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借力打力，反向審計
陳平放掃了一眼橫幅，沒答話。
皮夾克男人往前邁了兩步，工地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
「我再問一遍，誰是陳書記？」
韓志明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皮鞋踏樓梯的急促聲。趙德明從管委會大門裡快步走出來，西裝扣子敞著，額頭掛了一層薄汗。
「周總周總，別急，有話好說。」
周海。
大通建工法人代表，趙德明的妹夫。
陳平放站在原地沒動，把這張臉和工商登記照片對上了號。比照片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層肉，但眉眼間那股橫勁一模一樣。
趙德明小跑到周海跟前，一隻手搭上他的胳膊，一隻手往身後指了指。
「陳書記剛到任，情況還沒摸清楚，你這陣仗搞得也太大了。」
周海甩開趙德明的手。
「趙主任，不是我搞大。四千八百萬的工程款，我墊了兩千三百萬的材料費和人工費，到現在一分錢沒回來。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今天堵不到人，明天就堵我家門口。」
演得不錯。
陳平放把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外套口袋，拇指摁住錄音筆開關。
趙德明轉過身，沖陳平放露出一個為難的笑。
「陳書記，這個事情比較棘手。景觀長廊是前任班子定的項目，合同簽了，款也撥了一部分，但施工方確實還有尾款沒結清。工人要吃飯，企業也有企業的難處~」
他停頓了一下，降低了音量，湊近半步。
「要不~從園區發展專項基金里先調一筆應急？華興新材那筆補貼反正還在走流程，晚幾天撥也來得及。」
陳平放沒看趙德明，盯著停車場裡那三輛工程車。
車斗里的工人有的蹲著抽菸，有的靠著車幫打哈欠。反光背心嶄新，摺痕還在，褲腿上沒有一點泥點子。三個月沒發工資的工人，穿嶄新的反光背心來討薪。
「趙主任，你的意思是，把華興新材的補貼款挪過來，先給大通建工結帳？」
趙德明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恢復。
「不是挪，是調劑。園區內部資金統籌嘛，等下個季度省里撥款下來，再補回去。」
拆東牆補西牆。華興新材的補貼被景觀長廊吞了，現在又要拿別的企業的錢來填景觀長廊的窟窿。填完之後，下一個企業的窟窿再拿誰的錢填？
窟窿越補越大，帳面越來越爛，到最後爛成一鍋粥，誰也查不清楚。
這才是趙德明真正想要的結果。
陳平放沒接這個話茬，繞過趙德明，徑直朝管委會大門口走去。
周海擋在鐵柵欄前，雙臂抱胸，四十多個工人在他身後排成半圓形。
陳平放走到橫幅底下，停住。
「你是大通建工的周海？」
周海挺了挺胸膛。
「對。陳書記，我的工人等著吃飯，我也等著要個說法。」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陳平放抬手指了一下橫幅上那八個字。
「你寫得沒錯。管委會簽了合同，就該按合同辦事。」
周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開場。他往趙德明那邊瞥了一眼，趙德明微微點了下頭。
「那陳書記的意思是~」
「我現在就可以簽字，走付款流程。」
停車場裡安靜了兩秒。周海的胳膊從胸前鬆開，臉上浮出一絲得意。
趙德明在陳平放身後，嘴角剛往上牽了一公分。
「但是~」
陳平放的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釘死在原地。
「付款之前，有一個程序必須走完。」
周海的得意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
「什麼程序？」
「工程量交叉審計。」
陳平放從文件袋裡抽出施工合同和付款憑證，在周海面前晃了一下。
「四千八百萬的合同總價，目前完工三分之一。按比例算，已付款金額遠超實際完工量。在剩餘尾款撥付之前，我會請清江市審計局和省級註冊的第三方審計機構同時進駐，對景觀長廊項目進行全面覆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查三樣東西。第一，實際工程量與合同約定工程量的偏差。第二，施工材料的品牌、型號、批次溯源，和合同約定的是不是同一個東西。第三，有沒有違規轉包、層層分包的情況。」
周海的臉色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一瞬間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審計~審計需要多久？」
「快的話兩周，慢的話一個月。審計結果出來，該付多少付多少，一分不少。但如果查出偷工減料、虛報工程量，多付的部分，大通建工得原數退回。」
陳平放轉身掃了一圈那些穿著嶄新反光背心的工人。
「周總，你的工人要吃飯，我理解。但管委會的每一分錢都是納稅人的錢，我得對得起這個簽字。你要是對自己的工程質量有信心，審計對你來說只是走個過場，對吧？」
周海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堆「工人」，又看了看河道邊那條爛尾的景觀長廊~鬆動的燈柱，裸露的鋼筋，一捏就碎的水泥砂漿。
那條長廊經不起查。別說第三方審計，隨便找個懂行的人走一圈，就能看出花崗岩地磚的厚度不夠標準的一半，仿古燈柱裡面灌的不是混凝土而是黃沙。
四千八百萬的合同，實際成本撐死八百萬。
「陳書記，審計這個事~我回去跟公司商量商量。」
周海的聲音矮了一截。
「不著急，慢慢商量。」陳平放把合同和憑證收回文件袋。「審計通知今天下午就發。你什麼時候商量好了，什麼時候來簽字。」
周海低頭攥了一下皮夾克的下擺，轉身沖工人揮了下手。
「上車，走。」
三輛工程車發動機次第轟響，倒車，掉頭，沿主幹道開了出去。橫幅還掛在鐵柵欄上，被尾氣吹得翻了一個角。
韓志明走上前，把橫幅扯下來，疊了兩折。
趙德明站在停車場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支撐的骨架。
陳平放路過他身邊時，停了半步。
「趙主任，審計的事你不用操心。回頭我直接聯繫市審計局，不經管委會。」
趙德明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平放走進管委會大樓，上了四樓，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韓志明跟進來，把橫幅扔在沙發上，翻開筆記本電腦。
「主任，趙德明剛才在停車場打了個電話，我沒聽清內容，但他走到角落裡打的，背對著所有人。」
「盯著他。他接下來會動華興新材。」
陳平放坐進椅子，把文件袋裡的付款憑證重新攤開。趙德明的算盤落空了，逼宮沒逼成，審計還要查上門來。接下來他只有一條路~讓華興新材徹底消失。企業撤了，靶材產線關了，五千萬補貼的去向就再也沒人追問。
韓志明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
他看了一眼，猛地抬頭。
「主任，華興新材的趙總剛訂了明天早上七點的機票，飛花城。據說嶺南那邊已經有園區在接觸，搬遷協議~今晚就簽。」
皮夾克男人往前邁了兩步，工地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
「我再問一遍，誰是陳書記？」
韓志明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皮鞋踏樓梯的急促聲。趙德明從管委會大門裡快步走出來，西裝扣子敞著，額頭掛了一層薄汗。
「周總周總，別急，有話好說。」
周海。
大通建工法人代表，趙德明的妹夫。
陳平放站在原地沒動，把這張臉和工商登記照片對上了號。比照片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層肉，但眉眼間那股橫勁一模一樣。
趙德明小跑到周海跟前，一隻手搭上他的胳膊，一隻手往身後指了指。
「陳書記剛到任，情況還沒摸清楚，你這陣仗搞得也太大了。」
周海甩開趙德明的手。
「趙主任，不是我搞大。四千八百萬的工程款，我墊了兩千三百萬的材料費和人工費，到現在一分錢沒回來。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今天堵不到人，明天就堵我家門口。」
演得不錯。
陳平放把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外套口袋，拇指摁住錄音筆開關。
趙德明轉過身，沖陳平放露出一個為難的笑。
「陳書記，這個事情比較棘手。景觀長廊是前任班子定的項目，合同簽了，款也撥了一部分，但施工方確實還有尾款沒結清。工人要吃飯，企業也有企業的難處~」
他停頓了一下，降低了音量，湊近半步。
「要不~從園區發展專項基金里先調一筆應急？華興新材那筆補貼反正還在走流程，晚幾天撥也來得及。」
陳平放沒看趙德明，盯著停車場裡那三輛工程車。
車斗里的工人有的蹲著抽菸，有的靠著車幫打哈欠。反光背心嶄新，摺痕還在，褲腿上沒有一點泥點子。三個月沒發工資的工人，穿嶄新的反光背心來討薪。
「趙主任，你的意思是，把華興新材的補貼款挪過來，先給大通建工結帳？」
趙德明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恢復。
「不是挪，是調劑。園區內部資金統籌嘛，等下個季度省里撥款下來，再補回去。」
拆東牆補西牆。華興新材的補貼被景觀長廊吞了，現在又要拿別的企業的錢來填景觀長廊的窟窿。填完之後，下一個企業的窟窿再拿誰的錢填？
窟窿越補越大，帳面越來越爛，到最後爛成一鍋粥，誰也查不清楚。
這才是趙德明真正想要的結果。
陳平放沒接這個話茬，繞過趙德明，徑直朝管委會大門口走去。
周海擋在鐵柵欄前，雙臂抱胸，四十多個工人在他身後排成半圓形。
陳平放走到橫幅底下，停住。
「你是大通建工的周海？」
周海挺了挺胸膛。
「對。陳書記，我的工人等著吃飯，我也等著要個說法。」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陳平放抬手指了一下橫幅上那八個字。
「你寫得沒錯。管委會簽了合同，就該按合同辦事。」
周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開場。他往趙德明那邊瞥了一眼，趙德明微微點了下頭。
「那陳書記的意思是~」
「我現在就可以簽字，走付款流程。」
停車場裡安靜了兩秒。周海的胳膊從胸前鬆開，臉上浮出一絲得意。
趙德明在陳平放身後，嘴角剛往上牽了一公分。
「但是~」
陳平放的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釘死在原地。
「付款之前，有一個程序必須走完。」
周海的得意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
「什麼程序？」
「工程量交叉審計。」
陳平放從文件袋裡抽出施工合同和付款憑證，在周海面前晃了一下。
「四千八百萬的合同總價，目前完工三分之一。按比例算，已付款金額遠超實際完工量。在剩餘尾款撥付之前，我會請清江市審計局和省級註冊的第三方審計機構同時進駐，對景觀長廊項目進行全面覆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查三樣東西。第一，實際工程量與合同約定工程量的偏差。第二，施工材料的品牌、型號、批次溯源，和合同約定的是不是同一個東西。第三，有沒有違規轉包、層層分包的情況。」
周海的臉色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一瞬間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審計~審計需要多久？」
「快的話兩周，慢的話一個月。審計結果出來，該付多少付多少，一分不少。但如果查出偷工減料、虛報工程量，多付的部分，大通建工得原數退回。」
陳平放轉身掃了一圈那些穿著嶄新反光背心的工人。
「周總，你的工人要吃飯，我理解。但管委會的每一分錢都是納稅人的錢，我得對得起這個簽字。你要是對自己的工程質量有信心，審計對你來說只是走個過場，對吧？」
周海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堆「工人」，又看了看河道邊那條爛尾的景觀長廊~鬆動的燈柱，裸露的鋼筋，一捏就碎的水泥砂漿。
那條長廊經不起查。別說第三方審計，隨便找個懂行的人走一圈，就能看出花崗岩地磚的厚度不夠標準的一半，仿古燈柱裡面灌的不是混凝土而是黃沙。
四千八百萬的合同，實際成本撐死八百萬。
「陳書記，審計這個事~我回去跟公司商量商量。」
周海的聲音矮了一截。
「不著急，慢慢商量。」陳平放把合同和憑證收回文件袋。「審計通知今天下午就發。你什麼時候商量好了，什麼時候來簽字。」
周海低頭攥了一下皮夾克的下擺，轉身沖工人揮了下手。
「上車，走。」
三輛工程車發動機次第轟響，倒車，掉頭，沿主幹道開了出去。橫幅還掛在鐵柵欄上，被尾氣吹得翻了一個角。
韓志明走上前，把橫幅扯下來，疊了兩折。
趙德明站在停車場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支撐的骨架。
陳平放路過他身邊時，停了半步。
「趙主任，審計的事你不用操心。回頭我直接聯繫市審計局，不經管委會。」
趙德明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陳平放走進管委會大樓，上了四樓，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韓志明跟進來，把橫幅扔在沙發上，翻開筆記本電腦。
「主任，趙德明剛才在停車場打了個電話，我沒聽清內容，但他走到角落裡打的，背對著所有人。」
「盯著他。他接下來會動華興新材。」
陳平放坐進椅子，把文件袋裡的付款憑證重新攤開。趙德明的算盤落空了，逼宮沒逼成，審計還要查上門來。接下來他只有一條路~讓華興新材徹底消失。企業撤了，靶材產線關了，五千萬補貼的去向就再也沒人追問。
韓志明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微信消息。
他看了一眼，猛地抬頭。
「主任，華興新材的趙總剛訂了明天早上七點的機票，飛花城。據說嶺南那邊已經有園區在接觸，搬遷協議~今晚就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