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借力打力
蘇公（庚辰）刑復字第0037號。
這串編號在陳平放腦子裡轉了三天。他沒查，也沒托人去查。省公安廳的刑事覆核卷宗不是隨便能碰的東西，貿然調閱只會打草驚蛇。遞紙條的人選在周定邦家門口動手，要麼是周的人在試探他，要麼是周的對手在利用他。
不管哪種，這張牌現在不能翻。
周一早晨，韓志明從清江打來電話。
「主任，國家發改委高技術司正式發函了，芯火2.0全國推廣方案徵求意見稿已經抄送到省發改委。」
「清江模式寫進去了？」
「寫進去了。第三第二節，整整兩頁。」
陳平放掛了電話，把徵求意見稿的電子版從郵箱裡拽出來，逐字通讀。芯火2.0的全國推廣意味著中央財政專項撥款將大幅增加，蘇江作為首批試點省份，配套資金的存量盤點必須先行完成。
這就是他要的切口。
當天下午，陳平放擬了一份三頁紙的《蘇江省高新產業歷史壞帳清算方案》，用內部傳簽件的格式送到了劉省長辦公桌上。
劉省長的批示只有四個字：「上會研究。」
省長辦公會定在周三上午九點。
五樓大會議室，橢圓形長桌，十四把椅子。劉省長坐主位，常務副省長秦繼儒坐右手邊，陳平放的座牌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比上次協調會往前挪了一格。
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財政廳、省科技廳、省國資委，五個廳局的一把手全到了。
孫德勝坐在末端，手裡捏著一支沒拔帽的簽字筆，筆尖朝下，在議程表邊緣一下一下地戳。
劉省長翻開文件夾。
「今天就一個議題。芯火2.0全國推廣在即，中央財政新增專項撥款預計到位十二億。但在接這筆錢之前，我們得先把自己的帳算清楚。平放同志，你來匯報。」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大屏幕前面。沒帶匯報稿，沒帶PPT，手裡就一份三頁紙的方案和一隻U盤。
U盤插進去，屏幕亮了。
第一張表：蘇江省高新產業配套資金歷年撥付總表。時間跨度從庚辰年到今年，二十四年，累計撥付總額四百七十八億。
「各位領導，這張表是我從省財政廳和省國資委的公開數據里整合的。四百七十八億配套資金，覆蓋全省十三個高新區、六十七個省級以上重點項目。其中，已完成驗收並產出效益的項目占總金額的71%，約三百四十億。剩下的29%，也就是一百三十八億，分布在三十一家企業和機構里，至今沒有完成項目驗收。」
滑鼠一點，第二張表彈出來。
三十一家企業的名單，按資金占用金額從高到低排列。每一行標註了企業名稱、註冊資本、法人代表、資金撥付年份、項目驗收狀態。
「這三十一家裡面，有十九家已經停產或註銷，屬於典型的'殭屍企業'。它們占用的配套資金總額是八十九億。」
省國資委主任林正海的手停在茶杯上，沒端起來。
陳平放把滑鼠移到表格的第三行。
「我重點說三家。」
「第一家，蘇江中芯光電科技有限公司。2004年成立，註冊資本兩千萬，法人代表劉志強。該公司從省高新產業配套基金中累計獲得撥款一億七千萬，名目是'光電晶片中試線建設'。但這條中試線從來沒有投產過。公司2011年停產，2016年註銷，註銷時帳面資產為零。一億七千萬，蒸發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第二家，蘇江鼎盛新材料技術開發有限公司。2003年成立，法人代表張維國。累計獲得撥款兩億三千萬。項目名目是'納米複合材料產業化'。該公司至今仍在工商系統里顯示'存續'狀態，但實際經營場所是一間八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員工人數：一人，也就是法人張維國本人。」
省工信廳廳長周海的筆記本翻到了新一頁，落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第三家，蘇江通達信息工程有限公司。2002年成立，法人代表陳國棟。累計獲得撥款三億一千萬，是三十一家裡占用金額最高的。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比較有意思~」
陳平放點開第三張表。
一張股權穿透圖鋪滿了整個屏幕。通達信息的股東是一家蓉城的投資公司，投資公司的股東是一家香港註冊的離岸實體，離岸實體的最終受益人欄填的是「待確認」。
「三億一千萬的國有資金，穿過三層股權架構之後，最終受益人'待確認'。這個'待確認'已經待了二十二年。」
秦繼儒把文件夾合上了，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劉省長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平放，你說的這三家企業，當年是誰批的項目？」
「審批鏈條在方案附件第二頁。」陳平放翻到那一頁，沒念出來，直接把文件推到劉省長面前。「三家企業的立項審批都經過了當時省高新產業領導小組的聯簽，簽字人包括時任省發改委副主任、時任省科技廳廳長、時任省政府辦公廳分管副秘書長。」
他沒提名字。不需要提。在座的人都在這套系統里浸了十幾二十年，誰簽的字、誰主導的項目，翻一翻記憶就能對上號。
那三個簽字人，全是周定邦執政時期的核心班底。
林正海終於把茶杯端起來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圈。
「陳秘書長，歷史壞帳清算這個方向我原則上同意。但操作層面有個問題~這些企業很多已經註銷了，法人變更過，帳目也未必能追溯。清算的抓手在哪裡？」
陳平放等的就是這句話。
「抓手在芯火2.0。」
他把屏幕切回第一張表。
「中央財政新增撥款十二億，到帳之前需要省級配套資金先行匹配。按比例，蘇江需要拿出四億。這四億從哪兒來？如果我們把歷史壞帳中可追回的部分納入配套資金池，既完成了國有資產保值的審計要求，又解決了配套資金的來源問題。一石二鳥。」
劉省長翻開方案最後一頁，那上面列著清算路徑和時間表。
「這個方案，先讓財政廳和國資委聯合評估，兩周之內拿出可行性報告。」劉省長把文件夾合上。「平放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了。」
椅子推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十二個人魚貫而出，走廊里的交談聲壓得很低。
孫德勝經過陳平放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劉省長單獨跟陳平放又談了二十分鐘。具體談了什麼，走廊里等著的人不清楚。
十點四十，陳平放從會議室出來，往電梯方向走。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人。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鄭維清。五十六歲，方臉，鬢角灰白，西裝外套的第一顆扣子永遠繫著。周定邦主政蘇江時期，鄭維清是省委辦公廳副主任，一路被提拔到常委位置上。
省里的人都知道，鄭維清是周定邦的門生。
陳平放邁進電梯，摁了六樓。
門合攏的瞬間，鄭維清開了口。
「平放，水至清則無魚，別把路走窄了。」
這串編號在陳平放腦子裡轉了三天。他沒查，也沒托人去查。省公安廳的刑事覆核卷宗不是隨便能碰的東西，貿然調閱只會打草驚蛇。遞紙條的人選在周定邦家門口動手，要麼是周的人在試探他，要麼是周的對手在利用他。
不管哪種，這張牌現在不能翻。
周一早晨，韓志明從清江打來電話。
「主任，國家發改委高技術司正式發函了，芯火2.0全國推廣方案徵求意見稿已經抄送到省發改委。」
「清江模式寫進去了？」
「寫進去了。第三第二節，整整兩頁。」
陳平放掛了電話，把徵求意見稿的電子版從郵箱裡拽出來，逐字通讀。芯火2.0的全國推廣意味著中央財政專項撥款將大幅增加，蘇江作為首批試點省份，配套資金的存量盤點必須先行完成。
這就是他要的切口。
當天下午，陳平放擬了一份三頁紙的《蘇江省高新產業歷史壞帳清算方案》，用內部傳簽件的格式送到了劉省長辦公桌上。
劉省長的批示只有四個字：「上會研究。」
省長辦公會定在周三上午九點。
五樓大會議室，橢圓形長桌，十四把椅子。劉省長坐主位，常務副省長秦繼儒坐右手邊，陳平放的座牌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比上次協調會往前挪了一格。
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財政廳、省科技廳、省國資委，五個廳局的一把手全到了。
孫德勝坐在末端，手裡捏著一支沒拔帽的簽字筆，筆尖朝下，在議程表邊緣一下一下地戳。
劉省長翻開文件夾。
「今天就一個議題。芯火2.0全國推廣在即，中央財政新增專項撥款預計到位十二億。但在接這筆錢之前，我們得先把自己的帳算清楚。平放同志，你來匯報。」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大屏幕前面。沒帶匯報稿，沒帶PPT，手裡就一份三頁紙的方案和一隻U盤。
U盤插進去，屏幕亮了。
第一張表：蘇江省高新產業配套資金歷年撥付總表。時間跨度從庚辰年到今年，二十四年，累計撥付總額四百七十八億。
「各位領導，這張表是我從省財政廳和省國資委的公開數據里整合的。四百七十八億配套資金，覆蓋全省十三個高新區、六十七個省級以上重點項目。其中，已完成驗收並產出效益的項目占總金額的71%，約三百四十億。剩下的29%，也就是一百三十八億，分布在三十一家企業和機構里，至今沒有完成項目驗收。」
滑鼠一點，第二張表彈出來。
三十一家企業的名單，按資金占用金額從高到低排列。每一行標註了企業名稱、註冊資本、法人代表、資金撥付年份、項目驗收狀態。
「這三十一家裡面，有十九家已經停產或註銷，屬於典型的'殭屍企業'。它們占用的配套資金總額是八十九億。」
省國資委主任林正海的手停在茶杯上，沒端起來。
陳平放把滑鼠移到表格的第三行。
「我重點說三家。」
「第一家，蘇江中芯光電科技有限公司。2004年成立，註冊資本兩千萬，法人代表劉志強。該公司從省高新產業配套基金中累計獲得撥款一億七千萬，名目是'光電晶片中試線建設'。但這條中試線從來沒有投產過。公司2011年停產，2016年註銷，註銷時帳面資產為零。一億七千萬，蒸發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第二家，蘇江鼎盛新材料技術開發有限公司。2003年成立，法人代表張維國。累計獲得撥款兩億三千萬。項目名目是'納米複合材料產業化'。該公司至今仍在工商系統里顯示'存續'狀態，但實際經營場所是一間八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員工人數：一人，也就是法人張維國本人。」
省工信廳廳長周海的筆記本翻到了新一頁，落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第三家，蘇江通達信息工程有限公司。2002年成立，法人代表陳國棟。累計獲得撥款三億一千萬，是三十一家裡占用金額最高的。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比較有意思~」
陳平放點開第三張表。
一張股權穿透圖鋪滿了整個屏幕。通達信息的股東是一家蓉城的投資公司，投資公司的股東是一家香港註冊的離岸實體，離岸實體的最終受益人欄填的是「待確認」。
「三億一千萬的國有資金，穿過三層股權架構之後，最終受益人'待確認'。這個'待確認'已經待了二十二年。」
秦繼儒把文件夾合上了，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劉省長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平放，你說的這三家企業，當年是誰批的項目？」
「審批鏈條在方案附件第二頁。」陳平放翻到那一頁，沒念出來，直接把文件推到劉省長面前。「三家企業的立項審批都經過了當時省高新產業領導小組的聯簽，簽字人包括時任省發改委副主任、時任省科技廳廳長、時任省政府辦公廳分管副秘書長。」
他沒提名字。不需要提。在座的人都在這套系統里浸了十幾二十年，誰簽的字、誰主導的項目，翻一翻記憶就能對上號。
那三個簽字人，全是周定邦執政時期的核心班底。
林正海終於把茶杯端起來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圈。
「陳秘書長，歷史壞帳清算這個方向我原則上同意。但操作層面有個問題~這些企業很多已經註銷了，法人變更過，帳目也未必能追溯。清算的抓手在哪裡？」
陳平放等的就是這句話。
「抓手在芯火2.0。」
他把屏幕切回第一張表。
「中央財政新增撥款十二億，到帳之前需要省級配套資金先行匹配。按比例，蘇江需要拿出四億。這四億從哪兒來？如果我們把歷史壞帳中可追回的部分納入配套資金池，既完成了國有資產保值的審計要求，又解決了配套資金的來源問題。一石二鳥。」
劉省長翻開方案最後一頁，那上面列著清算路徑和時間表。
「這個方案，先讓財政廳和國資委聯合評估，兩周之內拿出可行性報告。」劉省長把文件夾合上。「平放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了。」
椅子推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十二個人魚貫而出，走廊里的交談聲壓得很低。
孫德勝經過陳平放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劉省長單獨跟陳平放又談了二十分鐘。具體談了什麼，走廊里等著的人不清楚。
十點四十，陳平放從會議室出來，往電梯方向走。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人。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鄭維清。五十六歲，方臉，鬢角灰白，西裝外套的第一顆扣子永遠繫著。周定邦主政蘇江時期，鄭維清是省委辦公廳副主任，一路被提拔到常委位置上。
省里的人都知道，鄭維清是周定邦的門生。
陳平放邁進電梯，摁了六樓。
門合攏的瞬間，鄭維清開了口。
「平放，水至清則無魚，別把路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