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又一條大粗腿
時間進入五月下旬，省城的氣溫穩步攀升，空氣中瀰漫著初夏將至的暖意。林凡的生活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白天在省電力公司處理周文淵的日常事務，間歇關注著鼎力公司在風電場的進展，晚上則回歸家庭，享受著天倫之樂。這種在體制內的穩定與體制外創業的活力之間自如切換的狀態，讓他感到一種充實的平衡。
這天是周四，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十點，林凡剛協助周文淵結束一個關於夏季用電保障的部門協調會，正在辦公室整理會議紀要。內線電話響了，是周文淵直接打來的。
「小林，來我辦公室一下。」
「好的周董，馬上到。」
林凡放下手頭的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起身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寬敞的董事長辦公室。他心中略有疑惑——周文淵通常很少在工作時間突然叫他，除非有要緊事。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周文淵沉穩的聲音：「進。」
林凡推門而入。周文淵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正對著門，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櫃，裡面整齊碼放著各類專業書籍和文件盒。周文淵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著手俯瞰著樓下的城市景觀。聽到林凡進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表情。
「周哥，您找我？」林凡站在辦公桌前，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嗯。」周文淵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凡也坐，「晚上有個飯局，你陪我一起去。」
「好的。」林凡沒有多問，這是他的本分。作為司機兼助理，陪同領導參加應酬是常有的事。
但周文淵接下來的話，讓林凡意識到這頓飯可能不太一樣。
「給你介紹個人。」周文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是省里一位老領導的侄兒，姓楚，叫楚雲帆。年輕人，二十六七歲，想做點生意，頭腦活絡，背景也乾淨。」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凡，「我幫你牽個線，認識一下，以後對你或許有好處。」
林凡心中一動。周文淵用了「幫你牽個線」這樣的說法，而不是「帶你去見見」，這其中的微妙差別，他瞬間就領會了。這不是一般的應酬，而是周文淵在有意為他拓展更高層次的人脈。那位「省里老領導」雖未明說，但能讓周文淵如此重視，親自安排引見其侄兒，分量可想而知。
「周哥，我明白。」林凡鄭重地點點頭，「謝謝您。」
「不用謝我。」周文淵擺擺手，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你跟我這些年，做事穩妥，也幫了我不少。現在你自己在外面也有事業，多認識些人，路能寬些。這個楚雲帆，我接觸過兩次，人還算明白事理，不是那種仗著家裡胡來的紈絝子弟。他有些想法，可能跟你的生意有交集，你們年輕人之間，更好溝通。」
林凡認真聽著，心裡快速消化這些信息。周文淵這是在為他鋪路，但鋪得很有技巧——通過介紹同齡的「子弟」，而不是直接引見那位老領導本人，這樣既達到了拓展關係的目的，又不顯得過於刻意和功利，更符合他們目前的身份和交往邏輯。
「地點定在『聽松閣』，晚上七點。」周文淵看了下表，「咱們五點半出發，穿著不用太正式，但也別太隨意。」
「明白，周哥。」
回到自己辦公室，林凡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他深知，在這種關係引見中，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如保持一種「恰如其分」的不知道。周文淵既然介紹了，他只需要以平常心去認識、去觀察，至於對方具體是什麼背景、有什麼能量，需要在後續的接觸中慢慢體會，而不是一開始就打聽清楚。
他給王娟發了條信息：「晚上陪周哥有應酬，不回家吃飯了，不用等我。」
很快，王娟回覆：「好，少喝酒，注意身體。」
看著妻子簡短卻滿是關心的回覆，林凡心裡一暖。
下午的時間在忙碌中過得很快。林凡處理完幾份需要周文淵簽字的文件，又跟王鑫通了個電話，了解了一下風電場最新的進度。王鑫說新到的三台吊車已經完成調試，下周就能投入形成第三個作業班組，語氣中滿是幹勁。林凡叮囑了幾句安全注意事項，便掛了電話。
五點半，林凡準時將車開到主樓門口。周文淵已經等在那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比平時的正裝多了幾分隨意，但依然得體。
車子駛出公司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聽松閣」位於城西的麓湖風景區，是一家高端私人會所，不對外公開營業，只接待會員和預約客人。
路上，周文淵閉目養神，林凡也專心開車，兩人都沒有多話。車內只有舒緩的輕音樂在流淌。六點四十左右，車子抵達麓湖畔一條幽靜的林蔭道盡頭，一扇古樸的中式大門映入眼帘，門匾上寫著「聽松閣」三個隸書大字，蒼勁有力。
門衛顯然是認識周文淵的車牌，簡單詢問後便恭敬放行。院內別有洞天，是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幾座獨立的仿古建築散落在林木掩映之間，私密性極好。林凡按照指示將車停在一處僻靜的車位。
一名穿著素雅旗袍的女服務員早已靜候在旁，見到周文淵下車，微笑著躬身引路：「周董您好，楚先生和客人已經到了，在『竹韻』廳，請隨我來。」
周文淵微微頷首，林凡則落後半步跟著。三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前行，穿過一個月亮門，眼前出現一棟被翠竹環繞的單層建築，燈火通明，卻聽不到裡面有任何喧譁聲。
服務員輕輕拉開仿古的木格扇門，柔聲道：「周董，請。」
周文淵邁步而入，林凡緊隨其後。
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帘。這是一間極為雅致的廳堂，面積不小，但布置得清雅空靈。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兩側是一副對聯。中間是一張直徑不小的紅木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青瓷餐具，中央是一盆造型別致的插花，散發著淡淡的蘭草香氣。
桌旁已經坐了三人。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藏青色中式立領上衣，面容清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端著茶杯細品。他並未看向門口，但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場，讓整個房間的氛圍都顯得格外安寧。林凡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目光——這位，應該就是周文淵口中的「省里老領導」了。那種久居上位、舉重若輕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
在老領導的左側，坐著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楚雲帆。他穿著合體的淺灰色休閒西裝，沒有系扣，裡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打扮時尚而不張揚。頭髮修剪得很利落，面容俊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明亮而靈活，此刻正含笑看向進門的周文淵和林凡。
在老領導右側稍後位置，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穿著深色西服的中年人，表情恭謹，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見有人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這應該就是秘書。
「文淵來了。」主位上的老領導放下茶杯，聲音平和，帶著一點長輩的親切，他並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楚書記，打擾了。」周文淵上前幾步，態度恭敬卻不卑微，笑容真誠，「路上有點堵，讓您久等了。」
「不久，我們也剛到。」被稱作楚主任的老領導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周文淵，落在了後面的林凡身上，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打量，但很快便移開了，並無壓迫感。
「雲帆，」楚書記對旁邊的年輕人道，「這位就是周叔叔，我跟你提過的。」
楚雲帆立刻站了起來，他身量頗高，動作舒展，快步繞過桌子走到周文淵面前，伸出雙手：「周叔叔您好！常聽大伯提起您，今天終於見到了。我是雲帆。」態度熱情而禮貌，毫無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
周文淵笑著和他握手：「雲帆你好，你大伯可是經常誇你年輕有為。這位是林凡，我的助理，也是自己人。」他順勢側身，將林凡引見出來。
林凡適時上前半步，朝楚書記方向微微欠身：「楚書記您好。」然後才面向楚雲帆，伸出右手，不卑不亢地道：「楚先生，幸會。我是林凡。」
楚雲帆很自然地轉向林凡，握手的力度適中，笑容爽朗：「林哥，別客氣，叫我雲帆就行。周叔叔可是跟我說過，你能力很強，是他得力的臂膀。」這話既捧了周文淵，也給了林凡面子，尺度拿捏得極好。
「雲帆你過獎了，是周董抬愛。」林凡微笑回應，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這時，那位秘書也走了過來，周文淵顯然認識他：「李處，又見面了。」
「周董，您好您好。」李秘書笑容滿面，又對林凡點頭致意，「林科長，你好。」顯然，他對周文淵身邊的人也做過功課。
一番寒暄後，眾人落座。座位安排頗有講究：楚書記自然居主位，周文淵坐在他右手邊主賓位，楚雲帆坐在楚書記左手邊，林凡則坐在周文淵的下手，李秘書坐在楚雲帆的下手。圓桌的座位，既保留了主次，又不顯得過於等級森嚴，很適合這種半私人性質的宴請。
服務員開始悄無聲息地上菜。菜品精緻而不奢靡，以時令鮮蔬和清淡的海鮮為主，搭配幾道做工考究的本地特色菜，酒是十五年陳的紹興花雕，溫得恰到好處。
飯局就在這樣一種平和舒緩的氛圍中開始了。楚書記話不多，偶爾詢問周文淵幾句電力公司近期的重點工作，或者關心一下省里的能源規劃落實情況，語氣就像是長輩與欣賞的晚輩拉家常。周文淵回答得簡明扼要，重點突出，既不刻意表功，也不過分謙虛。
楚雲帆則表現得活躍一些，他很會引導話題，從近期省城舉辦的文化展覽，聊到汽車的發展趨勢，再談到時下年輕人喜歡的戶外運動，見識頗廣，談吐風趣，卻絕不誇誇其談。他幾次將話題引到林凡這邊。
「林哥，聽周叔叔說，你自己也在做點事情？」楚雲帆狀似隨意地問，手裡轉動著溫酒杯。
林凡看了周文淵一眼，周文淵微微點頭。林凡便放下筷子，用平靜的語氣回答：「是，和朋友合夥弄了個小公司，做工程設備租賃，剛起步，目前在跟一個風電項目。」
「風電？」楚雲帆眼睛一亮，「這可是朝陽產業。我最近也在關注清潔能源領域，特別是下游的運維和服務市場，感覺機會很多。你們做吊裝，算是產業鏈里很關鍵的一環啊。」
「是，趕上國家政策的東風。」林凡說得實在，「我們就是做實事的，把設備管好，把活干好，安全第一。」
「務實好！」楚書記忽然開口，讚許地點了點頭，「年輕人，不管做什麼，腳踏實地是第一位的。雲帆，這一點你要多向小林學習。」他稱呼林凡為「小林」，語氣親切自然。
楚雲帆連連稱是：「大伯說得對。林哥，以後有機會，得多向你請教做實業的經驗。我那些想法，很多還飄在天上呢。」
「請教不敢當，互相學習。」林凡舉杯，開始從楚書記，周董，雲帆，李處，挨個敬酒。」
眾人舉杯相迎。席間的氣氛更加融洽。李秘書話最少，主要負責添酒布菜，偶爾在楚書記低聲詢問時，才小聲匯報一兩句，極有規矩。
這頓飯吃得很是舒服，沒有預想中的嚴肅和拘謹，也沒有任何利益相關的敏感話題被提及。大家仿佛就是長輩帶著晚輩，和他們的朋友一起吃頓家常便飯。楚書記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說幾句，都平淡卻富有智慧，讓人如沐春風。林凡暗中觀察，這位大領導確實如周文淵所說，極為平易近人，但這種平易近人並非刻意為之，而是一種修養和境界的自然流露，反而更顯分量。
飯至中途，楚書記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對周文淵道：「文淵啊，我吃得差不多了，年紀大了，胃口不如你們年輕人。你們慢慢吃，慢慢聊。我先去旁邊喝杯茶，醒醒神。」
周文淵立刻起身：「楚書記，我陪您。」
主位一空，桌邊的氣氛似乎更鬆快了些，但林凡心裡清楚，真正的「牽線」環節，現在才正式開始。楚書記，周文淵的離席，給林凡和楚雲帆創造了一個更輕鬆的談話環境。
果然，楚雲帆主動將椅子拉近了一些，臉上的笑容更加隨性了些：「林哥，這下自在了。我大伯在，我總得端著點，怕他說我。」
林凡笑道：「楚書記那是關心你。雲帆，你剛才說對清潔能源下游感興趣，具體有什麼想法？或許我能給你一些參考。」
楚雲帆收斂了些玩笑神色，認真道：「不瞞林哥，我回國也兩年了，不想進體制內，想扎紮實實做點有積累的事。我看好風電光伏這些新能源的長期發展，但上游的製造、中游的電站建設，投入太大，門檻也高。我琢磨著，下游的運營維護、技術改造、甚至包括像林哥做的專業吊裝服務，這些細分領域，可能更適合我這種剛起步的。」
他頓了頓，看向林凡：「林哥，你們在風電場，有沒有感覺到運維方面有什麼痛點？或者，施工過程中，除了吊裝，還有哪些環節是外包的，有市場機會的？」
林凡心中暗贊，這楚雲帆果然不是純粹的玩票子弟，提出的問題很在點子上。他略一思索，結合王鑫平時跟他匯報的工地情況，說道：「痛點確實有。比如風機定期的維護檢修，需要專業的高空作業人員和設備，目前很多都是業主方自己在做，或者臨時找隊伍，專業化、標準化程度不夠，成本高效率低。再比如，一些電場的技改升級，更換更大功率的發電機，也需要專業的吊裝和技術服務。這確實是個市場。」
楚雲帆聽得認真，連連點頭：「對，我就是看中這個『專業化服務』的市場。林哥，你們公司現在業務挺專一的，有沒有想過往產業鏈上下游稍微延伸一下？比如，組建一支專業的運維技術團隊？」
林凡笑了笑，便坦誠道：「雲帆，不瞞你說，我們公司剛起步，現在就想著一心一意把吊裝這個核心業務做精做透，站穩腳跟。貪多嚼不爛，這是我的想法。不過，你這個思路很好，未來的確有機會。或許等我們基礎打牢了，可以在這方面探索合作，不過我心裡倒是有一些別的想法。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咱們改天再好好聊聊。」
這話說得既實在，又留有餘地。既表明了自己穩紮穩打的立場，又沒有完全關上合作的大門，還順勢將可能的合作推到了「改天」。
楚雲帆顯然聽懂了，他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欣賞的神色：「林哥這話實在！我大伯常跟我說，做事最忌諱的就是眼高手低，還沒學會走就想跑。你先專注把吊裝業務做成標杆，這思路我贊同。這樣，咱們留個聯繫方式，以後我多跟你請教，你也幫我看看我琢磨的那些想法靠不靠譜，怎麼樣？」
「請教不敢當，互相交流。」林凡欣然應允，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
又聊了約莫半小時，楚書記和周文淵走了回來。楚書記看了看時間，笑道：「聊得挺投機？不錯。時間不早了，文淵明天還要工作，今天就到這裡吧。」
眾人起身。楚書記與周文淵又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文淵，電力公司擔子不輕，你多費心。」
「楚書記放心，我一定盡力。」周文淵鄭重道。
楚書記又看向林凡，目光溫和：「小林，年輕人，好好干。文淵看重你，別辜負他的期望。」
「謝謝楚書記教誨，我一定努力。」林凡恭敬地回答。
楚雲帆則笑著對林凡道：「林哥，保持聯繫！改天我單獨請你喝茶，咱們再細聊。」
「一定。」
一行人走出「竹韻」廳，服務員早已將外套備好。楚書記和李秘書乘坐另一輛車先行離開。周文淵和林凡站在「聽松閣」門前的燈籠下，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8L平穩地駛入夜色。
晚風拂面，帶著湖水的微涼和竹葉的清香。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林凡道：「感覺怎麼樣？」
林凡如實回答：「楚書記很平易近人，雲帆……思路很清晰，不簡單。」
「嗯。」周文淵點點頭，目光深遠，「路，我幫你引了。以後怎麼走，走多近，你自己把握。記住八個字：不卑不亢，有禮有節。」
「我記住了，周哥。」林凡心中滿是感激。周文淵這話，是真正把他當自己人在提點。
回程的路上，車內依舊安靜。但林凡的心境，卻與來時略有不同。今晚這場看似平常的飯局，像在他面前輕輕推開了一扇窗，讓他窺見了更高處的一些風景和規則。他沒有興奮，也沒有志忑，只有一種沉靜的明晰。他知道，關係的種子已經種下，能否開花結果，取決於日後如何用心澆灌，更取決於自己能否持續成長，擁有與之匹配的價值。
他將車開得很穩，如同他對自己前路的規劃。不急不躁，步步紮實。人脈是助力，但真正的根基，永遠是自己腳踏實地的努力和創造的價值。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轉，夜色正濃。林凡的目光穿過前擋風玻璃，望向道路盡頭那一片璀璨的燈火，眼神平靜而堅定。
這天是周四，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十點，林凡剛協助周文淵結束一個關於夏季用電保障的部門協調會，正在辦公室整理會議紀要。內線電話響了，是周文淵直接打來的。
「小林，來我辦公室一下。」
「好的周董，馬上到。」
林凡放下手頭的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起身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寬敞的董事長辦公室。他心中略有疑惑——周文淵通常很少在工作時間突然叫他，除非有要緊事。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周文淵沉穩的聲音：「進。」
林凡推門而入。周文淵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正對著門，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櫃，裡面整齊碼放著各類專業書籍和文件盒。周文淵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著手俯瞰著樓下的城市景觀。聽到林凡進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表情。
「周哥，您找我？」林凡站在辦公桌前，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嗯。」周文淵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凡也坐，「晚上有個飯局，你陪我一起去。」
「好的。」林凡沒有多問，這是他的本分。作為司機兼助理，陪同領導參加應酬是常有的事。
但周文淵接下來的話，讓林凡意識到這頓飯可能不太一樣。
「給你介紹個人。」周文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是省里一位老領導的侄兒，姓楚，叫楚雲帆。年輕人，二十六七歲，想做點生意，頭腦活絡，背景也乾淨。」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凡，「我幫你牽個線，認識一下，以後對你或許有好處。」
林凡心中一動。周文淵用了「幫你牽個線」這樣的說法，而不是「帶你去見見」，這其中的微妙差別，他瞬間就領會了。這不是一般的應酬，而是周文淵在有意為他拓展更高層次的人脈。那位「省里老領導」雖未明說，但能讓周文淵如此重視，親自安排引見其侄兒，分量可想而知。
「周哥，我明白。」林凡鄭重地點點頭，「謝謝您。」
「不用謝我。」周文淵擺擺手，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你跟我這些年，做事穩妥，也幫了我不少。現在你自己在外面也有事業，多認識些人，路能寬些。這個楚雲帆，我接觸過兩次，人還算明白事理，不是那種仗著家裡胡來的紈絝子弟。他有些想法，可能跟你的生意有交集，你們年輕人之間，更好溝通。」
林凡認真聽著，心裡快速消化這些信息。周文淵這是在為他鋪路，但鋪得很有技巧——通過介紹同齡的「子弟」，而不是直接引見那位老領導本人，這樣既達到了拓展關係的目的，又不顯得過於刻意和功利，更符合他們目前的身份和交往邏輯。
「地點定在『聽松閣』，晚上七點。」周文淵看了下表，「咱們五點半出發，穿著不用太正式，但也別太隨意。」
「明白，周哥。」
回到自己辦公室，林凡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他深知，在這種關係引見中，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如保持一種「恰如其分」的不知道。周文淵既然介紹了，他只需要以平常心去認識、去觀察，至於對方具體是什麼背景、有什麼能量，需要在後續的接觸中慢慢體會，而不是一開始就打聽清楚。
他給王娟發了條信息：「晚上陪周哥有應酬，不回家吃飯了，不用等我。」
很快，王娟回覆：「好，少喝酒，注意身體。」
看著妻子簡短卻滿是關心的回覆，林凡心裡一暖。
下午的時間在忙碌中過得很快。林凡處理完幾份需要周文淵簽字的文件，又跟王鑫通了個電話，了解了一下風電場最新的進度。王鑫說新到的三台吊車已經完成調試，下周就能投入形成第三個作業班組，語氣中滿是幹勁。林凡叮囑了幾句安全注意事項，便掛了電話。
五點半，林凡準時將車開到主樓門口。周文淵已經等在那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淺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比平時的正裝多了幾分隨意，但依然得體。
車子駛出公司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聽松閣」位於城西的麓湖風景區，是一家高端私人會所，不對外公開營業，只接待會員和預約客人。
路上，周文淵閉目養神，林凡也專心開車，兩人都沒有多話。車內只有舒緩的輕音樂在流淌。六點四十左右，車子抵達麓湖畔一條幽靜的林蔭道盡頭，一扇古樸的中式大門映入眼帘，門匾上寫著「聽松閣」三個隸書大字，蒼勁有力。
門衛顯然是認識周文淵的車牌，簡單詢問後便恭敬放行。院內別有洞天，是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假山流水，曲徑通幽，幾座獨立的仿古建築散落在林木掩映之間，私密性極好。林凡按照指示將車停在一處僻靜的車位。
一名穿著素雅旗袍的女服務員早已靜候在旁，見到周文淵下車，微笑著躬身引路：「周董您好，楚先生和客人已經到了，在『竹韻』廳，請隨我來。」
周文淵微微頷首，林凡則落後半步跟著。三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前行，穿過一個月亮門，眼前出現一棟被翠竹環繞的單層建築，燈火通明，卻聽不到裡面有任何喧譁聲。
服務員輕輕拉開仿古的木格扇門，柔聲道：「周董，請。」
周文淵邁步而入，林凡緊隨其後。
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帘。這是一間極為雅致的廳堂，面積不小，但布置得清雅空靈。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兩側是一副對聯。中間是一張直徑不小的紅木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青瓷餐具，中央是一盆造型別致的插花，散發著淡淡的蘭草香氣。
桌旁已經坐了三人。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藏青色中式立領上衣，面容清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端著茶杯細品。他並未看向門口，但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場，讓整個房間的氛圍都顯得格外安寧。林凡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目光——這位，應該就是周文淵口中的「省里老領導」了。那種久居上位、舉重若輕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
在老領導的左側，坐著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楚雲帆。他穿著合體的淺灰色休閒西裝，沒有系扣，裡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打扮時尚而不張揚。頭髮修剪得很利落，面容俊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明亮而靈活，此刻正含笑看向進門的周文淵和林凡。
在老領導右側稍後位置，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穿著深色西服的中年人，表情恭謹，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見有人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這應該就是秘書。
「文淵來了。」主位上的老領導放下茶杯，聲音平和，帶著一點長輩的親切，他並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楚書記，打擾了。」周文淵上前幾步，態度恭敬卻不卑微，笑容真誠，「路上有點堵，讓您久等了。」
「不久，我們也剛到。」被稱作楚主任的老領導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周文淵，落在了後面的林凡身上，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打量，但很快便移開了，並無壓迫感。
「雲帆，」楚書記對旁邊的年輕人道，「這位就是周叔叔，我跟你提過的。」
楚雲帆立刻站了起來，他身量頗高，動作舒展，快步繞過桌子走到周文淵面前，伸出雙手：「周叔叔您好！常聽大伯提起您，今天終於見到了。我是雲帆。」態度熱情而禮貌，毫無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
周文淵笑著和他握手：「雲帆你好，你大伯可是經常誇你年輕有為。這位是林凡，我的助理，也是自己人。」他順勢側身，將林凡引見出來。
林凡適時上前半步，朝楚書記方向微微欠身：「楚書記您好。」然後才面向楚雲帆，伸出右手，不卑不亢地道：「楚先生，幸會。我是林凡。」
楚雲帆很自然地轉向林凡，握手的力度適中，笑容爽朗：「林哥，別客氣，叫我雲帆就行。周叔叔可是跟我說過，你能力很強，是他得力的臂膀。」這話既捧了周文淵，也給了林凡面子，尺度拿捏得極好。
「雲帆你過獎了，是周董抬愛。」林凡微笑回應，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這時，那位秘書也走了過來，周文淵顯然認識他：「李處，又見面了。」
「周董，您好您好。」李秘書笑容滿面，又對林凡點頭致意，「林科長，你好。」顯然，他對周文淵身邊的人也做過功課。
一番寒暄後，眾人落座。座位安排頗有講究：楚書記自然居主位，周文淵坐在他右手邊主賓位，楚雲帆坐在楚書記左手邊，林凡則坐在周文淵的下手，李秘書坐在楚雲帆的下手。圓桌的座位，既保留了主次，又不顯得過於等級森嚴，很適合這種半私人性質的宴請。
服務員開始悄無聲息地上菜。菜品精緻而不奢靡，以時令鮮蔬和清淡的海鮮為主，搭配幾道做工考究的本地特色菜，酒是十五年陳的紹興花雕，溫得恰到好處。
飯局就在這樣一種平和舒緩的氛圍中開始了。楚書記話不多，偶爾詢問周文淵幾句電力公司近期的重點工作，或者關心一下省里的能源規劃落實情況，語氣就像是長輩與欣賞的晚輩拉家常。周文淵回答得簡明扼要，重點突出，既不刻意表功，也不過分謙虛。
楚雲帆則表現得活躍一些，他很會引導話題，從近期省城舉辦的文化展覽，聊到汽車的發展趨勢，再談到時下年輕人喜歡的戶外運動，見識頗廣，談吐風趣，卻絕不誇誇其談。他幾次將話題引到林凡這邊。
「林哥，聽周叔叔說，你自己也在做點事情？」楚雲帆狀似隨意地問，手裡轉動著溫酒杯。
林凡看了周文淵一眼，周文淵微微點頭。林凡便放下筷子，用平靜的語氣回答：「是，和朋友合夥弄了個小公司，做工程設備租賃，剛起步，目前在跟一個風電項目。」
「風電？」楚雲帆眼睛一亮，「這可是朝陽產業。我最近也在關注清潔能源領域，特別是下游的運維和服務市場，感覺機會很多。你們做吊裝，算是產業鏈里很關鍵的一環啊。」
「是，趕上國家政策的東風。」林凡說得實在，「我們就是做實事的，把設備管好，把活干好，安全第一。」
「務實好！」楚書記忽然開口，讚許地點了點頭，「年輕人，不管做什麼，腳踏實地是第一位的。雲帆，這一點你要多向小林學習。」他稱呼林凡為「小林」，語氣親切自然。
楚雲帆連連稱是：「大伯說得對。林哥，以後有機會，得多向你請教做實業的經驗。我那些想法，很多還飄在天上呢。」
「請教不敢當，互相學習。」林凡舉杯，開始從楚書記，周董，雲帆，李處，挨個敬酒。」
眾人舉杯相迎。席間的氣氛更加融洽。李秘書話最少，主要負責添酒布菜，偶爾在楚書記低聲詢問時，才小聲匯報一兩句，極有規矩。
這頓飯吃得很是舒服，沒有預想中的嚴肅和拘謹，也沒有任何利益相關的敏感話題被提及。大家仿佛就是長輩帶著晚輩，和他們的朋友一起吃頓家常便飯。楚書記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說幾句，都平淡卻富有智慧，讓人如沐春風。林凡暗中觀察，這位大領導確實如周文淵所說，極為平易近人，但這種平易近人並非刻意為之，而是一種修養和境界的自然流露，反而更顯分量。
飯至中途，楚書記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對周文淵道：「文淵啊，我吃得差不多了，年紀大了，胃口不如你們年輕人。你們慢慢吃，慢慢聊。我先去旁邊喝杯茶，醒醒神。」
周文淵立刻起身：「楚書記，我陪您。」
主位一空，桌邊的氣氛似乎更鬆快了些，但林凡心裡清楚，真正的「牽線」環節，現在才正式開始。楚書記，周文淵的離席，給林凡和楚雲帆創造了一個更輕鬆的談話環境。
果然，楚雲帆主動將椅子拉近了一些，臉上的笑容更加隨性了些：「林哥，這下自在了。我大伯在，我總得端著點，怕他說我。」
林凡笑道：「楚書記那是關心你。雲帆，你剛才說對清潔能源下游感興趣，具體有什麼想法？或許我能給你一些參考。」
楚雲帆收斂了些玩笑神色，認真道：「不瞞林哥，我回國也兩年了，不想進體制內，想扎紮實實做點有積累的事。我看好風電光伏這些新能源的長期發展，但上游的製造、中游的電站建設，投入太大，門檻也高。我琢磨著，下游的運營維護、技術改造、甚至包括像林哥做的專業吊裝服務，這些細分領域，可能更適合我這種剛起步的。」
他頓了頓，看向林凡：「林哥，你們在風電場，有沒有感覺到運維方面有什麼痛點？或者，施工過程中，除了吊裝，還有哪些環節是外包的，有市場機會的？」
林凡心中暗贊，這楚雲帆果然不是純粹的玩票子弟，提出的問題很在點子上。他略一思索，結合王鑫平時跟他匯報的工地情況，說道：「痛點確實有。比如風機定期的維護檢修，需要專業的高空作業人員和設備，目前很多都是業主方自己在做，或者臨時找隊伍，專業化、標準化程度不夠，成本高效率低。再比如，一些電場的技改升級，更換更大功率的發電機，也需要專業的吊裝和技術服務。這確實是個市場。」
楚雲帆聽得認真，連連點頭：「對，我就是看中這個『專業化服務』的市場。林哥，你們公司現在業務挺專一的，有沒有想過往產業鏈上下游稍微延伸一下？比如，組建一支專業的運維技術團隊？」
林凡笑了笑，便坦誠道：「雲帆，不瞞你說，我們公司剛起步，現在就想著一心一意把吊裝這個核心業務做精做透，站穩腳跟。貪多嚼不爛，這是我的想法。不過，你這個思路很好，未來的確有機會。或許等我們基礎打牢了，可以在這方面探索合作，不過我心裡倒是有一些別的想法。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咱們改天再好好聊聊。」
這話說得既實在，又留有餘地。既表明了自己穩紮穩打的立場，又沒有完全關上合作的大門，還順勢將可能的合作推到了「改天」。
楚雲帆顯然聽懂了，他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欣賞的神色：「林哥這話實在！我大伯常跟我說，做事最忌諱的就是眼高手低，還沒學會走就想跑。你先專注把吊裝業務做成標杆，這思路我贊同。這樣，咱們留個聯繫方式，以後我多跟你請教，你也幫我看看我琢磨的那些想法靠不靠譜，怎麼樣？」
「請教不敢當，互相交流。」林凡欣然應允，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
又聊了約莫半小時，楚書記和周文淵走了回來。楚書記看了看時間，笑道：「聊得挺投機？不錯。時間不早了，文淵明天還要工作，今天就到這裡吧。」
眾人起身。楚書記與周文淵又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文淵，電力公司擔子不輕，你多費心。」
「楚書記放心，我一定盡力。」周文淵鄭重道。
楚書記又看向林凡，目光溫和：「小林，年輕人，好好干。文淵看重你，別辜負他的期望。」
「謝謝楚書記教誨，我一定努力。」林凡恭敬地回答。
楚雲帆則笑著對林凡道：「林哥，保持聯繫！改天我單獨請你喝茶，咱們再細聊。」
「一定。」
一行人走出「竹韻」廳，服務員早已將外套備好。楚書記和李秘書乘坐另一輛車先行離開。周文淵和林凡站在「聽松閣」門前的燈籠下，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8L平穩地駛入夜色。
晚風拂面，帶著湖水的微涼和竹葉的清香。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林凡道：「感覺怎麼樣？」
林凡如實回答：「楚書記很平易近人，雲帆……思路很清晰，不簡單。」
「嗯。」周文淵點點頭，目光深遠，「路，我幫你引了。以後怎麼走，走多近，你自己把握。記住八個字：不卑不亢，有禮有節。」
「我記住了，周哥。」林凡心中滿是感激。周文淵這話，是真正把他當自己人在提點。
回程的路上，車內依舊安靜。但林凡的心境，卻與來時略有不同。今晚這場看似平常的飯局，像在他面前輕輕推開了一扇窗，讓他窺見了更高處的一些風景和規則。他沒有興奮，也沒有志忑，只有一種沉靜的明晰。他知道，關係的種子已經種下，能否開花結果，取決於日後如何用心澆灌，更取決於自己能否持續成長，擁有與之匹配的價值。
他將車開得很穩，如同他對自己前路的規劃。不急不躁，步步紮實。人脈是助力，但真正的根基，永遠是自己腳踏實地的努力和創造的價值。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轉，夜色正濃。林凡的目光穿過前擋風玻璃，望向道路盡頭那一片璀璨的燈火，眼神平靜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