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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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七年正月初七,人日。

  襄平城外的官道上,積雪被踩成堅實的冰殼,車轍碾過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從辰時到午時,已有十七隊流民從南邊來,每隊少則三五十人,多則上百人。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在雪地里緩慢蠕動。

  老人拄著樹枝當拐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婦人把幼童裹在懷裡,用凍僵的手掖緊被角。精壯的漢子走在最外圍,警惕地望著風雪交加的來路——那是冀州的方向,也是他們逃出來的地方。

  「使君,這是今晨的登記冊。」田豫遞上一卷濕漉漉的簿冊,墨跡還沒幹透,「三百七十一戶,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我接過,沒有翻。

  「比昨日多了多少?」

  「多了八十七戶。」田豫的聲音平穩,但眼底有血絲,「冀州那邊的消息,曹操的加稅令已經貼到各縣鄉亭。有抗稅的,當場鎖拿;有逃竄的,追緝三代。」

  「三代?」

  「父逃,拘其子;子逃,拘其孫。」田豫頓了頓,「據逃出來的百姓說,巨鹿郡有一戶人家,祖父七十歲了,被鎖在縣衙門口示眾,凍了三日。」

  我沒有說話。

  城樓下,又一隊流民到了。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缺了一條胳膊,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亂飄。他走得極慢,背上卻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已經人事不省。

  「醫官!醫官在哪兒?」漢子嘶聲喊著,踉蹌著想往前跑,卻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男孩從他背上滾落。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城樓。

  趕到時,趙虎已經把孩子抱起來了。那孩子輕得像片羽毛,臉色青白,嘴唇乾裂出血。

  「醫學院的人呢?!」我回頭厲聲。

  「在、在路上了——」親兵話沒說完,一騎快馬已從城門疾馳而來。

  伏壽跳下馬背時險些摔倒。她抱著那隻幾乎有她半人高的藥箱,小臉凍得通紅,卻顧不上喘氣,直接撲到孩子身邊。

  翻開眼皮,搭脈,探額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是風寒入里,高熱三日以上。」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箱,「需要馬上灌藥、針刺、艾灸。這裡不行,風太大,要抬到暖棚里去。」

  幾個親兵立刻上前。

  那獨臂漢子跪在雪地里,直愣愣地看著伏壽,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塊石頭。

  伏壽抱起藥箱,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八歲的小姑娘聲音不大,卻很穩,「華先生教過的,這種症候,能救。」

  她轉身跑了。

  漢子伏在雪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肩膀劇烈地抽動。

  我走過去,蹲下身。

  「叫什麼名字?」

  「草民...趙大壯。」他的聲音悶在喉嚨里,「巨鹿郡人。」

  「那條胳膊,是討董時丟的。」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有驚愕。

  「使君...怎、怎知?」

  我沒有答。

  公孫瓚的白馬義從,討董時曾在巨鹿征過兵。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你認得這個?」我從腰間解下一塊舊銅牌,遞到他面前。

  銅牌上鐫刻著一匹奔馬,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趙大壯盯著那銅牌看了很久。

  然後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伏在地上,發出壓抑了十四年的哭聲。

  「白馬...白馬義從...什長趙大壯...見過將軍...」

  他的額頭一下一下磕在雪地上。

  「末將...末將給白馬義從丟人了...」

  城樓上,風捲殘雲。

  我扶起他。

  「你沒丟人。」我把那塊銅牌放進他掌心,「白馬義從的規矩,你背一遍。」

  他跪在雪地里,哽咽著,一字一頓:

  「同袍如手足。傷,同救;死,同葬。棄手足者,斬。」


  「你棄了嗎?」

  「末將沒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末將是在酸棗突圍時被砍的,什長讓我先撤,我不肯...後來昏過去了,醒來時已在民戶家裡養傷...再後來,白馬義從沒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劇顫。

  「末將...再也沒臉回去...」

  我沉默了很久。

  風把雪沫吹進領口,涼得刺骨。

  「白馬義從還在。」我說。

  他抬起頭。

  「趙雲將軍領著,駐紮在幽州。」我看著他,「你這塊牌子,帶在身上十四年,不是等著今日來哭的。」

  趙大壯怔怔地看著掌心的銅牌。

  「什長...還活著嗎?」他問。

  「活著。」我頓了頓,「他叫陳敢,如今是白馬義從的隊率。」

  漢子低下頭,把那塊銅牌貼在胸口,許久沒有說話。

  ---

  申時,醫學院。

  華佗親自施針,那孩子的高熱退了三成。伏壽守在榻邊,每隔一刻鐘就換一次額上的冷帕子,動作輕而穩,像做過千百次。

  趙大壯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你家還有何人?」我問他。

  「婆娘兩年前病死了。就剩這娃,叫虎頭。」他頓了頓,「婆娘臨終說,把他拉扯大,別讓他當兵...末將沒聽她的。虎頭自己說,長大了要打壞人。」

  他低頭,用那僅剩的一隻手抹了抹眼睛。

  「壞人哪打得完...」

  我沒有接話。

  鄭玄從走廊那頭走來,身後跟著十幾個穿青衫的年輕學子。他七十四歲的人了,拄著杖,走得慢,卻一步都不肯讓人扶。

  「使君。」他行禮,「老臣明日啟程。」

  「鄭公,再等幾日,等雪小些...」

  「雪不會停。」老先生打斷我,「流民不會停。老臣也不會停。」

  他轉頭看向那些青衫學子。

  「這些孩子,在書院讀了三年書。三年啊,使君——三年夠老夫教完一部《春秋》,夠他們背完三千個聖人道理。可他們見過真正的流民嗎?摸過凍傷的手嗎?給瀕死的孩童餵過藥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

  「書齋里養不出良臣。」他轉身,長揖及地,「使君,讓老臣帶他們去見見這人間。」

  我扶起他。

  七十四歲的人了,一揖下去,腰背卻挺得筆直。

  「鄭公。」我輕聲道,「您想要什麼?」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有清明的光。

  「老臣要一個承諾。」

  「您說。」

  「將來若有太平之日。」他一字一頓,「不要讓這些孩子,再寫流民詩。」

  我看著他。

  風雪灌滿長廊,吹動他稀疏的白髮。

  「我答應您。」

  ---

  戌時,都督府。

  荀攸的《漢典·田制卷》攤在案頭,田豫已經讀完了第三遍。

  「使君,這條『官給耕牛、種子,分五年償還』——」他用手指點著某一行,「遼東今年耕牛缺口三千頭,若全由官府墊付,需錢六十萬。」

  「所以?」

  「臣建議,分兩種。」田豫沉吟道,「有勞力、無積蓄者,可貸耕牛,分三年還;有積蓄、缺勞力者,可合夥租用,官府只做保人。」

  荀攸提筆記錄,頭也不抬。

  「租用如何定價?」

  「按畝抽成,一畝一斗。」田豫顯然想過,「佃戶租牛,每畝要交三斗給地主。官府只抽一斗,比地主便宜。」

  「豪強若壓價競爭?」

  「那就讓他們壓。」田豫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一畝一斗,官府不賺錢。他們若降到八升,貼錢幫百姓種地——臣求之不得。」

  荀攸筆尖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田豫的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讚許。

  「田使君此法,可行。」

  田豫拱手:「多賴公達先生《田制卷》啟發。」

  荀攸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記錄。

  但我看見,他的耳廓微微紅了。

  四年著書,一千四百個日夜。

  這是他的書第一次被人「用」起來。

  ---

  亥時,徐庶來了。

  「使君,曹操那邊有動靜。」他壓低聲音,「據許都內線回報,正月十五朝會後,曹操單獨召見了夏侯惇、曹仁、荀彧——」

  他頓了頓。

  「荀彧稱病未去。」

  我挑眉。

  「稱病?」

  「是。」徐庶的聲音很輕,「據內線說,曹操在席間痛罵劉備『詐病欺人,奪我河北三郡』,揚言今年必要南征,以雪官渡之恥。」

  「荀彧沒去,他什麼反應?」

  「曹操當場摔了酒盞。」徐庶道,「但沒有派人去請,也沒有問罪。」

  我沉默片刻。

  「文若這是在表態。」我說,「他在告訴曹操——南征之策,他不贊同。」

  「曹操會聽嗎?」

  「不會。」我搖頭,「他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許都血案殺紅了眼,冀州加稅逼反了民,河北三郡被我奪了——他需要一場勝仗,向天下人證明他還是那個曹操。」

  「那我們...」

  「等。」我走到輿圖前,「等他南征。等他陷入江東的泥沼。等他後防空虛。」

  徐庶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他沒有五年之約,我有。」我淡淡道,「他違約南征,我不得已北渡——這帳,說到天子面前也是我有理。」

  徐庶會意,沒有再問。

  他退到門口時,忽然回頭。

  「使君,荀彧那邊...要不要派人接觸?」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說,「他還沒到絕路。」

  ---

  子時,流民營。

  我換了便服,只帶趙虎一人,走進了那片臨時搭建的木棚。

  這是鄭玄明日要帶隊駐紮的地方。三百間木棚,每間能住一戶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牆角堆著至少能吃十天的糧袋。

  我隨意走進一間。

  炕上坐著個老婦人,正借著油燈的光納鞋底。她抬頭看見我,也不認得是誰,只當是官府的人,連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禮,「老人家哪裡人?」

  「清河郡。」老婦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還要加稅...兒子說,走吧,北邊有人收留咱們...」

  「兒子呢?」

  「去領明天的口糧了。」她低頭繼續納鞋底,「使君待咱們好,咱不能白吃白住...這鞋底納好了,送到軍營去,將士們穿著暖和...」

  我沒有說話。

  她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針腳卻細密勻停。

  一雙鞋底,要納三千針。

  三千針,換一頓飯。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擠在一張炕上,最小的孩子還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頭,精壯,眼神卻有些木。

  「做甚麼的?」我問。

  「佃戶。」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趕出來了...」

  「娘呢?」

  他沒說話,低頭看著炕席。

  旁邊的婦人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轉身離開。

  又一間。

  一個年輕書生,二十出頭,正在油燈下翻一本磨破邊的《論語》。

  「讀書人?」我問。


  他抬頭,有些侷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讀書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聲道,「許都血案後,族叔下獄,崔氏被抄...晚生逃出來時,什麼都沒帶,只帶了這本夫子...」

  他把那本《論語》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塊取暖的炭。

  「遼東書院正在招人。」我說,「通一經者,授田百畝,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嗎?」

  「崔季珪的族人,不會差。」我轉身,「去考。考上了,給你族叔寫信。」

  背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我沒有回頭。

  ---

  三更。

  我走出流民營。

  趙虎跟在身後,沉默了一路。

  「想說什麼?」我問。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會說。就是...就是覺得,您今天跑了一天,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我停下腳步。

  「趙虎。」

  「在。」

  「你跟我幾年了?」

  「六年了。」他撓撓頭,「從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剛才在那三十七間棚子裡,看到了什麼?」

  他搖頭。

  「我看到了三十七種活法。」我說,「有等兒子領糧的老婦,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著《論語》逃命的書生...他們都是被這個世道碾過的人。」

  我沒有再說下去。

  風雪撲面。

  遠處的城樓上,燈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廳——他還在改《田制卷》。

  那是鄭玄的書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裝。

  那是醫學院——伏壽守著那個叫虎頭的孩子,等著他退燒。

  那是夜不收的總部——徐庶在燈下翻閱成堆的密報,試圖從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講武堂——高順剛剛結束今日的訓練,正對著沙盤推演開春後的剿匪戰術。

  那是水寨——周倉的船還亮著燈,士卒們還在練習結繩、操帆、識別風向。

  這世道碾過很多人。

  但總有人在碾過之後,還願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

  「回府。」

  ---

  四更。

  荀攸還在燈下。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提筆寫著什麼,聽見動靜,頭也不抬:「使君,這條『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為限,不知妥否...」

  「公達。」

  他抬起頭。

  「明日,」我說,「你隨我去見鄭玄。」

  他怔住。

  「鄭公要去邊境設流民登記所,你去送他。」我頓了頓,「順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講給他聽。」

  「主公...臣的書寫得淺陋,鄭公是當世大儒...」

  「鄭公是當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著他,「救一人是仁,救萬人是政。你這書,是救萬人的書。」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良久。

  他放下筆,鄭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長揖。

  「臣,領命。」

  ---

  五更。

  天邊泛起魚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門前,送諸葛亮啟程。

  他今日換了青州別駕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歲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親自給他牽馬,鄭玄拄著杖站在一旁,荀攸捧著還沒來得及讀完的《田制卷》,司馬懿站在人群最後,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張飛從人群里擠出來,把一壇酒塞進諸葛亮手裡。

  「小先生,這壇『遼東燒』是俺自己釀的,三年陳!路上冷,喝兩口暖暖身子!」

  關羽在旁輕咳一聲:「翼德,孔明不擅飲。」

  「那就暖手!」張飛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難處,寫信回來,俺老張去砍人!」

  諸葛亮抱著那壇酒,規規矩矩朝張飛行禮。

  然後他轉身,走到我面前。

  「老師。」

  十四歲的少年,眉目間還有未褪的稚氣,脊背卻已挺得筆直。

  「學生此去,必不負所托。」

  我看著他。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進都督府,問「老師,我們打到哪裡才能讓百姓不餓肚子」。

  八歲那年,他跟著我清丈田畝,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腳磨破了也不吭聲。

  十歲那年,他隨軍跨海,寫《跨海遠征利弊論》,把高順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歲那年,他主持招賢館,給三百個士人建檔造冊,分門別類,無一錯漏。

  十四歲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強,比遼東多十倍。」

  他點頭。

  「商稅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點頭。

  「但你記住——」我俯身,與他平視,「你身後不是一個人。是遼東書院的三千學子,是田豫這樣的能臣,是荀攸這樣的智者,是朕這樣的...」

  我沒有說下去。

  他接過了話。

  「是老師。」

  他退後三步,整衣冠,跪拜。

  額頭觸地。

  十四歲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隨了七年的老師面前。

  「臣諸葛亮,拜別主公。」

  ---

  城門緩緩打開。

  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襲玄色官服的身影,漸漸沒入風雪之中。

  張飛抹了抹眼角,罵罵咧咧地說雪迷了眼。

  關羽沉默地望著遠方,丹鳳眼裡有複雜難明的光。

  鄭玄拄著杖,白髮在風裡亂飛。

  荀攸捧著書,久久沒有翻頁。

  司馬懿依舊站在人群最後,面色平靜。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間那枚從未離身的銅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主動開口求學的夜晚——

  主公說,你是司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帳,走你的路。

  他把銅符握得很緊。

  風雪很大。

  但少年們的路,都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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