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把箱子直接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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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會議室里煙霧濃得化不開,像口燒乾了水的鍋。羅局長坐在長桌盡頭,背對著窗戶。夕陽從他身後潑進來,把他整個人鑲了道暗紅的邊,臉上的表情都藏在陰影里。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座人的心口上。

  「匯報吧。」聲音不高,冷得像冰碴子。

  老陳硬著頭皮站起來,剛翻開筆記本,羅局長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軋鋼廠的李大虎同志呢?怎麼沒來?」

  滿屋人像被集體掐住了脖子。

  老錢清了清嗓子,擠出個笑:「局長,大虎同志畢竟是軋鋼廠保衛科的,對這類文物案子……經驗上可能有所欠缺。我們考慮,還是讓他先回廠抓好生產安全……」

  「經驗欠缺?」羅局長打斷他,手指不敲了,「你們經驗豐富,怎麼沒見把案子破了?」

  這話像記耳光,抽得滿屋人臉皮發燙。老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羅局長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站起來時那股壓人的氣勢讓整個會議室都矮了一截。「限期七天,今天是第幾天?」

  老陳把菸蒂按進塞滿的菸灰缸,第十次翻看現場照片——養性殿破碎的玻璃,牆頭磨損的痕跡,空蕩蕩的展櫃。每個細節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成了死結。

  老錢盯著茶杯里沉底的茶葉梗,眼皮耷拉著。另外幾個老公安有的在搓臉,有的在轉筆。沒人說話。最後一天了,上級的限期像把鍘刀懸在每個人頭頂,會議室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羅局長站在門口,側身讓出身後三人。陽光從走廊窗戶斜進來,給三個身影鍍了層金邊。

  「都打起精神。」羅局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現在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市局偵查處的三位同志。」

  他側身,手掌平伸向第一位:「鄭朝陽同志。」

  那人往前半步。三十出頭,臉瘦,顴骨微凸,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他穿了件洗得發灰的夾克,沒系扣,露出裡面半舊的藍襯衫。朝屋裡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很小,但脊樑挺得筆直。

  「這是郝平川同志。」

  第二位比鄭朝陽高半頭,肩膀寬得幾乎把門框堵嚴實。國字臉,板寸頭,一身警服熨得稜角分明,連風紀扣都扣得一絲不苟。他目光掃過會議室,像探照燈掃過陣地。

  「白玲同志。」

  最後是個女同志。齊耳短髮別在耳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下頜線。她穿了件米色列寧裝,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進來時先朝羅局長點點頭,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在座的人,不躲不閃。

  「你們破不了案,」羅局長走到主位,手按在椅背上,「我給你們請的外援。」

  這話像盆冰水,把會議室里最後一點暖氣都澆滅了。老陳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老錢把剛點著的煙又按滅了。

  「老陳,」羅局長點名,「你,介紹一下案情。」

  「咚、咚咚。」

  敲門聲不重,但在這死寂里清晰得刺耳。靠門的小周下意識要起身,被老陳一個眼神按住了。

  「進。」羅局的聲音有些啞。

  門被推開時,屋裡正在爭論該不該擴大調查範圍。

  陳局的粉筆停在黑板上,鄭朝陽小眼睛還沒睜開,郝平川剛捲起袖子要好好分析一下,白玲的鋼筆尖在紙上洇開個墨點。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李大虎捧著個棗木箱子走進來。

  箱子不大,但看得出沉。他抱得很穩,步子邁得紮實,藍布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左肩還沾著層薄薄的塵土,像是剛從長途車上下來。

  滿屋人愣住了。羅局長正要開口,李大虎已經走到會議桌,把箱子輕輕放下。木箱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他沒看任何人,低頭解箱蓋上的麻繩。繩結系得死,他手指用力時,骨節繃得發白。第一道繩結鬆開,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箱蓋掀開的瞬間,滿室生輝。

  先撞進所有人眼裡的,是黃綾子——明黃的,繡著暗紋的綾子,即便在日光燈下也流轉著雍容的光澤。綾子半裹著一柄刀,刀鞘上的鎏金龍紋栩栩如生,龍眼處的紅寶石像兩滴凝固的血。

  李大虎沒停手。他小心地掀起黃綾,露出他拈起最上面那頁——正是前世被熔毀的「皇帝親躬」,此刻完好無損,鏨刻的滿漢文字在燈光下幽幽地亮著。


  滿室死寂。只有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李大虎把金頁放回箱內,後退一步,腳跟併攏,挺直脊樑。藍布制服在他身上繃出剛硬的線條。

  「報告羅局長,」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故宮盜寶案已破,被盜物品全部追回,罪犯武慶輝也已抓捕歸案。」

  說完,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抵在太陽穴旁——一個標準的、力透千鈞的敬禮。

  會議室里時間仿佛靜止了。

  老陳手裡的煙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老錢半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其他幾個老公安,有的僵在椅子上,有的慢慢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陳局長的粉筆「啪」地斷了。他盯著箱子裡那些金器,又抬頭看李大虎,張大著嘴像在等人投餵。鄭朝陽的小眼睛睜開了有光了,郝平川下意識去摸煙。白玲合上筆記本,鋼筆在她指間轉了個圈。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羅局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俯身細看。手指懸在金頁上方,沒碰,只是虛虛地描著那些鏨刻紋路。

  「什麼地方找到的?」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李大虎放下敬禮的手,仍保持著立正姿勢,「在山東壽光武慶輝老家。贓物藏在他家耳房地窖。」

  「怎麼找到的?」

  鄭朝陽先動了。他走到李大虎面前,兩人之間隔著那個打開的箱子,金光映在兩張臉上——一張年輕卻風塵僕僕,一張老練而目光如炬。

  「從頭說。」鄭朝陽的聲音不高,「一步一步。」

  李大虎點頭。他轉向牆上掛著的現場平面圖,拿起指揮棒——棒頭停在養性殿東牆根。

  「第一,血跡。」棒頭輕點牆根位置,「碎玻璃堆在牆內三米處,但牆根雜草叢裡有噴濺狀血點,最遠距離玻璃堆四點五米。」

  郝平川插話:「說明什麼?」

  「說明案犯翻牆時被玻璃劃傷,但沒當場處理,而是帶著傷跑了一段距離,血才滴下來。」李大虎的棒頭順著牆根往北移動,「血跡沿這個方向延伸七步,然後消失——他在這裡做了簡易包紮。」

  白玲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傷口位置?」

  「左腳,三指長,邊緣整齊——玻璃劃傷的特徵。」李大虎放下指揮棒,「這是第一個關鍵:案犯左腳帶傷,傷不輕,需要就醫。」

  鄭朝陽追問:「你怎麼確定是翻牆時劃的?不能是逃跑路上摔的?」

  「雜草倒伏的方向。」李大虎又從檔案袋抽出一張照片——是牆根的俯拍,雜草朝同一個方向倒伏,「如果是摔傷,倒伏會雜亂。但這是連續、單向的倒伏,符合翻牆跳下時的衝擊軌跡。」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翻動照片的聲音。幾個老公安湊在一起看,有人小聲嘀咕:「這細節當時真沒注意……」

  「第二,腳印。」李大虎換了一張照片,是牆外巷子的地面,「雖然下過雨,但牆根背陰處保留了幾個完整腳印。布鞋,前掌磨損均勻,但右腳後跟外側磨損嚴重——說明此人走路時右腳習慣性外撇,輕微跛行。」

  他頓了頓:「結合左腳傷口,可以推斷,此人受傷後加重了原有的跛行步態。」

  郝平川已經站起身,湊到照片前細看:「這磨損……確實像。」

  「第三,診所。」李大虎說得平靜,「東單三條到八條,七家診所、三家衛生所。第五家,朝陽衛生所,姜大夫記得很清楚,一個左腳劃傷的年輕人。」滿室譁然。

  「第四,居委會。」李大虎合上筆記本,「我拿著姜大夫描述的特徵——二十出頭、瘦高、左腳新傷、說話帶山東口音——去找了街道居委會。居委會大媽們用了一天的時間確定了武慶輝」

  他看向羅局長:「武慶輝,山東壽光人,二十二歲,一個月前來京投靠姐姐,案發後離開北京,回老家去了。」

  鄭朝陽突然笑了——是那種棋逢對手的笑:「然後你就直接去了壽光?」

  鄭朝陽忽然開口:「血跡?現場報告裡沒提血跡。」

  李大虎轉頭看他:「在牆根雜草叢裡,有幾滴氧化發黑的血跡。還有一小塊掛著血漬的碎玻璃。」

  「你提取了?」

  「提取了。血型O型,與武慶輝吻合。」

  「鞋印呢?」

  「四十一碼布鞋,右腳後跟磨損嚴重,符合武慶輝微跛的步態。」

  一問一答,節奏快得像對暗號。鄭朝陽的眼睛越來越亮,郝平川抱著的手臂放了下來,白玲重新翻開筆記本,飛快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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