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常委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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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三,上午九點。

  省委常委會緊急會議。

  這次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聽取醫療腐敗案階段性匯報,研究處理意見。

  林凡作為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列席會議,坐在後排記錄席。他能感覺到,今天會議室里的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陳建國書記坐在主位,臉色平靜,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的頻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省長李正華坐在左側,正在翻閱面前的匯報材料,眉頭緊鎖。

  省委副書記楚為民、紀委書記孫振濤、政法委書記趙志強、組織部長王建軍……所有常委都到齊了。

  「開會。」陳建國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力量,「文淵同志,你先匯報。」

  周文淵站起身,走到發言席。今天他特意穿了深色西裝,打了深紅色領帶,顯得格外嚴肅。

  「各位常委,同志們。自正月十六省委擴大會議決定開展全省醫療領域突出問題專項整治以來,領導小組和二十個工作組,經過七天連續奮戰,已經取得重大進展。」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截至目前,共發現各類問題線索三百八十七件,涉及全省十四個地市的六十三家醫院。其中,涉嫌非法器官買賣的醫院有三家,涉嫌藥品器械回扣的醫院五十二家,涉嫌騙保套保的醫院三十一家,涉嫌過度醫療、亂收費的醫院幾乎全覆蓋。」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個數字,太驚人了。

  「重點匯報一下器官買賣案的進展。」周文淵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經查,以『生命之光慈善基金會』為平台,以陳志強為首要分子,勾結永安市第一人民醫院原院長張明遠、原副院長李振華,平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原院長王志國等人,形成了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犯罪網絡。」

  他調出投影,展示證據鏈。

  「這是查獲的帳本,記錄了基金會與三家醫院三年來的資金往來,總額超過五千萬元。」

  「這是手術記錄,顯示三年來共非法實施器官移植手術五十八例,其中腎臟移植三十九例,肝臟移植十二例,角膜移植七例。」

  「這是銀行流水,顯示陳志強及其關聯人員,通過地下錢莊向境外轉移資金超過八千萬元。」

  「這是涉案醫生的供述,詳細交代了手術分工和分贓比例。」

  一張張證據照片出現在大屏幕上,觸目驚心。

  當最後一張照片出現時,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份手寫的名單,標題是「受益客戶名單」。上面列出了二十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職務、移植器官類型、手術時間、費用。

  其中幾個名字,在場的人都認識。

  有外省的廳級幹部,有知名企業家,甚至還有一位退下來的老領導。

  「這份名單,是在陳志強一處秘密住所的保險柜里找到的。」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上,「根據初步核實,名單上的大部分人,確實在涉案醫院做過器官移植手術。手術費用從五十萬到兩百萬不等。」

  陳建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文淵同志,」省長李正華開口了,語氣很嚴肅,「這份名單的真實性,核實了嗎?」

  「正在核實。」周文淵說,「我們已經派人前往相關地區和單位,但需要時間。不過,從目前掌握的銀行轉帳記錄、手術記錄、醫護人員證言來看,名單的真實性很高。」

  「如果屬實……」李正華頓了頓,「這個案子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誰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只是普通富商買賣器官,那是刑事犯罪。但如果涉及領導幹部,那就是政治問題,是腐敗問題。

  「我建議,」紀委書記孫振濤說話了,「立即將名單上涉及的我省幹部,採取留置措施。外省的,通報當地紀委監委。」

  「我同意。」政法委書記趙志強點頭,「同時,要加強對涉案醫護人員的審訊,深挖每一起手術背後的利益鏈條。」

  「還有陳志強,」孫振濤補充,「紅色通緝令已經發了,但力度還不夠。我建議,由省紀委、省公安廳組成聯合追逃組,赴新加坡開展工作,務必將陳志強緝拿歸案。」


  幾個常委紛紛表態,態度都很堅決。

  但陳建國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重新戴上眼鏡,緩緩開口:「名單上涉及的老領導,核實了嗎?」

  周文淵:「核實了。那位老領導三年前確實在永安市第一人民醫院做過肝移植手術。手術記錄顯示,肝源是『自願捐獻』,但我們在陳志強的帳本里查到了相關記錄——老領導的兒子,通過中間人,向基金會支付了一百八十萬元。」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那位老領導,雖然退下來了,但在省里乃至北京,都有不小的影響力。

  「手術成功嗎?」陳建國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成功了。」周文淵說,「老領導恢復得很好。」

  陳建國點點頭,不再說話。

  這個反應,讓很多人摸不著頭腦。

  「建國同志,」李正華看向陳建國,「你的意見是?」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決斷。

  終於,他開口了:「這個案子,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我的態度很明確——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句話,讓很多人鬆了口氣。

  但接下來,陳建國話鋒一轉:「但是,我們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別是名單上的老領導,他已經八十多歲了,身體不好。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嚴重後果。」

  「那您的意思是……」孫振濤皺眉。

  「我的意思是,既要依法辦事,也要考慮實際情況。」陳建國說,「對於在職幹部,該留置留置,該雙規雙規。但對於已經退休的老同志,特別是身體狀況不好的,可以採取更穩妥的方式。比如,先談話核實,如果他承認錯誤、退回贓款,可以考慮從輕處理。」

  這個表態,讓會場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誰都聽出來了,陳建國這是在為那位老領導說話。

  「建國同志,」周文淵突然開口,「我理解您的考慮。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為職務高、資格老,就搞特殊化。如果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我們還怎麼查案?怎麼服眾?」

  這話說得很直接,幾乎是在當面反駁陳建國。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陳建國,等待他的反應。

  出人意料的是,陳建國沒有生氣。

  他反而點點頭:「文淵同志說得對。法律面前,確實應該人人平等。我剛才的考慮,可能有些過於『人情化』了。這樣吧——」

  他看向孫振濤:「振濤同志,你們紀委先派人去跟老同志談話,把情況了解清楚。如果確實涉案,就按程序辦。但在方式上,可以柔和一些,畢竟年紀大了,身體要緊。」

  這個折中方案,算是給了雙方台階。

  孫振濤點頭:「好的,我們會掌握好分寸。」

  「另外,」陳建國又說,「關於陳志強的問題,我要做個說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陳志強是我愛人的外甥,這個關係,我不否認。」陳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他涉案,我很痛心,也很慚愧。作為省委書記,我沒有管好親屬,我有責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在這裡,我表個態——第一,支持對陳志強依法追逃、依法嚴懲。第二,我和我的家人,全力配合調查。第三,如果調查發現我有任何包庇、縱容行為,我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這個表態,堪稱典範。

  既承認了關係,又劃清了界限;既承擔了責任,又表明了態度。

  「建國同志高風亮節。」李正華率先說。

  「我們應該向建國同志學習。」孫為民也說。

  其他常委紛紛附和。

  但周文淵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

  他太了解陳建國了。這位領導,從來不會在公開場合說沒有把握的話。他今天這個表態,看似大義滅親,但實際上,是在搶占道義制高點,是在為自己爭取主動。

  果然,陳建國接著說:「不過,我有個建議。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了,涉及面太廣,影響太大。我建議,成立一個更高規格的領導小組,由正華同志牽頭,文淵同志具體負責,統籌協調案件的查辦工作。」


  這個建議,很巧妙。

  表面上,是提高規格,加強領導。但實際上,是把周文淵從「牽頭」變成了「具體負責」,上面加了個李正華。

  而李正華,是出了名的穩重派,做事講究「平衡」。

  周文淵立刻明白了陳建國的意圖——用李正華來制衡自己,控制案件查辦的節奏和範圍。

  「我同意。」李正華果然表態,「這麼大的案子,確實需要加強統籌。文淵同志在第一線很辛苦,我來分擔一些協調工作,讓他能集中精力辦案。」

  話說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顯。

  周文淵看向陳建國,陳建國也正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雖然沒有說話,但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是一場博弈。

  陳建國用退為進,用主動表態換取掌控權。

  周文淵如果不接受,就是不顧大局,就是得理不饒人。

  如果接受,案件的查辦就可能被「穩妥」掉。

  「我服從組織安排。」周文淵最終說。

  他不得不服。在常委會上,陳建國是一把手,他的提議,只要不是原則問題,通常都會通過。

  「好,那就這麼定了。」陳建國拍板,「正華同志牽頭,文淵同志具體負責,振濤、志強同志配合。領導小組要定期向常委會匯報進展。另外——」

  他看向周文淵:「文淵同志,還有一件事。醫療系統的專項整治,不能只查問題,還要促整改。我建議,你們在查案的同時,著手研究制定醫療系統改革方案。比如,如何規範藥品器械採購,如何防止過度醫療,如何改善醫患關係……這些都要考慮。」

  「好的。」周文淵點頭。

  他知道,這是陳建國在轉移焦點——從「查案」轉向「整改」,從「追究責任」轉向「建章立制」。

  這招很高明。

  會議又進行了一個小時,討論了一些具體問題。

  散會後,周文淵被陳建國叫住了。

  「文淵,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陳建國、周文淵,還有做記錄的林凡。

  「把門關上。」陳建國說。

  林凡關上門,站在角落裡。

  陳建國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文淵,你今天在會上,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這話問得很直接。

  周文淵沉默了幾秒:「陳書記,我沒有個人意見。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必須查徹底。」

  「我同意要查徹底。」陳建國說,「但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需要講究策略。你想過沒有,如果那位老領導真的出事,會在北京引起多大的震動?如果名單上的其他幹部都處理了,全省乃至全國,會有多少人心惶惶?」

  他彈了彈菸灰:「我不是要包庇誰。我只是覺得,反腐也要講政治,也要顧大局。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如果因為一個案子,搞得全省醫療系統癱瘓,搞得幹部隊伍人心渙散,值得嗎?」

  周文淵看著陳建國:「陳書記,我理解您的考慮。但是,如果這次我們不查徹底,不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以後誰還相信政府?誰還相信法律?醫療系統的腐敗,損害的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今天我們可以為了『大局』放過一些人,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效仿,腐敗就會愈演愈烈。」

  兩人的觀點,本質上是不同的。

  陳建國考慮的是「穩定」,是「大局」。

  周文淵考慮的是「正義」,是「民心」。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不同。

  「文淵,」陳建國嘆了口氣,「你還年輕,有衝勁,有原則,這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政治是門藝術,不是非黑即白。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那要看退的是什麼。」周文淵說,「如果退的是原則,是底線,那這一步就不能退。」

  話說到這裡,已經有些僵了。

  陳建國掐滅菸頭,站起身:「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也不多說了。案子你繼續查,但我有兩點要求。」

  「您說。」


  「第一,注意方式方法,儘量不要引起社會震動。第二,重大事項,要向正華同志和我匯報。」

  「明白。」

  陳建國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周文淵和林凡。

  「小凡,你怎麼看?」周文淵突然問。

  林凡想了想:「陳書記說的有道理,但您說的也有道理。關鍵是怎麼平衡。」

  「平衡……」周文淵苦笑,「有時候,是平衡不了的。這個案子查到現在,已經牽涉太多人的利益。我們往前走一步,就會觸動一批人。他們不會坐以待斃的。」

  「那我們還查嗎?」

  「查。」周文淵斬釘截鐵,「不僅要查,還要查得更深、更透。不過,我們要調整策略。」

  「怎麼調整?」

  「明面上,按照陳書記的要求,把重點轉向『整改』,研究醫療改革方案。暗地裡,加快對關鍵人物、關鍵證據的查證。特別是陳志強,必須儘快抓回來。只要他開口,很多謎團就能解開。」

  林凡點頭:「我明白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對。」周文淵拍拍他的肩膀,「小凡,接下來的工作會更難、更複雜。我們要面對的,可能不只是腐敗分子,還有來自內部的阻力。你怕嗎?」

  「不怕。」林凡說,「只要方向是對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周文淵笑了:「好。那我們就一起,把這潭渾水,徹底攪清。」

  窗外,陽光正好。

  但林凡知道,在這陽光之下,暗流仍在涌動。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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