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秋意漸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月的鋼城,已經有了深秋的模樣。

  梧桐葉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在街道上鋪了淺淺一層。早晚溫差大了,晨起時車窗上會結一層薄霜,林凡不得不提前幾分鐘熱車。女人們的夏裝換成了風衣和薄毛衣,色彩也從明快的亮色轉為沉穩的棕、灰、米。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從五月的躁動到十月的沉靜,仿佛一轉眼。

  這天是十月十五日,星期四。清晨六點半,林凡照例起床時,發現王娟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起這麼早?」林凡揉揉眼睛。

  「睡不著。」王娟放下手機,臉色有些疲憊,「昨晚做噩夢了。」

  「夢見什麼了?」

  「夢見……咱們的店全關門了,貨架空蕩蕩的。」王娟搖搖頭,「可能是最近壓力大吧。註冊成公司,事情反而更多。稅務、社保、員工合同,一堆手續。」

  林凡坐起身,摟住她肩膀:「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現在四家店運轉正常,批發業務也穩定,慢慢來。」

  「我知道。」王娟靠在他肩上,「就是有時候覺得……走得太快,怕哪裡沒跟上,出問題。」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林凡認真說,「娟兒,你現在是『娟凡服飾有限公司』的總經理,管著四十多號員工,月流水幾百萬。三年前,你敢想嗎?」

  王娟笑了:「不敢想。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東河市場有個大攤位。」

  「所以啊,你已經超額實現了夢想。」林凡起身,「今天我去接周哥,你再多睡會兒。白天別太累,晚上我早點回來陪你吃飯。」

  「嗯。」

  洗漱完,林凡下樓。今天降溫了,他選了奧迪A8——密閉性好,暖和。車啟動後,他特意把暖風打開,等周文淵上車時,車裡已經溫煦如春。

  七點二十五,車到周文淵家樓下。周文淵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繫著圍巾,手裡除了公文包,還提了個紙袋。

  上車後,他把紙袋遞給林凡:「朋友從杭州帶的龍井,給你兩罐嘗嘗。」

  「謝謝周哥。」林凡接過,「今天去哪?」

  「先去局裡,九點半要去市委,書記找。」周文淵靠在后座,閉目養神。

  林凡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周文淵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昨晚沒睡好。最近這半個月,周文淵一直是這樣——表面如常,但細看能看出疲憊和心事。

  車到財政局,還不到八點。周文淵下車時說:「小林,下午沒什麼安排,你在局裡待命。我去市委,不用你等。」

  「好的周哥。」

  林凡停好車,去食堂吃早飯。剛坐下,大劉端著餐盤過來:「林隊,早。」

  「劉哥早。」

  大劉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林隊,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市長可能要動。」大劉聲音更低了,「我昨天送叢局長去市政府,聽辦公廳的人閒聊,說市長可能調走,去別的市當書記。」

  林凡心裡一震,表面不動聲色:「這種傳聞年年有,不一定準。」

  「這次可能不一樣。」大劉說,「我那個朋友說得有鼻子有眼,說省里已經談過話了,就等年後宣布。」

  林凡想起最近周文淵的狀態,忽然明白了什麼。如果市長真要調走,新來的市長……財政局長這個位置,歷來敏感。

  「少聽這些傳聞。」林凡提醒大劉,「咱們開好車就行。」

  「是是是,我明白。」大劉點頭,但眼神里的擔憂藏不住。

  上午林凡在辦公室處理車隊事務。十點多,鄭明敲門進來:「林隊,周局長讓我跟你說一聲,他中午不回來,下午可能直接回家。讓你不用等他。」

  「知道了。」

  鄭明沒馬上走,猶豫了一下:「林隊,周局長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我看他情緒不太對。」

  「領導的事,咱們少打聽。」林凡說,「做好本職工作就行。」

  「是,我多嘴了。」鄭明訕訕離開。

  林凡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秋日晴空。陽光很好,但風不小,吹得梧桐樹搖晃不止。他想起周文淵早上說「書記找」,再結合大劉的傳聞……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中午在食堂,氣氛明顯不同往常。平時各科室的人吃飯時聊天說笑,今天卻都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不安。財政局長這個位置,牽一髮而動全身——局長換了,下面的處長、科長,甚至普通科員,都可能面臨重新洗牌。

  林凡吃完飯,去車隊值班室轉了轉。小趙在,看見林凡,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林凡坐下。

  「林隊,張副局長今天上午也出去了,自己開車去的,沒叫我。」小趙小聲說,「我聽他打電話,好像約了省廳的人吃飯。」

  「正常業務往來。」林凡淡淡地說。

  「可是……」小趙猶豫,「我聽到他提了『新市長』什麼的,雖然聲音小,但確實說了。」

  林凡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張副局長的省廳背景,如果新市長是空降,而張副局長提前搭上線……

  「小趙,這些話到此為止。」林凡嚴肅地說,「你是司機,服務好領導就行,別的不要聽不要傳。」

  「我明白,林隊。」小趙連忙點頭。

  下午三點,周文淵從市委回來了。林凡在辦公樓門口看見他下車,臉色比上午更差,嘴唇緊抿,眉頭深鎖。

  「周哥。」林凡迎上去。

  周文淵看他一眼,沒說話,徑直進了辦公樓。林凡跟到局長辦公室門口,周文淵推門進去,說了句:「小林,你進來。」

  辦公室門關上。周文淵脫下大衣,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煙霧裊裊升起,他的臉在煙霧後有些模糊。

  「坐。」周文淵說。

  林凡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敢先開口。

  「書記找我談話了。」周文淵吸了口煙,聲音有些沙啞,「市長……年後要調走,去林城當書記。」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消息,林凡還是心頭一緊:「確定了?」

  「基本確定了,等省里走程序。」周文淵彈了彈菸灰,「書記說,新市長可能是空降,從省直部門下來。」

  林凡屏住呼吸。空降市長,意味著會帶自己的一套班子。財政局長這個「錢袋子」,歷來是新市長要掌控的關鍵位置。

  「書記跟我透了底。」周文淵看著林凡,眼神複雜,「他說,新市長大概率會安排自己的人來管財政。我這個位置……坐不長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菸絲燃燒的細微聲響。窗外秋風呼嘯,捲起落葉拍打在玻璃上。

  「書記說,能幫我提前運作,調個地方。」周文淵繼續說,「去省廳,或者去其他市。但前提是,我得主動提出來。」

  林凡明白了。市委書記這是在賣人情——我給你提前預警,幫你安排後路,你記得我的好。但同時也意味著,周文淵在鋼城的仕途,可能到此為止了。

  「周哥,您的意思是……」

  「我還沒想好。」周文淵把煙摁滅,「去省廳,輕鬆,但沒實權。去其他市,一切從頭開始,而且未必能給正職。留在鋼城……新市長來了,我可能會被邊緣化,甚至調去閒職。」

  每一個選擇,都艱難。

  「小林。」周文淵忽然看著他,「如果我走,你怎麼辦?」

  林凡一愣。這個問題,他沒想過——或者說,不敢想。

  從重生到現在,三年半時間,他的每一步都和周文淵緊密相連。臨時工轉正,公務員考試,副科級,車隊隊長……沒有周文淵,他可能還在後勤科打雜。

  「我跟周哥走。」林凡幾乎是脫口而出。

  周文淵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澀:「傻話。你有家有業,王娟生意在鋼城,父母岳父母都在這裡,你怎麼走?」

  「我……」

  「而且我如果去省廳,一個副處長,帶不了司機。」周文淵搖搖頭,「如果去其他市,初來乍到,自身難保,更顧不上你。」

  林凡沉默了。周文淵說得對。他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無牽無掛的臨時工了,他有家庭,有產業,有需要照顧的人。

  「今晚陪我吃個飯吧。」周文淵說,「就咱倆,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話。」

  「好的周哥,我來安排。」

  晚上六點,林凡開車載周文淵去了城西一家私家菜館。地方很隱蔽,在一條小巷深處,門臉不大,但裡面裝修雅致,包間隔音極好。


  周文淵點了幾樣清淡的菜,要了瓶白酒。林凡本想開車不喝,周文淵說:「叫代駕,今天陪哥喝點。」

  酒斟上,周文淵先幹了一杯。辛辣的酒液下肚,他長長吐了口氣。

  「書記說得委婉,但我聽出來了。」周文淵又給自己倒上,「新來的市長,十有八九已經物色好了財政局長的人選。我這個位置,最多再坐半年。」

  「沒有挽回的餘地嗎?」林凡問。

  「難。」周文淵搖頭,「書記能提前告訴我,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他建議我主動申請調動,是給我留面子——與其被人擠走,不如自己體面離開。」

  林凡心裡發堵。他想起這兩年多,周文淵如何從省廳下派幹部,一步步當上局長;如何頂住壓力,清理結餘資金;如何在班子中樹立權威……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卻可能因為一次人事變動,前功盡棄。

  「周哥,如果……如果您不走,硬扛呢?」

  「硬扛?」周文淵笑了,笑容里有無奈,「小林,在體制內,最不能硬扛的就是人事。新市長來了,要換財政局長,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明升暗降,可以調去閒職,甚至可以找茬處分。書記能護我一時,護不了一世。」

  林凡懂了。這就是現實——你再有能力,再得民心,上面要動你,你也只能接受。

  「書記給了幾個建議。」周文淵喝了口酒,「一是去省廳正處級待遇,但暫時沒實權。二是去一個資源枯竭的區當區長。」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嗎?」

  「書記說,可以再爭取爭取,看有沒有富裕的區縣位置。」周文淵說,「但難度大,競爭激烈。」

  菜上來了,兩人默默吃著。包間裡很安靜,能聽到隔壁隱約的談笑聲,更襯得這裡的沉默沉重。

  「小林,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幫我什麼。」周文淵放下筷子,「是把你當兄弟,跟你交個底。我這一走,你在局裡的處境可能會變。」

  「我明白,周哥。」

  「張副局長……你多留意。」周文淵眼神銳利起來,「他最近動作不少,跟省廳聯繫頻繁。如果新市長真是空降,他很可能借這個機會上位。」

  林凡想起小趙的話,心裡一沉。如果張副局長真成了新局長,以他之前的表現,肯定不會重用林凡——甚至可能打壓。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周文淵語氣緩和了些,「你已經是公務員,副科級,有編制。就算新局長不用你,最多把你調去閒職,又不能開除。而且你年輕,有的是時間。」

  「周哥,您什麼時候走?」

  「還不確定。」周文淵說,「書記建議我年底前申請,年後辦手續。這樣能趕上新市長到任前的最後一次人事調整。」

  也就是說,最多還有兩個月。

  「這段時間,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周文淵囑咐,「不要表現出異常,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尤其是張副局長那邊,保持距離,但不要得罪。」

  「我記住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周文淵酒量一般,半瓶白酒下肚,話多了起來。

  「小林,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他看著酒杯,「有家庭,有事業,生活安穩。」

  「周哥……」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也想過安穩。」周文淵苦笑,「但進了這個圈子,就身不由己了。一步走錯,可能滿盤皆輸;步步走對,也可能因為一次人事變動,前功盡棄。」

  林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重生以來,一直以周文淵為目標——有原則,有能力,有前途。但現在看來,這個目標本身,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後悔。」周文淵又倒了一杯,「這麼多年,我經手過幾百億的資金,推動過上百個項目,幫過不少縣區解決困難。值了。」

  這話說得灑脫,但林凡聽出了其中的不甘。周文淵才三十六七歲,正是幹事業的黃金年齡,卻可能要被迫離開一線。

  「周哥,您不管去哪兒,我都跟著您。」林凡認真說。

  周文淵看著他,眼睛有些紅:「好兄弟。但這次,你得留在鋼城。王娟需要你,你家人需要你。」

  「我雖然人可能要走,但在鋼城經營了兩年多,有些人脈,有些關係。」

  林凡:「周哥,我……」


  周文淵擺擺手,「你跟我這兩年,盡心盡力,我都看在眼裡。我周文淵從不虧待自己人。」

  這頓飯吃到八點多。周文淵喝得有點多,林凡叫了代駕,先送周文淵回家,再讓代駕送自己回河畔花園。

  到家時已經九點半。王娟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林凡一身酒氣,趕緊扶他坐下。

  「怎么喝這麼多?」

  「陪周哥。」林凡靠在沙發上,「娟兒,給我倒杯水。」

  王娟倒了溫水遞給他,坐在旁邊:「出什麼事了?」

  林凡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周文淵交代不要跟任何人說,但王娟不是外人,而且這事關係到他們未來的規劃。

  「市長可能要調走,新市長空降。」林凡簡單說,「周哥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王娟瞪大眼睛:「怎麼會?周局長不是幹得挺好的嗎?」

  「新市長來了,要用自己人。」林凡苦笑,「這就是體制。」

  「那周局長怎麼辦?」

  「可能調走,去省廳或者其他市。」林凡握著水杯,「如果周哥走,我在局裡的處境……可能會變。」

  王娟沉默了。她雖然不做官,但做生意這兩年,也懂了很多人情世故。靠山倒了,下面的人自然難熬。

  「不過周哥說了,會在走之前幫我安排。」林凡補充道,「而且我畢竟是公務員,有編制,最壞也就是坐冷板凳。」

  「那咱們的錢夠花嗎?」王娟忽然問。

  林凡一愣:「夠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如果……如果你在局裡不順,或者不想幹了,咱們家的錢,夠咱們好好生活嗎?」王娟認真地看著他。

  林凡想了想。家裡五套房產,股票市值幾百萬,王娟的生意月入幾十萬……就算他不上班,也足夠過得很好了。

  「夠,綽綽有餘。」他說。

  「那就好。」王娟鬆了口氣,「林凡,我不怕你掙得少,我就怕你心裡憋屈。如果局裡待得不開心,咱們就不待了。你的本事,到哪兒都能活得好。」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林凡心頭一暖。是啊,重生以來,他拼命往上爬,不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不用再看人臉色嗎?

  現在,這個目標已經實現了——即使沒有周文淵,沒有體制內的位置,他依然可以給家人安穩富貴的生活。

  「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早。」林凡把王娟摟進懷裡,「周哥還沒走,事情還有轉機。而且就算周哥走了,我也得在局裡站穩,不能讓人看笑話。」

  「嗯,我支持你。」王娟靠在他胸口,「不管你怎麼選,我都跟你一起。」

  夜深了。林凡洗漱完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窗外秋風呼嘯,卷著落葉敲打窗戶。他想起今晚周文淵說的那些話,想起這兩年多的點點滴滴,想起未來可能的變化。

  重生以來,他一直以為,只要抱緊周文淵這條大腿,就能順風順水。但現在看來,大腿也會倒,靠山也會走。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好在他已經有了根基——家庭安穩,財富積累,人脈網絡。即使沒有周文淵,他也有底氣面對未來的變數。

  還有張副局長……如果真如周文淵所說,張副局長可能藉機上位,那自己就得提前準備應對之策。

  帶著這個念頭,林凡沉沉睡去。窗外,鋼城的秋夜深沉而寧靜,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仿佛在預告著什麼,又仿佛只是季節更替的自然聲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