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稷下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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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六年三月初一,驚蟄。

  遼東的凍土開始鬆動,冰雪消融的泥濘里,已經有人牽著耕牛下地了。襄平城外的田野上,田豫親自督陣,將最後一批耕具分發到流民手中——這是諸葛亮設計的「曲轅犁」改良版,輕便省力,一頭牛就能拉動。

  「每人二十畝,按手印領契!」胥吏在田埂上高喊,「官府借種子,借耕牛,頭三年免賦稅!但有一條——田不可荒,荒一畝,罰三畝!」

  流民們排著隊,一個個上前按手印。這些從戰火中逃出來的人,捧著那張蓋著遼東都督府大印的田契時,手都在抖。對他們而言,這不是一張紙,是命。

  同一時刻,都督府正廳正在舉行一場特殊的考核。

  鄭玄端坐主位,左右是田豫、徐庶、還有剛剛能下床走動的司馬懿——他被華佗按著休養了半個月,今日才被允許參加議事。堂下站著三十餘人,都是這一個月來投奔的士人,年齡從二十到五十不等。

  「今日考校,不為難諸位。」鄭玄聲音溫和,「只問三題:一曰治民,二曰治軍,三曰治心。諸位可擇一而答,暢所欲言。」

  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士率先出列:「學生河內常林,願答治民。」

  「請。」

  「學生以為,治民之要在均。」常林朗聲道,「均賦稅,則民不怨;均田畝,則民不爭;均勞役,則民不疲。然均非等,當按丁口、田產、技藝而分,此謂『各盡其能,各得其所』。」

  鄭玄撫須:「若遇豪強占田,當如何?」

  「清丈田畝,造冊登記。凡隱匿者,罰沒充公;凡舉告者,賞隱匿田之半。」常林頓了頓,「然需循序漸進,先示以威,後施以恩。驟行嚴法,恐生變亂。」

  司馬懿忽然開口:「若豪強串聯反抗呢?」

  常林看向這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不卑不亢:「分而治之。拉攏小戶,孤立大戶;明升暗降,調虎離山;若冥頑不化...」他做了個斬的手勢,「當殺一儆百。」

  堂內安靜了一瞬。

  鄭玄又問:「若殺之,失仁義之名,奈何?」

  「學生聞劉使君有言:仁政為表,法治為里。」常林躬身,「治亂世當用重典,待太平再行寬政。若為虛名而縱惡,乃害民也,非真仁。」

  鄭玄眼中露出讚許,看向我。

  我微微點頭。

  接下來是渤海人孫禮,答治軍:「軍之要,在賞罰明、號令一。然學生以為,更要在『知兵』——知兵之饑飽,知兵之寒暖,知兵之喜怒。將不知兵,雖百戰必殆。」

  最後出列的是個年輕人,名叫杜襲,潁川人,答治心:「治心者,治欲也。人有欲則生貪,貪則生亂。故當導民以正欲:欲飽食則勸農桑,欲安居則勵工巧,欲顯達則興教化。導而不堵,疏而不塞,民心自定。」

  考核持續了兩個時辰。結束後,鄭玄與我單獨商議。

  「常林可任郡丞,孫禮可入軍中為參軍,杜襲...」老先生沉吟,「此子有大才,可暫留書院任教,待歷練後重用。」

  「就依先生。」我道,「另外,學生想增設『政務速成班』——選年輕聰慧者,由先生與元直、國讓授課,專講實務。半年一期,結業後派往各縣任佐吏。」

  鄭玄眼睛一亮:「此策甚好!既可解官吏短缺之急,又可培養嫡系。」

  正說著,諸葛亮捧著一摞文書進來:「老師,各郡春耕進度報來了。」

  我接過翻看。進度最快的是遼東郡,新墾田已完成七成;最慢的是右北平,因流民安置較晚,才完成三成。但總體而言,這一個月開墾的新田,已超過去年全年總和。

  「孔明,你估算秋收能打多少糧?」

  少年早已算過:「按畝產一石半計,新墾四十萬畝,可得糧六十萬石。加上原有田地,總計約一百五十萬石——若風調雨順,夠遼東自給,還能有二十萬石餘糧。」

  「不夠。」我搖頭,「咱們現在有民四十餘萬,按每人年耗六石計,需二百四十萬石。缺口九十萬石。」

  諸葛亮蹙眉:「那...」

  「所以要想辦法增產。」我攤開一捲圖樣,「這是工坊新制的『耬車』,能同時播種三行。還有這個——『龍骨水車』,能把低處的水引到高處。你讓工匠加緊做,春耕結束前,每鄉至少要配兩架。」

  「學生明白。」


  「還有一事。」我叫住他,「那些士人的安置,你擬個方案。原則有三:第一,按才任用,不論出身;第二,家眷妥善安置,子女可入書院;第三...」我頓了頓,「設『考績制』,每季一評,優者升,劣者汰。」

  諸葛亮迅速記下:「學生今日就辦。」

  他離開後,鄭玄輕嘆:「孔明這孩子...成長太快了。有時候老夫看著他,都忘了他才十四歲。」

  「亂世催人老。」我望向窗外,「先生,您說咱們這條路,能走通嗎?」

  鄭玄沉默良久,緩緩道:「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老才明白一個道理:書上的仁政,是給太平年景的。這亂世...得先有刀劍,才有筆墨;先有活路,才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孟子》:「孟軻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對,也不對。若無君主治亂,民何以貴?若無社稷承平,君何以輕?」

  老先生把書放回架上:「玄德,你做的是千古未有事。不必拘泥古法,但求無愧於心。」

  我深深一揖:「謝先生教誨。」

  午後,我去醫學院看望司馬懿和伏壽。

  伏壽已經能坐起來了,正靠在榻上喝藥。八歲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睛很亮,看見我進來,掙扎著要起身。

  「別動。」我按住她,「感覺怎麼樣?」

  「謝使君關心,好多了。」伏壽聲音細細的,「華先生說,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地。」

  我看向旁邊榻上的司馬懿。少年正在看一捲地圖,聽見動靜抬頭:「主公。」

  「你也是,傷沒好全就看這些。」我把地圖抽走,「華佗說了,你得靜養。」

  「學生躺不住。」司馬懿苦笑,「這幾日聽聞,曹操在冀州推行『租調製』,每畝收租四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比咱們的賦稅重一倍不止。若操作得當,或許能...」

  「能策動冀州百姓北遷?」我接過話頭。

  少年點頭:「正是。冀州連年戰亂,百姓本就不堪重負。如今曹操加稅,正是咱們的機會。可派人潛入散布消息,說遼東每畝只收一升,且頭三年全免...必有大批農戶來投。」

  我想了想:「但眼下咱們糧荒未解,人來得太多,反而生亂。」

  「所以要有序。」司馬懿顯然深思熟慮,「可設『移民配額』,每月只收五千戶。先登記造冊,分批北上。沿途設補給點,提供食宿。到了遼東,直接分田安置——如此,既能增人口,又不至壓垮糧倉。」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問:「仲達,你這麼拼命,圖什麼?」

  少年愣了愣。

  「學生...不知。」他低下頭,「只是覺得,該做,便做了。」

  「不是為功名?」

  「功名如浮雲。」司馬懿輕聲道,「學生只是...不想看到這世道一直壞下去。能做一點,是一點。」

  我拍拍他肩膀:「等傷好了,你去幫元直整頓『夜不收』。那攤子現在太亂,需要個有腦子的梳理。」

  「學生領命。」

  從醫學院出來,我去了城西的工坊區。

  這裡原本是公孫度的軍械作坊,現在被改造成綜合工坊。打鐵聲、鋸木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煙囪冒著黑煙——這是煉鐵的高爐在運轉。

  負責工坊的是個叫馬鈞的年輕人,才二十歲,口吃,但手巧。他原本是長安的匠戶,曹操遷都時逃難來的。

  「主、主公...」馬鈞緊張地搓著手,「新、新式水車,做、做好了。」

  我跟著他走進一個大棚。裡面立著一架兩人高的木製機械,有齒輪、有曲柄、有葉輪,結構精巧。

  「試、試試?」馬鈞問。

  「試。」

  幾個工匠推動曲柄,齒輪轉動,帶動葉輪旋轉。水從低處的水槽被舀起,順著木槽流到高處——雖然緩慢,但確實在動。

  「一、一個時辰,能、能灌三畝田。」馬鈞臉上露出憨笑,「若、若用牛拉,更快。」

  「好!」我贊道,「加緊做,先做五十架。馬鈞,從今天起,你任工坊總監,月俸二十石,配兩個學徒。」

  年輕人激動得結巴更厲害了:「謝、謝主公!」


  離開工坊時,天已黃昏。

  城門口,張飛正押著十幾輛大車進城。車上堆滿麻袋,是剛從江東運回的糧食。

  「大哥!」張飛跳下車,渾身塵土,「十萬石!俺親自押運,一顆沒少!」

  我看了看車隊:「路上順利嗎?」

  「順利!」張飛咧嘴笑,「就是過長江時遇到水匪,被俺砍了二十幾個,剩下的全跑了。那幫孫子,聽說俺是張飛,屁滾尿流!」

  正說著,車隊後面忽然傳來哭聲。

  我走過去,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孩子,正畏縮地躲在車後。

  「這是?」

  張飛撓頭:「哦,這些是水匪搶的百姓,家被燒了,沒處去。俺看她們可憐,就一起帶回來了...大哥,要、要是不行,俺再送回去...」

  我看著那些驚恐的眼睛。

  「不用送。」我道,「去流民安置司登記,按規矩分田。」

  婦人們愣住,隨即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

  張飛眼眶有點紅:「大哥...你真是...」

  「真是個大傻子?」我笑罵,「行了,趕緊卸糧。今晚加菜,我請你喝酒。」

  「真的?!那俺要喝『遼東燒』!」

  「管夠。」

  當晚,都督府後院擺了三桌。

  核心文武都到了。關羽從幽州趕回來,趙雲從水寨回來,連養傷的司馬懿也被華佗特批「可飲酒半碗」。鄭玄、田豫、徐庶、諸葛亮、馬鈞、常林...濟濟一堂。

  酒過三巡,我舉杯:「這第一杯,敬戰死的兄弟——李敢,趙三,還有那些沒留下名字的。」

  眾人肅然舉杯,酒灑於地。

  「第二杯,敬在座的諸位。沒有你們,遼東不會有今天。」

  「第三杯...」我看向堂下那些新面孔,「敬新來的朋友。從今往後,咱們同舟共濟。」

  三杯飲盡,氣氛才活絡起來。

  張飛抱著酒罈挨個敬酒,輪到馬鈞時,年輕人緊張得手抖,酒灑了一半。張飛哈哈大笑:「馬、馬總監,別、別緊張,俺、俺又不會吃了你!」

  學馬鈞口吃,眾人鬨笑。

  諸葛亮和司馬懿坐在一桌。少年給司馬懿夾菜:「仲達兄,華先生說了,你要多補氣血。這是當歸燉雞,專門給你做的。」

  司馬懿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雞肉,無奈:「小先生,我吃不了這麼多...」

  「必須吃。」諸葛亮認真道,「你失血過多,得補回來。」

  關羽在旁邊看著,丹鳳眼微眯:「這兩個小子...處得倒挺好。」

  趙雲輕笑:「都是聰明人,惺惺相惜。」

  宴至亥時,眾人才陸續散去。

  我獨坐院中,看著滿月。

  諸葛亮端來醒酒湯:「老師,明日還有春耕巡查,早些歇息吧。」

  我沒接湯,反而問:「孔明,你說...咱們現在做的這些,將來史書會怎麼寫?」

  少年想了想:「大概會說,老師收留流民,分田免賦,興辦教育,是個仁主。」

  「那沒說出來的部分呢?」

  「沒說出來的...」諸葛亮輕聲道,「是老師用計奪幽州,用謀取遼東,用手段收人心。但這些,後人不會知道,也不必知道。」

  「為何不必?」

  「因為結果重於過程。」少年目光清澈,「若老師最終能定天下,創太平,那些手段就是『不得已的智慧』;若敗了...就是『陰謀詭計』。所以,咱們只能贏。」

  我笑了。

  「你越來越像我了。」

  「學生不敢。」諸葛亮低頭,「學生只是...明白了老師的苦心。」

  我把醒酒湯一飲而盡,起身。

  「走吧,睡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月光灑滿庭院。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三更了。

  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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