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今天就是歸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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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槍沒等蘇名接話,右手探到座椅底下摸了半天,拽出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用三層塑膠袋套著,外面又裹了防潮的舊報紙。

  老槍把報紙撕開,抖出裡面的東西。

  一件舊軍裝。

  很舊的款式,肩章和領花都摘掉了,只剩下針線留下的痕跡。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塊深色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縫的。右袖子的肘部也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

  蘇名認出來了。

  那是龍國的制式軍裝,年代久遠,至少二十年以上。

  老槍把軍裝抖開,就著駕駛座狹小的空間,把身上那件破呢子大衣脫了。他動作不快,一顆一顆地解著扣子,神情鄭重。

  呢子大衣丟在腳底下,他把軍裝穿上,系好每一顆扣子。扣子也是舊的,有兩顆顏色不一樣,顯然是後來配的。

  「藏了十一年。」老槍拉了拉衣領,低頭看著胸口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每年拿出來曬一次,曬完疊好,再塞回去。怕發霉。」

  蘇名沒出聲。

  老槍轉過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怎麼著,覺得不合身?我出來的時候一百六十斤,現在不到一百二。」老槍拍了拍軍裝松垮的肩膀,「沒辦法,唐人街消費高,十一年就吃泡麵,能不瘦嗎。」

  蘇名盯著那件軍裝,眼神驟然銳利,一字一頓地問:「你要幹什麼。」

  老槍伸手把儀表台上的菸灰拂掉,然後拉開雜物格,從最底層翻出一把車鑰匙。不是貨車的,是另一把,繫著一個褪了色的紅繩。

  「碼頭上有一艘充氣快艇,軍方提前放的,就藏在廢棄漁棚的油布底下。」蘇名說。

  老槍聽完,把那把繫著褪色紅繩的鑰匙放在中控台上,推向蘇名的方向。

  「那個漁棚我早就踩過點,上了把爛鎖。這把是備用鑰匙,我打探情報的時候順手配的。三塊五,碼頭邊上那個修鎖的攤子,還想收我五塊,我跟他磨了二十分鐘。」

  蘇名沒有去拿那把鑰匙。

  「橋堵死了。」蘇名說。

  「堵死了就得有人拿命去撞開。」老槍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遠處的燈光,他從兜里摸出那半包皺巴巴的煙,數了數還剩四根。

  「最後四根了。」老槍把煙塞回兜里,「留三根路上抽,到了那邊還能剩一根。」

  蘇名的手指繃緊了。

  「你這車沖不動那兩台裝甲車。」蘇名說。

  「沖不動?」老槍扭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有點奇怪——像是一個守財奴終於要亮家底時,心疼但又隱隱帶著點得意。

  「小子,你以為我這貨車後面拉的都是黃裱紙和桃木劍?」

  老槍推開車門下去了。

  蘇名跟著下車,腰上的傷一動就扯著疼,血已經凝了一層,走路的時候硬殼裂開,又滲出新的來。

  老槍走到貨車後廂,手搭在門把上,沒急著拉開。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松松垮垮的舊軍裝,在海風裡被吹得衣角翻卷。遠處橋頭裝甲車的燈光時不時掃過來,照亮他臉上的皺紋。

  「我跟你說過,我在唐人街擺了十一年的攤。」老槍拍了拍貨車的鐵皮,發出沉悶的響,「賣符賣卦,附贈堪輿擇墳業務。但我還有一門生意沒跟你說。」

  蘇名看著他。

  「倒騰煙花。」老槍說,「每年春節和國慶前,唐人街的社團都找我進貨。我從新澤西鄉下的作坊收,拉到唐人街賣。進價一箱三十五,賣六十。幹了九年,攢了點家底。」

  他聲音頓了頓。

  「但是去年有批貨賣不掉。春節的時候趕上下雨,擺了一禮拜沒開張,退又退不了。我老槍這輩子最恨的事就是虧本,七箱煙花一直堆在後廂里,想著總有一天能出手。」

  說到這裡,老槍的聲音里透出幾分莫名的欣慰。

  「你看,今天就派上用場了。」

  蘇名的喉頭動了一下。

  「還不止煙花。」老槍繼續說,「底下還有四罐工業丙烷,是之前幫唐人街後廚送貨,人家多給了四罐,算折扣。我捨不得扔,一直留著。」

  他的手終於拉開了後廂的門。


  鐵門「哐」的一聲彈開。

  後廂里的東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七箱碼得整整齊齊的劣質煙花。煙花箱子底下,四罐銀灰色的工業丙烷罐被麻繩捆死在車廂壁的掛鉤上,麻繩打的是標準的水手結。

  旁邊還擠著那面一米寬的八卦鏡、一堆黃裱紙、半箱香燭。

  整個貨車後廂,像一個雜亂的廟會倉庫和一個土製炸彈的混合體。

  蘇名盯著那四罐丙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工業丙烷遇明火起爆,加上七箱煙花的助燃——這輛破貨車就是一枚移動的土製炸彈。當量不大,但如果貼臉懟上去,足夠把一輛裝甲車的履帶炸斷、車門炸開。

  兩輛裝甲車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縫隙。

  老槍不需要撞開它們。

  他只需要把這輛裝滿燃料的貨車,開進那一米的縫隙里,然後——

  「別想了。」蘇名開口,聲音沉下去。

  老槍回過頭,看著蘇名。

  然後他做了一件蘇名沒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名的肩膀。手掌乾燥粗糙,力道不重。

  「小子,我這條老命算過卦了。」老槍說,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蘇名肩頭停了兩秒。「今天就是歸位的時候。」

  蘇名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這是一錘子買賣。」蘇名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錘子?」老槍被他抓著手腕,沒掙,反而笑了,滿口黃牙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

  「我攢了九年的煙花,四罐白撿的丙烷,總共成本不到一千塊。拿這點本錢換一個橋頭堡,你算算,這買賣多划算?」

  他用另一隻手掰開了蘇名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慢慢掰開。

  蘇名沒鬆手。

  老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軍裝,用拇指蹭了蹭胸口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

  「這個補丁是出國前一晚上縫的,扎了三次手。」老槍的聲音很輕,「說好只出來三年,三年變五年,五年變十年。」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橋頭的燈光。

  「十一年了,夠本了。」

  老槍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根又一根,不容分說地將蘇名的手指從自己手腕上掰開。

  蘇名用盡全力,卻無法動搖他赴死的決心。

  老槍退後一步,彎腰從後廂里扒拉出一根引線繩。那是連接七箱煙花的總引線,被他提前擰在了一起,末端露出化學引信的灰白色頭部。

  「這玩意拿打火機一點就著,引線三十公分長,大概燒十五秒。」老槍把引線捋順了,搭在車廂尾板上。「煙花一響,丙烷受熱膨脹,兩分鐘之內整輛車就是一個大號炮仗。」

  他轉身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

  駕駛座上,儀表台的菸灰還沒擦,佛珠還掛在後視鏡上,中控台上那把繫著紅繩的快艇備用鑰匙還放在那裡。

  老槍坐進駕駛座,伸手把那把鑰匙拿起來,從車窗里遞了出去。

  「拿著。」

  蘇名站在窗外,沒伸手。

  老槍的手就那麼舉著,紅繩在海風裡一晃一晃的。

  「你要是不拿,」老槍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種混不吝的無賴勁,「我就把這把鑰匙扔海里。三塊五呢,扔了我心疼,但我扔得出來。」

  蘇名把鑰匙接了過去。

  金屬冰涼,硌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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