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養士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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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四年的雪來得特別早。

  十月初,遼東已是一片銀白。襄平城外的屯田區,最後一茬秋糧剛收完,農人們正在趕在大雪封地前翻土施肥——這是田豫推廣的「冬耕法」,說是能讓來年春苗長得更壯。

  我站在新建的「遼東書院」講堂外,透過窗欞看著裡面的場景:三十多個十到十五歲的少年正襟危坐,台上講課的卻不是白髮大儒,而是年僅十二歲的諸葛亮。

  「...故《管子》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諸位可知,為何遼東去歲餓殍三百,今歲卻能開倉濟民?」

  一個黝黑的少年舉手:「因為使君分田!」

  「分田是手段,不是根本。」諸葛亮走下講台,拿起一根教鞭指向牆上的遼東地圖,「根本在於『不違農時』——去年春耕,都督府調撥耕牛三千頭,種子十萬石;夏日抗旱,開渠十七條;秋收時組織軍士幫工...這些都是『實倉廩』的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大多出身寒門的學子:「但若沒有律法保障,今日分田,明日就可能被豪強奪回。所以使君頒布《田畝令》,清丈土地,造冊登記,田契一式三份:民戶、官府、鄉老各持其一。此謂『定分止爭』。」

  我在窗外微笑。這小子,把我那套「制度保障」理論消化得很好。

  「主公。」徐庶悄聲走近,「許都密報,曹操...動手了。」

  我示意他到隔壁廂房。

  「昨日,曹操以『通袁』罪名,捕殺冀州名士孔融,夷三族。」徐庶臉色發白,「同時下獄的還有崔琰、毛玠,罪名都是『誹謗朝政』。許都太學生三百餘人聯名上書求情,被驅散,為首者十七人...杖斃。」

  我閉了閉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甄家呢?」

  「甄家獻女給曹丕為妾,又捐糧五十萬石,暫時無事。」徐庶頓了頓,「但曹操下令,冀州世家每家需出『助軍錢』,按田畝折算,甄家出了三千萬錢。」

  「這是要榨乾他們。」我走到火盆邊烤手,「曹操缺錢缺瘋了。官渡之戰消耗太大,又要養兵威懾咱們和江東...只能拿世家開刀。」

  「可如此酷烈,不怕激起民變?」

  「他會把握好度的。」我搖頭,「殺幾個名士立威,罰一批錢糧充餉,再拉攏甄家這種軟骨頭做榜樣...這是帝王術。」

  正說著,諸葛亮下課進來,見我們神色凝重,便安靜侍立一旁。

  我招手讓他過來,把密報遞給他:「看看,說說你的想法。」

  少年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老師,曹操這是在...自毀根基。」他抬頭,「世家雖貪,但統治地方、提供人才、穩定民心,都離不開他們。如此殺戮,短期內能得錢糧,長期必失人心。」

  「然後呢?」

  「然後...」諸葛亮眼睛一亮,「會有大批冀州士人外逃。咱們該提前準備接應。」

  徐庶撫掌:「小先生說得對!咱們遼東書院正缺先生,若能將冀州名士請來...」

  「不僅要請,還要大張旗鼓地請。」我笑了,「傳令:遼東書院增設『經學院』,聘鄭玄為院長。對外宣稱,凡通一經者,來遼東皆授田百畝,月俸十石。若有名望大儒,待遇另議。」

  「這要花不少錢...」徐庶有些肉疼。

  「錢花了可以再賺,人才跑了就沒了。」我擺手,「另外,讓子龍派一支精騎,扮作商隊潛入冀州,暗中護送那些被曹操盯上的士人北遷——記住,要『恰好』在曹軍追捕時出現,演一出『義救名士』的戲。」

  諸葛亮忽然問:「老師,若曹操因此記恨,發兵來攻...」

  「他現在不敢。」我篤定道,「冀州未穩,西涼未平,江東未定——他若三線開戰,就是找死。」

  命令下達後的一個月,陸續有冀州士人拖家帶口來到遼東。

  第一批來的是一對父子:父親叫邢顒,四十餘歲,原是袁紹麾下從事;兒子邢原,才十五歲,據說過目不忘。田豫親自安置他們,按我的吩咐,給了城外一處帶書齋的小院,五十畝學田。

  邢顒感激涕零,主動要求到書院任教。我考校了他一番,發現此人雖不善軍謀,但精於民政,尤其擅長戶籍管理——正是遼東急需的人才。

  第二批來的人讓我吃了一驚。


  「河內司馬氏?」我看著名冊,「司馬防的兒子?叫什麼?」

  「司馬朗,字伯達。攜弟司馬懿、司馬孚同行。」徐庶表情古怪,「主公,這司馬防可是曹操故交,其子為何...」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司馬懿。這個在原本歷史上把曹家江山掏空的人,如今才十六歲。

  「人在哪?」

  「安排在驛館。司馬朗求見,說...有要事相告。」

  都督府正廳,我見到了司馬三兄弟。

  司馬朗二十出頭,儒雅沉穩,行禮一絲不苟。身旁的司馬懿則略顯消瘦,眼神低垂,但偶爾抬眼時,目光銳利如錐。最小的司馬孚才十三歲,有些緊張地抓著二哥的衣角。

  「使君。」司馬朗開門見山,「家父讓我帶話:曹孟德已非昔日曹孟德,望使君早做準備。」

  「哦?此話怎講?」

  「曹操在許都設『校事府』,專司監察百官,可先斬後奏。上月,議郎趙彥只因酒後說了句『丞相威福太過』,便被下獄拷打致死。」司馬朗聲音壓低,「家父說,曹操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那些手握兵權的外鎮諸侯——首當其衝,便是使君。」

  我示意他喝茶:「令尊在朝中,可有危險?」

  「暫時無礙。但曹操已數次試探,想讓家父出任尚書令,實為軟禁。」司馬朗苦笑,「故家父命我兄弟三人『遊學遼東』,實為...留條後路。」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司馬懿:「仲達以為,曹操何時會對幽州用兵?」

  少年抬起頭,眼神平靜得不像十六歲:「三年內不會。」

  「為何?」

  「一缺糧,二缺馬,三缺人心。」司馬懿語速平緩,「冀州新附,世家懷怨;西涼馬騰韓遂貌合神離;江東孫策呂布雖和,但皆非甘居人下之輩。曹操若攻幽州,這三處必生亂。」

  「所以他需要先解決這些隱患?」

  「是。」司馬懿頓了頓,「學生以為,曹操下一步會西征馬騰,以解後顧之憂。同時會遣使江東,封孫策為討虜將軍,呂布為平東將軍——分而化之。」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對局勢的洞察,已經超過許多謀士。

  「仲達可願在書院讀書?」我問。

  司馬懿行禮:「固所願也。但學生有一請——想從軍歷練。」

  「你年紀尚小...」

  「甘羅十二為使,霍去病十八封侯。」少年抬眼,目光灼灼,「學生十六歲,不小了。」

  我笑了:「好。先去白馬義從當個書佐,跟著趙雲學三個月。若能適應,再談其他。」

  三兄弟退下後,徐庶低聲道:「主公,這司馬懿...眼神太深,恐非池中之物。」

  「我知道。」我望向窗外飄雪,「但蛟龍入海,總比困在淺灘好。讓他去軍中磨磨性子,是龍是蟲,一看便知。」

  接下來的日子,遼東書院越來越熱鬧。

  除了冀州士人,還有從青徐來的寒門學子,甚至有兩個從荊州逃難來的儒生——劉表那邊也開始亂了,蔡瑁蒯越爭權,波及無辜。

  諸葛亮負責安排這些人的課業和起居,十二歲的少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偶爾抽查,發現他給每個人建的檔案詳細到籍貫、特長、性格傾向,還附有「可用方向」評估。

  「這個邢原,你標註『過目不忘,可掌文書』。」我翻著檔案,「但為何在『注意事項』里寫『其父邢顒重名節,勿使涉密』?」

  諸葛亮認真道:「學生觀察,邢原雖聰慧,但常將其父教誨掛在嘴邊。若讓他接觸機密,恐無意間泄露。不如先讓他在書院整理典籍,待心性成熟再作他用。」

  我滿意地點頭。

  這小子,已經開始懂「用人要察其本」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都督府設宴,款待所有來投的士人。席開三十桌,從冀州大儒到荊州寒士,濟濟一堂。

  酒過三巡,我起身舉杯:「諸公背井離鄉來此苦寒之地,備感激不盡。今日小年,別無長物,唯有一言相告——」

  全場安靜。

  「遼東雖偏,但天高皇帝遠,正是治學育人之地。備在此許諾:凡真心治學者,一應所需,全力供給。凡願育才者,書院講堂,隨時敞開。凡有濟世之策,儘管直言,采而行之,必不埋沒。」


  席間有人哽咽。

  一個白髮老儒顫巍巍站起:「使君...老朽趙昱,原為北海郡丞,因得罪曹操門客,家破人亡。來遼東三月,見書院童子皆能讀書,鄉野老農皆言使君仁政...今日方知,這世上還有淨土。」

  他深深一揖:「老朽願將餘生盡付書院,為我大漢...留些讀書種子。」

  滿座皆起,舉杯齊呼:「願為使君效死!」

  宴後,我獨坐書房。

  諸葛亮端來醒酒湯,輕聲問:「老師,今日之言,是否太過?」

  「你是說我許諾太重?」

  「嗯。若將來有人恃才傲物,或所求無度...」

  「那就按規矩辦。」我喝了口湯,「我給他們舞台,他們展示才能。合則留,不合則去——但去之前,得把吃了我的吐出來。」

  少年笑了:「老師總是...仁義為表,規矩為里。」

  「這叫『制度化仁政』。」我揉揉他腦袋,「對了,開春後,你帶司馬懿去趟幽州,巡查邊軍屯田。那小子在白馬義從幹了三個月,趙雲說他『沉靜寡言,但處事周密』——你去看看,是真才實學,還是裝模作樣。」

  「學生領命。」

  建安五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

  三月,冰雪初融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曹操西征馬騰,大勝。馬騰歸降,送子馬超入許都為質。韓遂退守金城,但已不足為患。

  「曹操動作真快。」徐庶看著戰報,「從出兵到平定,不到四個月。」

  「因為他根本沒想滅西涼。」我指著地圖,「他要的是商路通暢,戰馬供應。馬騰歸降,韓遂勢孤,目的就達到了。現在...」

  我手指移到江東:「該解決這邊了。」

  果然,四月,許都使者分赴吳郡和會稽。

  孫策受封「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雖然他會稽一寸土地都沒有。

  呂布受封「平東將軍,領吳郡太守」——同樣,吳郡在孫策手裡。

  「好一招『二桃殺三士』。」諸葛亮看完情報,搖頭,「不對,是『二郡殺二將』。」

  「曹操這是逼他們開戰。」司馬懿難得開口——他剛從幽州巡查回來,皮膚黑了些,眼神更沉靜了,「誰先動手,誰就是逆賊。朝廷就可名正言順討伐。」

  「那他們會打嗎?」我問。

  司馬懿沉吟:「孫策性烈,必不甘心。但周瑜在,會勸住。呂布...陳宮貪功,或會慫恿出兵。」

  「所以咱們該...」

  「加一把火。」少年抬眼,「讓學生去一趟江東。」

  我挑眉:「你去?」

  「學生與魯肅有數面之緣,可借『遊學』之名探聽虛實。」司馬懿平靜道,「若有機會...讓這把火燒得慢些。」

  我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忽然想起歷史上的那個「冢虎」。

  「准。」我點頭,「但帶二十個護衛,扮作商隊。遇到危險,保命第一。」

  「學生明白。」

  司馬懿出發後,諸葛亮有些擔憂:「老師,此人...可信嗎?」

  「現在可信。」我望向南方,「因為他的家族在曹操那裡已無前途,只能靠咱們。至於將來...」

  我沒說下去。

  亂世之中,誰能真正看透一個人呢?

  五月初,江東傳來消息。

  孫策果然沒忍住,領兵三千欲渡江攻呂布。但船到江心,周瑜率水軍截住,強行「護送」回吳郡。據說兄弟二人在府中大吵,孫策砸了半個廳堂。

  而呂布那邊,陳宮勸他趁孫策被軟禁,偷襲吳郡。但高順張遼反對,認為這是曹操的圈套。雙方爭執不下,呂布猶豫不決。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司馬懿的「商隊」到了。

  十日後,他帶回一封周瑜的親筆信。

  信中只有八個字:

  「三年之約,勿忘江畔。」

  我笑了。

  周公瑾這是在提醒我:江東不能亂,至少現在不能。

  「你做了什麼?」我問司馬懿。


  少年平淡道:「學生見了魯肅,說曹操已定西涼,下一步必圖江東。若孫呂相爭,曹軍渡淮,江東盡屬他人。」

  「然後?」

  「然後魯肅帶學生見周瑜。周瑜問:『劉使君欲如何?』學生答:『使君願作保,助二位將軍共御曹賊,但需江東水軍戰船圖紙一份,以證誠意。』」

  我眼皮一跳:「他要了?」

  「要了。」司馬懿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吳郡船坊的樓船圖樣,雖不是最新,但工藝細節詳實。周瑜說...此乃定金。」

  我展開圖樣,確實是江東水軍的核心機密。

  「周公瑾好大氣魄。」我感嘆,「這是把命門都交出來了。」

  「因為他知道,咱們現在不會害他。」司馬懿道,「唇亡齒寒的道理,周瑜比誰都懂。」

  六月,孫策和呂布再次和談。

  這次是在長江中心的沙洲上,雙方各帶十人。我作為保人沒去,但派了徐庶和司馬懿前往。

  和約內容更具體:以錢塘江為界,北屬孫策,南屬呂布。互開邊市,互通婚嫁——孫策之妹孫尚香,許給呂布之子呂玲綺(雖然呂玲綺才五歲,孫尚香也才七歲)。

  「政治聯姻,老套路了。」我看著婚書,搖頭,「但能換三年太平,值了。」

  徐庶笑道:「主公可知,這和約是誰起草的?」

  「誰?」

  「司馬懿。」徐庶感慨,「那小子當場擬文,條分縷析,連邊市稅收分成、糾紛處理機制都寫得明明白白。周瑜和陳宮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我看向一旁靜立的少年:「仲達,你想要什麼獎賞?」

  司馬懿躬身:「學生只想回軍中。書佐之職...太閒了。」

  「好。」我拍板,「去趙雲麾下當個軍司馬,領一曲騎兵。但每月需回書院講學三日,把你那套『條約談判術』教給其他學子。」

  「學生領命。」

  夏去秋來,建安五年在平靜中過去。

  遼東書院已有學子三百,先生四十七人。屯田區開墾出新田五十萬畝,存糧突破八百萬石。水軍新增樓船二十艘,海船五十艘。

  而曹操那邊,似乎也陷入了停滯——冀州世家的反彈比想像中激烈,他不得不放緩步伐,安撫人心。

  臘月三十,年夜飯。

  都督府擺了五桌,核心文武齊聚。張飛抱著酒罈挨個敬酒,關羽雖不擅飲,也喝得滿臉通紅。趙雲和司馬懿在角落低聲討論騎兵戰術,田豫和審配則爭辯著某個稅制細節。

  諸葛亮坐在我身邊,看著這熱鬧場面,忽然輕聲說:「老師,學生有時覺得...像在做夢。」

  「哦?」

  「三年前,學生還在琅琊讀書,不知天下之大。」少年眼中映著燭火,「如今卻見慣了生死算計,參與了諸侯博弈...有時候早上醒來,要愣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是誰。」

  我拍拍他肩膀:「這叫成長。只是你的成長,比常人快了些。」

  「老師後悔嗎?」他忽然問,「後悔走上這條路,每天算計,時刻提防,連頓安心飯都難得。」

  我沉默了。

  燭火噼啪聲中,我緩緩道:「後悔過。尤其是看到將士戰死,百姓流離的時候。但每次想放棄,就會想起更多的人——那些因為咱們而活下來的人,那些因為咱們而能吃飽飯的人,那些孩子能讀書,老人能善終的人。」

  「天下很大,我一個人救不了。」我喝了口酒,「但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地是一地。這就夠了。」

  諸葛亮重重點頭。

  宴席散後,我獨自登上城樓。

  北風呼嘯,吹得大旗獵獵作響。

  遠處,書院的方向還亮著燈火——那是邢原那幫學子在守歲苦讀。

  更遠處,屯田區的民居里,點點燭光溫暖。

  三年。

  從覺醒記憶到現在,整整十年了。

  從賣草鞋到坐擁四州,從孤身一人到文武濟濟。

  但我知道,最難的路還在後面。

  曹操不會一直等。

  孫策呂布不會永遠和平。

  這天下,終究要有一個結局。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下城。

  養士三年,用在一時。

  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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