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荒誕案件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一，省城的清晨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籠罩。林凡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時，窗外已經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他照例先泡了茶，然後翻開今天需要處理的文件。周省長從上海回來後，有幾項區域合作的事項需要跟進，工業廳和交通廳也報來了幾份明年的工作計劃。一切都按部就班。
九點整，趙靜敲門進來，臉色卻有些異樣。
「林處，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報給您。」她手裡拿著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列印出來的網絡新聞截圖。
「什麼事？」林凡抬起頭。
趙靜把截圖放在桌上：「您看看這個。今天早上開始在網上流傳的，關於北江市公安局的。」
林凡接過，快速瀏覽。標題很醒目：《北江市公安局大樓被騙案震驚全國》。內容大致是，北江市下轄某區公安分局在新建辦公大樓過程中，被一夥騙子以「省廳領導介紹工程隊」的名義，騙走了數百萬元的工程預付款。更荒誕的是，這伙騙子用的假公章、假文件漏洞百出，但公安分局從上到下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
「核實了嗎？」林凡眉頭皺了起來。
「我打電話問了一下公安廳辦公室，他們說是真的。事情發生在一個月前，分局發現被騙後想內部處理，結果沒捂住，昨天被人捅到網上了。」趙靜壓低聲音，「現在輿情已經起來了，各大論壇都在轉。」
林凡盯著那份截圖，心裡湧起一種荒謬感。公安局——專門打擊犯罪的機構，自己的辦公樓被騙？這簡直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沉思片刻：「這事周省長知道了嗎？」
「應該還沒有。公安廳那邊可能想先壓一壓，等有了調查結果再匯報。」
「壓不住了。」林凡搖搖頭，「這麼大的輿情，周省長遲早會知道。你去準備一份簡要情況說明，把已知的事實列清楚。我找機會向周省長匯報。」
「好的，我馬上去辦。」
趙靜離開後，林凡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份截圖。文章寫得很有煽動性，把公安系統從上到下嘲諷了個遍。「連自己的門都看不住，怎麼保護老百姓？」「警察抓騙子，結果自己被騙子抓了」……這類評論已經開始在網絡上發酵。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公安廳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個處長，一聽是林凡，語氣立刻變得謹慎。
「林處長，您是為那件事……」
「對。現在什麼情況？調查到什麼程度了？」
「這個……我們正在全力調查。董副廳長親自牽頭，已經成立專案組了。」
「被騙金額到底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初步核實是三百八十萬左右。主要是工程預付款和材料定金。」
林凡深吸一口氣。三百八十萬，這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這事的象徵意義太壞了——公安系統的公信力會遭到嚴重質疑。
「董副廳長現在在哪兒？」
「在辦公室，正在開會研究。」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凡整理了一下思路。這事必須儘快向周省長匯報，不能等公安廳自己慢慢調查。但匯報的方式要講究，既要說明嚴重性，又不能顯得在打小報告。
十點，周文淵準時到辦公室。林凡拿著幾份文件進去，先把日常工作匯報完，然後看似不經意地說：「周省長，還有個事，可能您需要知道。」
「什麼事？」
「關於北江市某區公安分局的。」林凡把那份網絡截圖和趙靜準備的情況說明一起遞過去，「他們新建辦公樓過程中，被一夥騙子騙了工程款。現在網上已經傳開了。」
周文淵接過，快速瀏覽。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胡鬧！」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公安廳那邊什麼態度？」周文淵問。
「董副廳長牽頭成立了專案組，正在調查。但事情發生已經一個月了，之前他們想內部處理。」
「內部處理？」周文淵冷哼一聲，「三百八十萬，這麼大的事，想內部處理？他們處理得了嗎？現在輿情洶洶，怎麼處理？」
林凡沒有接話。這時候領導需要的是傾聽和思考的時間。
周文淵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然後坐回椅子上：「這樣，你給公安廳打個電話，讓他們下午派人來做個專題匯報。我要聽實情，不要套話，我一會兒和省長報告一下，這事影響太大了。」
「好的。」
「還有，」周文淵補充，「通知宣傳部，密切關注輿情動態，做好引導，但不要強行刪帖。老百姓有情緒，可以理解。」
「明白。」
從周文淵辦公室出來，林凡立刻安排。先通知公安廳下午三點來匯報，又聯繫了宣傳部的相關負責人。做完這些，他坐在接待室里，思考著這個荒誕案件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這個話題已經在機關幹部中小範圍傳開了。林凡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還是能聽到周圍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公安局被騙了！」
「真的假的？警察還能被騙？」
「千真萬確，我同學在公安廳，說董副廳長氣得拍桌子了。」
「這下丟人丟大了……」
林凡默默吃飯，沒有參與討論。但他在聽，在觀察。機關里的輿論場往往能反映出很多問題。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手機響了。一看，是董副廳長。
「董廳。」
「林處長，下午的匯報……」董副廳長的聲音有些疲憊，「周省長是不是很生氣？」
「董廳，這事確實影響不好。」林凡說得委婉，「周省長要了解實情，你們如實匯報就好。關鍵是要有態度，有措施。」
「我明白。唉，這事……」董副廳長欲言又止，「林處長，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林凡想了想：「行，還是老地方吧。」
「好，晚上見。」
掛了電話，林凡知道董副廳長壓力很大。作為分管領導，手下出這麼大的事，他的責任逃不掉。而且剛經歷過「狗喪宴」那種尷尬，現在又攤上這事，真是流年不利。
下午三點，公安廳的匯報準時開始。除了董副廳長，還有北江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以及具體涉事的那個分局局長。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省長讓周文淵接管此案後續，周文淵坐在主位，面無表情。林凡坐在旁邊做記錄。
分局局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此刻臉色慘白，說話時聲音都在抖：「……是我們工作失職，輕信了騙子的話。他們拿著偽造的省廳介紹信，說是領導推薦的工程隊，我們就……就沒仔細核查。」
「偽造的介紹信？什麼樣子？」周文淵問。
王局長拿出一份複印件。林凡接過來看了一眼——紙張粗糙，公章模糊，連文號格式都不對。但凡有點警惕性的人，都能看出問題。
「這樣的東西，你們就信了？」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但越平靜越讓人害怕。
「當時……當時我們辦公樓急著開工，工期緊。他們說可以先墊資施工，我們一著急就……」王局長低著頭，不敢看周文淵的眼睛。
「急著開工？」周文淵轉向董副廳長，「董廳長，公安系統的基建項目，有沒有規定流程？」
「有，嚴格規定。」董副廳長趕緊說，「必須公開招標，必須資質審查，必須合同備案。他們這是嚴重違規操作。」
「違規操作，還被人騙。」周文淵點點頭，「王局長，你從警多少年了？」
「三……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的老警察，連真假文件都分不清？」周文淵的語氣終於帶上了怒意，「你不是分不清，是根本沒想分！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趕快把樓蓋起來，出政績？還是別的什麼？」
王局長額頭冒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文淵不再看他，轉向董副廳長：「這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第一，全力追贓。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由刑偵總隊牽頭，爭取儘快破案，追回損失。第二，嚴肅問責。對相關責任人，該停職的停職，該調查的調查。第三，全面整改。在全系統開展一次警示教育，完善制度漏洞。」
「就這些？」周文淵問。
董副廳長愣了一下：「周省長，您的意思是……」
「輿論怎麼引導？公信力怎麼挽回？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們？」周文淵一連三問，「公安局自己都被騙，老百姓還敢相信警察嗎？」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這樣，」周文淵思考片刻，「第一，案子要破，錢要追。第二，問責要嚴肅，不能護短。第三，要主動向社會通報情況，該認錯認錯，該整改整改。遮遮掩掩，只會讓事情更糟。」
「明白，我們一定落實。」董副廳長趕緊表態。
匯報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王局長的腿都在抖，是被旁邊的人扶著出去的。
送走公安廳的人，周文淵對林凡說：「這個案子，你關注一下。公安廳那邊的進展，及時報給我。」
「好的。」
「還有，」周文淵頓了頓，「告訴董副廳長，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把案子破了，把問題查清了，才是最重要的。」
「我會轉告。」
晚上七點，林凡來到和董副廳長約定的飯店。還是那家私密性好的小店，但今天的氣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董副廳長早早就在包廂里等著，面前的一壺茶已經喝了大半。看到林凡進來，他勉強笑了笑：「林處長，麻煩你了。」
「董廳客氣了。」林凡坐下，「今天下午周省長的態度，您也看到了。這事確實……」
「我知道，我知道。」董副廳長擺擺手，苦笑著，「我現在是焦頭爛額。案子要破，人要處理，輿論要應對，哪頭都不好弄。」
服務員上完菜，退出去了。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董廳，周省長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林凡說，「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把案子破了，把問題查清了，才是最重要的。」
董副廳長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周省長說得對。其實我現在最氣的不是被騙，而是為什麼這麼明顯的騙局，從分局領導到具體經辦人，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問題。」
「聽說工期很緊？」
「緊什麼緊！」董副廳長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那個辦公樓項目，批了兩年了，一直拖著不動。今年突然著急了，為什麼？因為王局長明年到齡，想在退休前把樓蓋起來，留個『政績』！」
林凡明白了。這才是問題的根源——不是騙子有多高明，而是有些人太著急。
「現在專案組進展怎麼樣？」林凡問。
「已經鎖定了幾個嫌疑人，都是外省的。用的假身份，但資金流向有線索。」董副廳長說，「我們正在協調相關省份，準備跨省抓捕。」
「需要省里協調的話，可以提出來。周省長很重視這個案子。」
「謝謝林處長。」董副廳長感激地說，「說真的，我現在壓力很大。系統里出這樣的事，我這個分管領導難辭其咎。如果案子破不了，或者錢追不回來，我……」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董廳，現在最重要的是行動。」林凡給他倒了杯茶，「把案子辦好，給社會一個交代。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兩人邊吃邊聊。董副廳長說了很多辦案的細節，也吐了不少苦水。林凡多數時候在聽，偶爾給些建議。他知道，董副廳長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飯吃到一半，董副廳長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突然變了。
「什麼？抓到了？好，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他激動地對林凡說：「林處長，嫌疑人抓到了！在鄰省落網的！我現在得回廳里。」
「太好了，董廳您快去吧。」
「這頓飯……」
「沒事，工作要緊。」
董副廳長匆匆離開。林凡一個人坐在包廂里，慢慢把剩下的飯菜吃完。他心裡清楚，抓到嫌疑人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審訊、追贓、問責、輿論應對，還有一大堆事。
但至少，有了個好的開始。
結帳時，服務員說董副廳長已經付過了。林凡走出飯店，外面還在下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
他想起下午周省長說的話：「公安局自己都被騙，老百姓還敢相信警察嗎？」
這個案子，暴露出的不僅是幾個騙子的猖狂，更是某些幹部的思想滑坡、制度執行的形同虛設。要挽回公信力，需要做的還有很多。
坐進車裡，林凡給周文淵發了條信息：「周省長，公安廳那邊傳來消息，主要嫌疑人已在鄰省落網。」
幾分鐘後，周文淵回覆：「知道了。繼續關注。」
車子駛向錦繡山河。林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景。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
他照例先泡了茶，然後翻開今天需要處理的文件。周省長從上海回來後，有幾項區域合作的事項需要跟進，工業廳和交通廳也報來了幾份明年的工作計劃。一切都按部就班。
九點整，趙靜敲門進來，臉色卻有些異樣。
「林處，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報給您。」她手裡拿著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列印出來的網絡新聞截圖。
「什麼事？」林凡抬起頭。
趙靜把截圖放在桌上：「您看看這個。今天早上開始在網上流傳的，關於北江市公安局的。」
林凡接過，快速瀏覽。標題很醒目：《北江市公安局大樓被騙案震驚全國》。內容大致是，北江市下轄某區公安分局在新建辦公大樓過程中，被一夥騙子以「省廳領導介紹工程隊」的名義，騙走了數百萬元的工程預付款。更荒誕的是，這伙騙子用的假公章、假文件漏洞百出，但公安分局從上到下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
「核實了嗎？」林凡眉頭皺了起來。
「我打電話問了一下公安廳辦公室，他們說是真的。事情發生在一個月前，分局發現被騙後想內部處理，結果沒捂住，昨天被人捅到網上了。」趙靜壓低聲音，「現在輿情已經起來了，各大論壇都在轉。」
林凡盯著那份截圖，心裡湧起一種荒謬感。公安局——專門打擊犯罪的機構，自己的辦公樓被騙？這簡直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沉思片刻：「這事周省長知道了嗎？」
「應該還沒有。公安廳那邊可能想先壓一壓，等有了調查結果再匯報。」
「壓不住了。」林凡搖搖頭，「這麼大的輿情，周省長遲早會知道。你去準備一份簡要情況說明，把已知的事實列清楚。我找機會向周省長匯報。」
「好的，我馬上去辦。」
趙靜離開後，林凡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份截圖。文章寫得很有煽動性，把公安系統從上到下嘲諷了個遍。「連自己的門都看不住，怎麼保護老百姓？」「警察抓騙子，結果自己被騙子抓了」……這類評論已經開始在網絡上發酵。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公安廳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個處長，一聽是林凡，語氣立刻變得謹慎。
「林處長，您是為那件事……」
「對。現在什麼情況？調查到什麼程度了？」
「這個……我們正在全力調查。董副廳長親自牽頭，已經成立專案組了。」
「被騙金額到底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初步核實是三百八十萬左右。主要是工程預付款和材料定金。」
林凡深吸一口氣。三百八十萬，這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這事的象徵意義太壞了——公安系統的公信力會遭到嚴重質疑。
「董副廳長現在在哪兒？」
「在辦公室，正在開會研究。」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凡整理了一下思路。這事必須儘快向周省長匯報，不能等公安廳自己慢慢調查。但匯報的方式要講究，既要說明嚴重性，又不能顯得在打小報告。
十點，周文淵準時到辦公室。林凡拿著幾份文件進去，先把日常工作匯報完，然後看似不經意地說：「周省長，還有個事，可能您需要知道。」
「什麼事？」
「關於北江市某區公安分局的。」林凡把那份網絡截圖和趙靜準備的情況說明一起遞過去，「他們新建辦公樓過程中，被一夥騙子騙了工程款。現在網上已經傳開了。」
周文淵接過，快速瀏覽。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胡鬧！」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公安廳那邊什麼態度？」周文淵問。
「董副廳長牽頭成立了專案組，正在調查。但事情發生已經一個月了，之前他們想內部處理。」
「內部處理？」周文淵冷哼一聲，「三百八十萬，這麼大的事，想內部處理？他們處理得了嗎？現在輿情洶洶，怎麼處理？」
林凡沒有接話。這時候領導需要的是傾聽和思考的時間。
周文淵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然後坐回椅子上：「這樣，你給公安廳打個電話，讓他們下午派人來做個專題匯報。我要聽實情，不要套話，我一會兒和省長報告一下，這事影響太大了。」
「好的。」
「還有，」周文淵補充，「通知宣傳部，密切關注輿情動態，做好引導，但不要強行刪帖。老百姓有情緒，可以理解。」
「明白。」
從周文淵辦公室出來，林凡立刻安排。先通知公安廳下午三點來匯報，又聯繫了宣傳部的相關負責人。做完這些，他坐在接待室里，思考著這個荒誕案件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這個話題已經在機關幹部中小範圍傳開了。林凡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還是能聽到周圍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公安局被騙了！」
「真的假的？警察還能被騙？」
「千真萬確，我同學在公安廳，說董副廳長氣得拍桌子了。」
「這下丟人丟大了……」
林凡默默吃飯，沒有參與討論。但他在聽，在觀察。機關里的輿論場往往能反映出很多問題。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手機響了。一看，是董副廳長。
「董廳。」
「林處長，下午的匯報……」董副廳長的聲音有些疲憊，「周省長是不是很生氣？」
「董廳，這事確實影響不好。」林凡說得委婉，「周省長要了解實情，你們如實匯報就好。關鍵是要有態度，有措施。」
「我明白。唉，這事……」董副廳長欲言又止，「林處長，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林凡想了想：「行，還是老地方吧。」
「好，晚上見。」
掛了電話，林凡知道董副廳長壓力很大。作為分管領導，手下出這麼大的事，他的責任逃不掉。而且剛經歷過「狗喪宴」那種尷尬，現在又攤上這事，真是流年不利。
下午三點，公安廳的匯報準時開始。除了董副廳長，還有北江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以及具體涉事的那個分局局長。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省長讓周文淵接管此案後續，周文淵坐在主位，面無表情。林凡坐在旁邊做記錄。
分局局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此刻臉色慘白，說話時聲音都在抖：「……是我們工作失職，輕信了騙子的話。他們拿著偽造的省廳介紹信，說是領導推薦的工程隊，我們就……就沒仔細核查。」
「偽造的介紹信？什麼樣子？」周文淵問。
王局長拿出一份複印件。林凡接過來看了一眼——紙張粗糙，公章模糊，連文號格式都不對。但凡有點警惕性的人，都能看出問題。
「這樣的東西，你們就信了？」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但越平靜越讓人害怕。
「當時……當時我們辦公樓急著開工，工期緊。他們說可以先墊資施工，我們一著急就……」王局長低著頭，不敢看周文淵的眼睛。
「急著開工？」周文淵轉向董副廳長，「董廳長，公安系統的基建項目，有沒有規定流程？」
「有，嚴格規定。」董副廳長趕緊說，「必須公開招標，必須資質審查，必須合同備案。他們這是嚴重違規操作。」
「違規操作，還被人騙。」周文淵點點頭，「王局長，你從警多少年了？」
「三……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的老警察，連真假文件都分不清？」周文淵的語氣終於帶上了怒意，「你不是分不清，是根本沒想分！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趕快把樓蓋起來，出政績？還是別的什麼？」
王局長額頭冒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文淵不再看他，轉向董副廳長：「這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第一，全力追贓。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由刑偵總隊牽頭，爭取儘快破案，追回損失。第二，嚴肅問責。對相關責任人，該停職的停職，該調查的調查。第三，全面整改。在全系統開展一次警示教育，完善制度漏洞。」
「就這些？」周文淵問。
董副廳長愣了一下：「周省長，您的意思是……」
「輿論怎麼引導？公信力怎麼挽回？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們？」周文淵一連三問，「公安局自己都被騙，老百姓還敢相信警察嗎？」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這樣，」周文淵思考片刻，「第一，案子要破，錢要追。第二，問責要嚴肅，不能護短。第三，要主動向社會通報情況，該認錯認錯，該整改整改。遮遮掩掩，只會讓事情更糟。」
「明白，我們一定落實。」董副廳長趕緊表態。
匯報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王局長的腿都在抖，是被旁邊的人扶著出去的。
送走公安廳的人，周文淵對林凡說：「這個案子，你關注一下。公安廳那邊的進展，及時報給我。」
「好的。」
「還有，」周文淵頓了頓，「告訴董副廳長，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把案子破了，把問題查清了，才是最重要的。」
「我會轉告。」
晚上七點，林凡來到和董副廳長約定的飯店。還是那家私密性好的小店，但今天的氣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董副廳長早早就在包廂里等著，面前的一壺茶已經喝了大半。看到林凡進來，他勉強笑了笑：「林處長，麻煩你了。」
「董廳客氣了。」林凡坐下，「今天下午周省長的態度，您也看到了。這事確實……」
「我知道，我知道。」董副廳長擺擺手，苦笑著，「我現在是焦頭爛額。案子要破，人要處理，輿論要應對，哪頭都不好弄。」
服務員上完菜，退出去了。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董廳，周省長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林凡說，「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把案子破了，把問題查清了，才是最重要的。」
董副廳長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周省長說得對。其實我現在最氣的不是被騙，而是為什麼這麼明顯的騙局，從分局領導到具體經辦人，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問題。」
「聽說工期很緊？」
「緊什麼緊！」董副廳長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那個辦公樓項目，批了兩年了，一直拖著不動。今年突然著急了，為什麼？因為王局長明年到齡，想在退休前把樓蓋起來，留個『政績』！」
林凡明白了。這才是問題的根源——不是騙子有多高明，而是有些人太著急。
「現在專案組進展怎麼樣？」林凡問。
「已經鎖定了幾個嫌疑人，都是外省的。用的假身份，但資金流向有線索。」董副廳長說，「我們正在協調相關省份，準備跨省抓捕。」
「需要省里協調的話，可以提出來。周省長很重視這個案子。」
「謝謝林處長。」董副廳長感激地說，「說真的，我現在壓力很大。系統里出這樣的事，我這個分管領導難辭其咎。如果案子破不了，或者錢追不回來，我……」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董廳，現在最重要的是行動。」林凡給他倒了杯茶，「把案子辦好，給社會一個交代。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兩人邊吃邊聊。董副廳長說了很多辦案的細節，也吐了不少苦水。林凡多數時候在聽，偶爾給些建議。他知道，董副廳長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飯吃到一半，董副廳長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突然變了。
「什麼？抓到了？好，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他激動地對林凡說：「林處長，嫌疑人抓到了！在鄰省落網的！我現在得回廳里。」
「太好了，董廳您快去吧。」
「這頓飯……」
「沒事，工作要緊。」
董副廳長匆匆離開。林凡一個人坐在包廂里，慢慢把剩下的飯菜吃完。他心裡清楚，抓到嫌疑人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審訊、追贓、問責、輿論應對，還有一大堆事。
但至少，有了個好的開始。
結帳時，服務員說董副廳長已經付過了。林凡走出飯店，外面還在下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
他想起下午周省長說的話：「公安局自己都被騙，老百姓還敢相信警察嗎？」
這個案子，暴露出的不僅是幾個騙子的猖狂，更是某些幹部的思想滑坡、制度執行的形同虛設。要挽回公信力，需要做的還有很多。
坐進車裡，林凡給周文淵發了條信息：「周省長，公安廳那邊傳來消息，主要嫌疑人已在鄰省落網。」
幾分鐘後，周文淵回覆：「知道了。繼續關注。」
車子駛向錦繡山河。林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景。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