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二十年的膿瘡,今天連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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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區總院。

  夜色最濃時,直-20的轟鳴聲劃破夜空,穩穩降落在樓頂停機坪,整棟外科大樓過半房間亮起燈,所有人都繃緊了弦。

  老將軍賀鎮山站在手術室走廊盡頭,身上還穿著指揮中心的作訓服,領口的扣子到最頂上。他面前擺了一把摺疊椅,但沒坐。

  兩個警衛員站在走廊拐角,大氣不敢出。

  擔架從電梯裡推出來的時候,老將軍看了一眼。

  蘇名整個人被繃帶和止血敷料裹著,臉白得沒一點血色,氧氣面罩下的嘴唇發紫,胸腔以一種微弱到幾乎看不出的幅度起伏。

  監護儀的數字跳得慌:「血壓68/42,心率136。」

  「讓開讓開讓開!」跑在前面的野戰軍醫一隻鞋都跑掉了,光著一隻腳踩在消毒地板上,嚎著嗓子喊,「推手術室!通知麻醉科!AB型血漿備夠沒有?」

  「備了十二個單位!」

  「再加八個!這小子身上的洞比篩子還多!」

  擔架床滾輪擦著地面飛快滑過,轉眼就進了手術室。

  老將軍盯著擔架上的人挪不開眼,那張因失血而慘白的年輕臉龐,眉眼間的輪廓,竟和他記憶里在緬北雨林渾身是血、還回頭沖他笑的女人輪廓完全重疊。

  擔架消失在手術室門後,無影燈亮起來。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跟著亮了。

  老將軍終於坐下了。

  他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首長,這是無煙區……」警衛員試探著開口。

  「我又沒點。」老將軍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閉上眼,後腦勺靠在牆上。

  沒人敢再說話。

  走廊里只剩下手術室門縫底下透出的白光,和監護設備偶爾傳出的電子蜂鳴。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明。

  通訊參謀快步走來,腳步刻意放輕,湊到老將軍耳邊:「首長,京城那邊傳來消息,麻雀動了。」

  老將軍睜開眼,眼裡滿是血絲。

  「嗯?」

  「二十分鐘前,劉老的私人秘書訂了一架商務包機,終點巴拿馬。人已經上車了,正往順義機場趕。」

  老將軍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走得了嗎?」

  通訊參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咽了口唾沫:「走……走不了,憲兵一大隊已經把機場圍了。」

  「那你跑來跟我說什麼廢話。」老將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閉上眼,「先放他進機場,等他爬上舷梯,以為自己馬上就能逃出去的時候。」

  老將軍的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冷:「然後把他從梯子上拽下來。」

  通訊參謀後背一涼,立正,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被叫住。

  「等等。」

  「首長還有什麼吩咐?」

  「順義那邊負責抓人的是誰?」

  「憲兵一大隊三中隊隊長楊磊。」

  「告訴楊磊,銬的時候銬緊點。別怕勒到他,那老東西皮糙肉厚。」

  「是!」

  ---

  順義,商務機停機坪上,一架灣流550公務機靜靜停在跑道邊,艙門已經打開,舷梯放下。

  一輛黑色奧迪緩緩駛入停機坪。

  后座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羊絨大衣的老人走下來。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常年養尊處優養出的紅潤,手裡拎著一個棕色公文包。

  劉德賢,退休前的職務足夠讓半個系統的人站起來敬禮。

  他下車的時候步伐不慌不忙,甚至還回頭跟司機說了句:「車開回去,鑰匙放我書房抽屜第二格。」

  說完他整了整大衣領子,朝舷梯走去。

  一步,兩步。

  他的手搭上了舷梯的扶手,鋁合金的觸感冰涼,劉德賢鬆了口氣,只覺這股涼意格外舒服。

  右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劉德賢同志。」


  身後突然有人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撞出回音。

  劉德賢踩在舷梯上的腳頓了一下。

  他沒轉身。

  「請你下來。」

  劉德賢攥緊扶手,頓了兩秒才轉過身。

  停機坪的另一端,三輛軍用猛士排成一排,車燈全部打開,雪白的遠光直射過來。燈光後面,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憲兵已經形成了半圓形包圍圈,槍口全部指向舷梯方向。

  領頭的年輕軍官單手扶著腰間的手槍套,另一隻手裡攥著一份紅頭文件。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劉德賢的聲音還算平穩,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我要見你們領導,這裡應該是有什麼誤會。」

  楊磊走上前,在舷梯下站定,仰頭看著台階上的老人。

  「劉老,您下來吧。」

  「我說了,這是誤會。我出國療養,手續齊全。」劉德賢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護照,「你看,簽證、機票,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做過,你們這是濫用職權!」

  楊磊沒接護照,只是把手裡的紅頭文件翻開,讓劉德賢看了一眼上面的紅色印章和簽發人欄。

  劉德賢臉色驟變。

  那上面的簽發人,是他萬沒想到會在今天出現的名字。

  「證據呢?」劉德賢的嗓音終於有了裂痕,「光憑一紙文件就想抓我?你們有什麼證據?」

  楊磊把文件合上,塞回口袋。

  「劉老,省點口水吧。」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老將軍說了,留著您在審判席上慢慢說。」

  劉德賢攥著公文包的手在抖。

  他環顧四周,三十多支槍口全對著他。飛機就在身後,艙門大開,暖氣從裡面飄出來。

  自由就在三步之外。

  但那三步,比三萬公里還遠。

  劉德賢的膝蓋突然一軟,腿一軟順著舷梯滑坐下來,公文包脫手,啪嗒一聲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護照、機票、一疊美金,還有三個不同國家的假身份證件。

  楊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東西,嘴角動了一下。

  「出國療養啊?」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本假護照,翻了翻,上面的照片確實是劉德賢本人,但名字寫的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三本假護照,四個假身份。劉老,您這療養的排面挺大。」

  劉德賢癱坐在舷梯上,雙手被冰冷的手銬扣住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渙散了。

  他眼神渙散,半點精氣神都沒了。

  「帶走。」

  楊磊朝後一擺手,兩名憲兵一左一右把劉德賢架起來,往猛士車上塞。

  老人腿軟得站不住,被憲兵架著拖走。

  ---

  軍區總院。

  走廊里,老將軍叼著那根煙,在走廊坐了許久。

  通訊參謀第二次出現在走廊上:「首長,麻雀落網了。三本假護照,四個假身份,當場搜出來的。一句有用的話沒說,整個人癱了。」

  老將軍「嗯」了一聲,眼睛沒睜開。

  「陳鏡安呢?」

  「關著呢,聽說憲兵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泡茶,杯子都沒放下。進去之後一句話沒說,就坐著。」

  「裝。」老將軍把叼了一個多小時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菸捲已經被嘴唇的溫度浸軟了,「他裝了二十年了,再讓他裝最後幾天。等審判的時候,看他還裝不裝得住。」

  天光大亮。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家屬?」

  老將軍站起來的速度,快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

  「我是。」

  「右腿的異物取出來了,比較深,嵌在股骨上,但沒傷到主動脈。左肩的貫穿傷已經清創縫合,腹部的刀口也處理了。目前在修復斷裂的肋骨,還需要時間。」

  「人呢?」

  「命……暫時吊住了。」護士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補了一句,「沒有生命危險了。」


  老將軍鬆了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他慢慢坐回摺疊椅,這一次,整個後背都靠在了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眶有些發潮。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亂糟糟的嘶吼。

  「哪間哪間?手術室在哪?」

  「同志你好,請問你們找哪位患者……」

  「十九歲的!全身是傷的!剛從直升機上抬下來的!」

  老趙的大嗓門穿透了整層樓。

  他和李長風從電梯口衝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糊著半乾的泥漿,老趙的褲腿上沾著不知道是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李長風的臉上全是乾涸的血印子和泥漬。

  兩個人的形象讓護士台的小姑娘差點按下報警按鈕。

  「你倆。」老將軍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李長風和老趙同時一個急剎車,看到老將軍,條件反射般「啪」地立正。

  「首長!」

  「來了?」老將軍看了他倆一眼,「坐吧。」

  李長風走過來,視線穿過手術室門上的小窗,裡面的無影燈還亮著。

  「還在做。」老將軍說,「進去好幾個小時了,主刀說情況穩得住。」

  李長風點了點頭,找了面牆靠著,緩緩蹲下來。

  老趙在走廊里轉了兩圈,坐不住,又站起來,走到手術室門口,趴在小窗上往裡瞅。

  「看不見。」老將軍說。

  「我看看燈亮不亮。」老趙說。

  「亮著呢。」

  「那我再看看。」

  老將軍懶得理他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越升越高,老趙不知何時已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打起了瞌睡。李長風還保持著蹲姿,眼睛熬得通紅。

  終於,手術室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滅了。

  走廊里一下子靜了。

  老趙從地上彈起來,李長風也站直了身子。老將軍握著摺疊椅扶手的手緊了緊。

  門唰地一聲被推開。

  主刀醫生幾乎是踉蹌著靠在了門框上,他一把扯下被汗水浸透的口罩,露出一張極度疲憊的臉,看著走廊里三雙要吃人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手術成功。」

  「人呢?」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主刀醫生摘下手套,活動了一下手指:「傷很重,全身上下大小的創口三十七處,肋骨斷了四根,失血量超過一千八。但這小子命硬得離譜,心臟一直在跳,生命體徵中途沒掉下去過。」

  他看了一眼老將軍身上的軍銜,斟酌了一下用詞:「轉到重症監護觀察,如果二十四小時內沒有感染跡象,基本就沒事了。」

  老趙別過頭,盯著牆角的消防栓,喉結滾了滾。

  李長風脫了力,順著牆滑坐到地上,許久,才從指縫間擠出一個沙啞的「好」字。

  老將軍站在原地,把那根叼了許久、被口水浸得發軟的煙拿下來,看了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行了。」他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都活著就行。」

  他轉身,沉默地走向走廊盡頭。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滿是褶皺的作訓服上,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撂下一句話:「等他醒了,告訴他,帳清了。」

  他筆挺的背影越走越遠,把這一夜的慌亂和血腥都留在了身後的手術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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