同一句藏語。

  拉姆站在旁邊,眼淚無聲的滑落。

  不需要翻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肯定以及感謝那個已經離去的老人。

  安然靠著院牆,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眼眶也紅了。

  陳征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讓那個佝僂的老人仰頭看著自己,看了整整一分多鐘。

  風吹過高原,佛珠在老人手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誰也沒動。

  直到次仁老人終於回過神,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把拉住陳征的手腕。

  陳征低頭看了一眼被緊緊攥住的手腕,也沒有掙脫。

  次仁老人拉著他就往屋裡走,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藏語,語速快的連拉姆都跟不上。

  拉姆趕緊用袖子擦了把臉,跟在後頭翻譯:「爺爺說讓你進屋坐,有話要跟你說。」

  陳征被老人拽進屋。

  土坯房裡光線暗淡,陳設簡樸。

  不過一張木板床,一個鐵爐子,牆角堆著幾袋干牛糞餅而已。

  但陳征的目光在進門的瞬間,便被牆上一件東西釘住。

  一張掛帳牆上的,褪色的一位老人的畫像,面孔已然有些褪色,貼在正對門那面土牆上。

  畫像前放著一盞酥油燈,燈芯還亮著。

  不是剛點燃的,而是燈油已經燒去了大半。

  這盞酥油燈,顯然是天天都在點。

  陳征看著那張畫像,心中更是猛地一震。

  安然走進來,目光也立刻落在燈上,嘴唇也不自覺地抿緊了。

  次仁老人讓拉姆去燒酥油茶,自己則是拉陳征坐在火爐邊上,開始說話。

  老人的普通話很差,斷斷續續的,好多詞說不上來,就直接說藏語。

  拉姆一邊往鐵壺裡加茶磚,一邊當翻譯。

  按次仁老人說的。

  他年輕的時候,朗色家雖然也是貴族。

  但曾祖父的心腸好,對農奴沒那麼狠。

  那年,曾祖父主動交地,放人,還幫著工作隊給牧民分田。

  「那時候來了好多兵。」次仁老人渾濁的眼裡閃爍著光芒,兩隻手在面前比劃著名,「穿綠色衣服的兵,幫我們蓋房子,幫我們犁地,還教我們寫字。」

  「我記得領頭那個軍官跟我們說,他們是那個人派來的。」

  陳征一直安靜聽著,手裡的保溫杯放在膝蓋上,一口沒喝。

  「後來貢覺家的人被抓走,我們都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說到此處,老人便停下了。

  拉姆蹲在鐵壺旁,手裡的茶磚掰了一半,也停了下來。

  次仁老人的聲音低下去,手裡的佛珠也攥的更緊了。

  「一開始,我們確實過的很好。」

  「可是這幾年……」

  「貢覺家的後人又回來了,還有強巴家、達瓦家,他們有錢了,比以前更凶了。」


  「他們打我兒子的腿,搶我們的地。」

  「他們還讓人在牆上寫標記,就像以前的農奴主標記。」

  「我以為這些東西早就沒了。」

  「可它們又回來了。」

  拉姆的手指攥著茶磚,指甲都掐進了茶葉里。

  安然站在門邊,手臂抱在胸前,混身不由得繃緊了。

  次仁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爐火映著他臉上的皺紋。

  片刻後,他操抬起頭,再次看向陳征。

  「你們……還管嗎?」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問的陳征胸口一陣發堵。

  拉姆蹲在地上,低著頭,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這個問題,比任何控訴都重,比任何哭喊都響。

  因為它不是質問,不是試探。

  是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用他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在問一句。

  我半輩子的信仰,到底還在嗎?

  ……

  陳征低頭看火爐里的牛糞餅慢慢燒著,半天沒說話。

  次仁老人也就那麼安靜坐著,默默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鐘後,陳徵才抬頭。

  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看著次仁老人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還管。」

  次仁老人身子輕輕一顫。

  佛珠從手裡滑落,滾到了地上。

  但老人沒有去撿。

  他緩緩起身,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朝陳征深深彎下了腰。

  陳征趕緊起身,伸手去扶。

  但次仁老人的身體卻是紋絲不動,拉都拉不起來。

  他把混身的力氣都聚集在這一拜上,堅持把這一拜磕到底。

  拉姆的眼淚徹底崩了,只蹲在那兒咬著嘴唇,無聲地哭了起來。

  安然偏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過了好幾秒,次仁老人才緩緩直起腰。

  陳征連忙彎腰把地上的佛珠撿起來,輕輕放回老人手裡。

  老人接過佛珠,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串暗紅色的珠子,嘴角浮起一個釋然的笑容。

  從拉姆家出來後後,陳征沒有直接回安全屋。

  而是讓拉姆帶路,挨家挨戶走訪起了附近幾個村子裡,所有被三大家族欺壓過的牧民。

  每到一戶,情況都大同小異。

  被搶的牧場,被壓低到離譜的價格收購的蟲草。

  被打傷的家人,以及去縣裡報案後石沉大海的無奈。

  一個年輕的藏族婦女抱著孩子站在門口。

  孩子才三歲,趴在她肩膀上,兩隻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陳征。

  拉姆翻譯了那婦女說的話。

  「她說丈夫去年被達瓦家的人帶去礦上,至今音訊全無。」

  「孩子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幾次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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