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貴人對林凡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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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暑氣未消,但早晚已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鋼城的秋天,總是來得悄無聲息,又帶著點迫不及待。

  財政局的日子,表面上依然按部就班。文件照舊流轉,會議照舊召開,數字在報表上爬行。但林凡能感覺到,水面之下,一些細微的暗流正在涌動。周文淵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攪動著某些固有的平衡。

  這天下午,林凡抱著一摞剛複印好的會議材料從文印室出來,路過三樓樓梯拐角,聽見兩個不熟悉的聲音在低聲交談,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

  「……新來的周科長,手伸得是不是長了點?預算初審他們國庫也要插一腳,以前哪有這規矩?」

  「誰說不是呢。聽說上午又把高新開發區那個產業扶持基金的請款報告打回去了,說論證不充分,要重新做績效評估。那可是王副市長打過招呼的項目……」

  「年輕人,想表現,理解。但太較真,容易得罪人。省里下來的又怎樣?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腳步聲臨近,那兩人收了聲,與林凡擦肩而過,是局裡兩個業務科室的副科長。林凡目不斜視,抱著材料繼續走,心裡卻明白,周文淵的「較真」,已經開始觸及一些人的利益和習慣了。這種壓力,恐怕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回到辦公室,杜主任正接電話,臉色不太好看。「……是,是,吳局長,我明白。周科長那邊,我再溝通……好,您放心。」

  放下電話,杜主任揉了揉太陽穴,看見林凡,嘆了口氣:「小林,你去趟國庫科,找周科長,就說……吳局長剛才來電話,問高新開發區產業基金那筆錢,到底卡在哪個環節了。語氣不太高興。你委婉點提醒一下周科。」

  林凡心裡咯噔一下。吳局長是局裡的常務副局長,分管預算和國庫,是周文淵的直接上級。這顯然是對周文淵「卡」項目不滿了。

  「好的,主任。」林凡放下材料,想了想,又從自己桌上拿起一份前幾天無意中看到的、關於省內其他地市類似產業基金審計發現問題的情況通報(他習慣性地收集各種可能有用的資料),一起拿著,走向三樓。

  國庫科里,周文淵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似乎在修改什麼材料。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

  林凡走進去,將那份情況通報輕輕放在他桌上空處,然後才開口:「周科長,杜主任讓我過來。吳局長剛才給辦公室打電話,問了高新區產業基金撥款的事,好像……挺著急的。」

  周文淵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看向林凡,裡面沒有驚訝,只有一絲冰冷的瞭然。「著急?」他嘴角扯了一下,沒什麼笑意,「是該著急。五千萬的財政資金,就憑那份漏洞百出、自說自話的可行性報告就想拿走?當我這裡是慈善機構,還是提款機?」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林凡能感受到他壓抑的怒火和堅持原則帶來的壓力。

  「周科長,」林凡斟酌著詞句,指了指自己剛放下的那份情況通報,「這是我之前看到的省里一份情況通報,裡面提到其他市有個類似的基金,因為前期論證不足,監管不到位,最後錢撒下去,效果沒見著,反而滋生了不少問題,甚至還有違規挪用。審計意見很嚴厲。」

  周文淵目光掃向那份通報,拿起來快速瀏覽了幾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眼神依然銳利:「看到了嗎?前車之鑑。我們不是在故意刁難誰,是在對財政資金負責,對鋼城的發展負責。那種光畫大餅、不談風險、不管績效的報告,在我這裡,就是過不去。」

  他頓了頓,看向林凡:「杜主任還說什麼了?」

  「杜主任就說……讓您再斟酌一下,看看有沒有……變通的辦法?或者,加快一下審核流程?」林凡把杜主任「委婉提醒」的意思傳達出來。

  「變通?怎麼變通?降低標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周文淵冷笑一聲,「流程我可以加快,今天加班我也能把評審意見拿出來。但標準,不能降。該補充的材料,一條都不能少。小林,你回去跟杜主任說,我明白吳局的意思,也感謝杜主任的提醒。但國庫科審核有國庫科的原則和程序,材料不全、論證不充分,誰打招呼也沒用。如果局裡覺得我這麼做不合適,可以調整我的分工,或者另請高明。」

  這話說得硬氣,甚至有點不留餘地。林凡知道,周文淵這是把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亮出來了。他當然不是莽撞,而是有底氣的堅持。這種底氣,來自他的專業自信,或許也來自他省廳的背景和某種更高層面的認可。

  「我明白了,周科長。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杜主任。」林凡沒有多勸,他知道此刻任何勸解都是蒼白的。他只是默默地把桌上幾個散亂的文件盒整理了一下,又把周文淵手邊涼了的茶杯續上熱水。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文淵看了他一眼,緊繃的神色似乎鬆動了那麼一絲。「謝謝。」他低聲說了一句,又埋首到屏幕前。

  林凡退了出來,回到辦公室,把周文淵的話原原本本轉達給了杜主任,只是語氣儘量平和客觀。

  杜主任聽完,半晌沒說話,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揮揮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這件事後來怎麼解決的,林凡不太清楚。只知道沒過兩天,高新區那邊補交了一份厚厚的補充材料,績效評估也重新做了。周文淵帶著國庫科的人連夜審核,最終在堅持核心監管條款的前提下,讓那筆錢批了下去。吳局長再沒給辦公室打過類似的電話。但局裡關於周文淵「難搞」、「一根筋」的議論,似乎更多了。

  然而,林凡卻注意到,經過這次交鋒,周文淵在某些中層幹部眼中的分量,似乎反而重了。至少,大家都知道,這個新來的科長,不是個可以隨意拿捏或者糊弄的角色。他立的規矩,是真的要算數的。

  九月初的一個周末,林凡終於從財政局招待所搬進了安居苑的新家。家具是之前陸續買好送過來的,簡單的木質沙發、餐桌椅、床和衣櫃,都是實用款式。他花了一天時間打掃、歸置。當最後一件物品放好,窗外夕陽的餘暉灑進客廳,給嶄新的地板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和歸屬感,充盈了他的心胸。

  這裡,是他的巢,他的起點。

  周一上班,他的腳步都輕快了些。中午在食堂吃飯,周文淵難得地也在這個點出現,打了份簡單的飯菜,坐在了林凡斜對面的空位上——平時他要麼晚來,要麼在辦公室湊合。

  林凡抬頭叫了聲「周科長」,周文淵點點頭,算是回應。兩人默默吃飯,都沒說話。食堂里人聲嘈雜,反而襯得他們這一角有些安靜。

  快吃完時,周文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隨口一問:「搬新家了?」

  林凡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周末剛搬完。在安居苑。」

  「哦,那地方不錯,離單位近,環境也可以。」周文淵用筷子撥弄著碗裡最後幾粒米飯,「自己一個人收拾的?」

  「嗯,東西不多,慢慢弄就行了。」

  「挺好。」周文淵沒再說什麼,吃完最後一口,端起餐盤起身走了。

  很簡短的對話,甚至算不上聊天。但林凡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以往的、近乎平和的隨意。周文淵居然會注意到他搬新家這種小事,還主動問起。這似乎意味著,在周文淵心裡,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辦事得力的臨時工」,而是一個稍微會留意一下近況的「熟人」了。

  關係的變化,往往就始於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林凡加班核對一份明天要上會的匯報材料數據。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忽然,他的諾基亞2100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他接起來:「喂,您好。」

  「林凡嗎?我周文淵。」電話那頭傳來周文淵依舊平靜,但似乎比平時更低沉一點的聲音。

  「周科長?是我。您有什麼指示?」林凡立刻坐直了身體。

  「指示沒有。你還在辦公室?」

  「在,核對材料。」

  「嗯。我辦公室印表機壞了,信息中心的人下班了。有份急件需要列印一份小樣,你那邊電腦和印表機還能用嗎?」

  「能用,周科長。我馬上上來拿文件?」林凡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我下來吧。」電話掛了。

  不一會兒,周文淵拿著一個U盤和幾張手寫稿紙走進了辦公室。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用手指捏著鼻樑。

  「麻煩你了。稿紙上是修改意見,對照U盤裡原來的電子版改,改完列印一份給我就行。」他把東西放在林凡桌上。

  「好的,周科長,您稍坐,很快。」林凡接過U盤插進電腦,又迅速瀏覽了一遍手寫稿紙上的修改處。都是關於某項國庫資金風險防控機制的條款修訂,邏輯嚴謹,措辭精準,但修改的地方不少。

  林凡聚精會神,開始在電腦上操作。他打字速度很快,修改起來也很熟練。周文淵沒有坐下,而是背著手在辦公室里慢慢踱步,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規章制度、窗台上劉姐養的一盆綠蘿,最後落在林凡專注的側臉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敲擊鍵盤和印表機偶爾的進紙聲。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燈火透過窗戶,在室內投下模糊的光影。


  大約二十分鐘後,林凡改完了最後一個字,又快速檢查了一遍,點擊列印。印表機吞吐著紙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周科長,改好了,您看看。」林凡將還帶著微微熱度的列印稿遞給周文淵。

  周文淵接過,就站在印表機旁,借著辦公室明亮的燈光,逐字逐句地審閱。他的閱讀速度極快,但異常認真,偶爾會用手指在某一行字下面划過。看完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些許放鬆的神色。

  「可以了,沒問題。」他將稿子仔細折好,放進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謝謝你,林凡。又耽誤你下班了。」

  「周科長您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林凡關掉電腦,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周文淵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忽然問道:「你晚上……一般自己做飯吃?」

  林凡有些意外,老實回答:「有時候在食堂吃,有時候回去隨便弄點。不太會做複雜的。」

  「我也是。」周文淵似乎笑了笑,很淡,「省城那邊好歹有食堂,這邊……除了單位食堂,外面吃的就那麼幾樣。聽說安居苑後面那條街,有家小炒店不錯?」

  林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已經超出了純粹的工作範疇,是一種隱晦的、關於私人生活的信息交換,甚至是……一種邀約的試探?

  「對,是有家『老陳小炒』,味道挺地道,價格也實惠。周科長要是還沒吃飯,要不……一起去嘗嘗?我請客,就當慶祝我搬家。」林凡順勢接了過來,語氣自然,帶著點晚輩的誠懇。他沒有因為對方是領導而惶恐推拒,也沒有過於熱切,分寸拿捏得很好。

  周文淵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確認林凡的誠意。片刻,他點了點頭:「行。那就不跟你客氣了。不過,我請。你幫我加班,該我謝你。」

  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定下了。這很符合周文淵不喜歡虛禮的風格。

  兩人關燈鎖門,一起走下辦公樓。夜色中的財政局大院很安靜,只有門衛室亮著燈。看車棚的陳老頭已經下班了,小桌子鎖得好好的。

  走出大院,穿過兩條街,就到了安居苑後面那條不算繁華但充滿生活氣息的小街。老陳小炒店面不大,燈火通明,裡面已經坐了幾桌客人,炒菜的香氣混著鍋氣飄出來,誘人食慾。

  周文淵顯然是第一次來,略微打量了一下環境。林凡則熟門熟路地跟老闆打了聲招呼,找了個靠里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周科長,您看看想吃點什麼?這裡的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都不錯。」林凡把油膩膩的菜單推過去。

  周文淵沒看菜單,直接說:「你點吧,你熟。簡單點,兩個菜一個湯,夠吃就行。我不忌口。」

  林凡便做主點了回鍋肉、清炒西蘭花和一個西紅柿雞蛋湯,又要了兩碗米飯。

  等菜的功夫,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兩人雖然工作上交集多了,但私下裡單獨吃飯還是第一次。林凡知道,不能冷場,但也不能沒話找話聊工作。

  「周科長,您來鋼城這兩個月,還習慣嗎?跟省城比,這邊節奏可能慢點。」林凡找了個安全的話題開頭。

  周文淵端起服務員倒的大麥茶喝了一口:「節奏是慢點,但事情一點不少。省城是宏觀政策多,下面就是具體落實,千頭萬緒,各有各的難處。」他頓了頓,看向林凡,「你呢?在財政局這段時間,感覺怎麼樣?」

  「學到很多東西。」林凡認真地說,「以前覺得機關就是喝茶看報,真進來了才知道,規矩多,責任重,想做好一件事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周文淵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尤其是想按規矩、按制度把事情做好,更不容易。有時候,阻力不僅來自外面,甚至來自內部。」

  這話說得就有點深了,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對林凡這個「自己人」吐露一點心聲。林凡沒有接茬評論,只是附和了一句:「您說得對。」

  菜很快上來了。回鍋肉炒得油亮噴香,肥瘦相間;西蘭花翠綠清爽;西紅柿雞蛋湯熱氣騰騰,飄著蔥花。很家常的味道,但煙火氣十足。

  兩人動了筷子。周文淵吃相很文雅,但看得出對這樸實的味道還算滿意。幾口熱菜下肚,氣氛也自然鬆弛了許多。

  「你老家就是鋼城本地的?」周文淵問。

  「嗯,下面縣裡農村的。父母都在老家。」

  「家裡就你一個?」


  「還有個姐姐,嫁在城裡了。」

  「挺好。」周文淵夾了塊回鍋肉,「父母身體還好吧?現在農村負擔輕點沒?」

  「身體還行。負擔……比以前好點,但供我讀書,還是不容易。」林凡說著,想起前世父母的辛勞,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感慨。

  周文淵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追問,轉而說道:「農村出身,能考出來,在城裡站穩腳跟,不容易。你自己挺爭氣。」

  這話帶著長輩式的肯定,讓林凡心裡微微一暖。「謝謝周科長。我就是運氣好點,也多虧了局裡領導和同事們的照顧。」

  「運氣是一方面,自己努力是關鍵。」周文淵淡淡地說,「我當年讀書的時候,家裡條件也一般。知道往上走,每一步都得靠自己去拼。」

  這話讓林凡對周文淵的認知又深了一層。原來他也不是什麼世家子弟,也是靠著自己拼搏上來的。共同的草根出身,無形中拉近了一點距離。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最初的工作、鋼城風物,慢慢擴展到一些更個人的領域,比如喜歡的書(周文淵偏好歷史和財經類,林凡則表示雜書看得多),對時下一些經濟現象的看法(周文淵觀點犀利,林凡則更多從基層實際感受出發)。林凡發現,拋開工作時的嚴肅,周文淵私下裡其實知識面很廣,思維活躍,也並不吝於表達自己的觀點,只是通常言簡意賅。

  而周文淵也發現,林凡這個年輕人,雖然學歷不高,職位也低,但見識不淺,看問題常有獨到角度,而且踏實務實,不浮誇。尤其是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通透,讓他頗為欣賞。

  一頓飯吃完,結帳的時候,周文淵果然搶著付了錢,林凡也沒再堅持。走出小店,夜晚的涼風吹來,格外舒爽。

  「今天謝謝你了,林凡。」周文淵在路口停下,「飯菜不錯,聊得也挺好。」

  「周科長您太客氣了,是我該謝謝您賞光。」林凡誠懇地說。

  周文淵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比平時的點頭顯得親近了許多。「以後私下裡,沒人的時候,叫周哥就行。科長科長的,聽著生分。」

  林凡心頭一震,抬眼看向周文淵。路燈下,周文淵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是溫和而真誠的。這不是客套,是一種認可,一種關係遞進的明確信號。

  「好,周哥。」林凡從善如流,叫得自然。

  周文淵笑了笑,雖然很淺,但真實。「行,那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明天見,周哥。」

  看著周文淵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凡站在原地,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欣喜,有期待,也有沉甸甸的責任感。他知道,「周哥」這個稱呼背後,意味著更近的關係,也意味著可能需要承擔更多。

  這次私下吃飯,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是更廣闊的天地,也是更複雜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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