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管道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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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水淹到胸口,又冷又臭。

  蘇名和老槍在廢棄蒸汽管道里摸黑前進,頭頂是長滿鐵鏽的弧形頂壁,伸手就能碰到。管道比想像中寬,勉強能容兩人並排,但水面下的淤泥軟得像棉花,每一步都要從爛泥里把腳拔出來。

  老槍走在前面領路,右手摸著管壁上每隔一段焊死的鐵環,左手舉著打火機照明。火苗被潮氣壓得只有黃豆大,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

  他沒敢回頭看蘇名。

  從井口墜落到現在,蘇名一句話沒說。但老槍能聽見他身後的呼吸——不是喘氣,是那種被刻意壓制住,均勻而有節律的呼吸。

  老槍在戰場上聽過這種呼吸。

  是殺手在控制心率。

  「前面五十米有個三岔口,往左走。」老槍開口打破沉默,聲音悶在管道里嗡嗡迴響。

  蘇名沒應。

  老槍又說:「從三岔口到排水口,大概還有四百米。中間有兩段塌方,得彎腰過去——」

  身後傳來水聲,不是他們製造的。

  老槍立刻掐滅打火機。

  黑暗吞沒了一切,兩個人同時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沉悶的水聲從來路方向傳來,帶著多人涉水的節奏。

  還有金屬碰撞聲——槍托磕在管壁上。

  「他們下來了。」老槍的聲音壓得極低。

  蘇名沉默了兩秒。

  「老槍。」

  「嗯?」

  「你認不認路?閉著眼那種。」

  老槍愣了一下:「我在這下面鑽了十一年,哪根管子生了幾塊鏽我都記得。」

  「那你先走,到三岔口等我。」

  老槍霍然轉身,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本能地朝蘇名的方向伸出了手:「你要幹什麼?」

  蘇名沒有回頭,只是將那瓶冰冷的陳醋反手遞到後面,重重地塞進老槍懷裡。

  「替傑克還債。」

  老槍的手指碰到了冰涼的醋瓶,整個人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最終什麼都沒說,把醋瓶揣進懷裡,轉身蹚水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老槍停了一下。

  「蘇小子。」

  「嗯。」

  「別把我的管道弄太髒,我回頭還得住。」

  沒有回應,老槍背後只剩一片沉寂,連水聲都消失了。

  蘇名已經不在水裡了。

  他雙手扣住頭頂的鐵環,整個人倒懸在管道頂部。雙腿絞在一根橫跨管壁的粗水管上,身體緊貼弧形壁面,像一條蟄伏在洞頂的蛇。

  污水從他衣角滴落,落入水面,發出極細微的聲響。但追兵自己蹚水的動靜,完全掩蓋了這個聲音。

  他調整了呼吸,把心率壓到每分鐘四十以下。

  等。

  追兵的水聲越來越近。

  第一個人從他下方經過時,蘇名看清了對方頭上夜視儀發出的微弱綠光。

  他沒動。

  一個、兩個、三個。

  他在數人頭,九個綠點,呈單列縱隊,每人間隔約三米。

  管道太窄,他們無法並排,槍也無法展開射界。

  這是他們的地利,也是他們的死局。

  最後一個綠點走過他下方時,蘇名鬆開雙手。

  他的身體從管道頂部無聲墜落,雙腿在空中張開,精準地夾住了最後一名傭兵的脖子。

  下墜的慣性加上腿部的絞力,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頸椎當場被扭斷。蘇名順勢翻轉,一隻手掐住對方的喉嚨防止聲帶振動,另一隻手接住了從對方手中滑落的突擊步槍,輕輕放入水中,沒有濺起水花。

  屍體被蘇名靠在管壁上,從後面看,就像是停下來繫鞋帶。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沒有聲響。

  倒數第二個傭兵繼續往前走了七八步,才隱約覺得不對——身後的涉水聲少了一組。

  他回頭,夜視儀里只看到隊尾那個人靠在牆邊,似乎蹲了下去。


  「嘿。」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皺了皺眉,轉身往回走。

  剛走出兩步,一雙手從水面下突然伸出,扣住了他的腳踝。

  他整個人被拽了個趔趄,面朝下扎進了齊胸的污水裡。他想喊,渾濁的水灌滿了口腔。他想掙扎,對方的手臂緊緊鎖住他的後頸,把他的臉按在水下。

  幾秒後,掙扎停止了。

  蘇名從水中直起上身,把第二具屍體往旁邊一推,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水。

  前方七個傭兵還在蹚水前進,渾然不覺身後少了兩個人。管道里的回聲會欺騙人的判斷,他們只能聽到前面的水聲,而後方的寂靜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安全。

  蘇名沒有再回到管道頂部。

  他蹲在水裡,壓低身形,蹚著水向前移動。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在淤泥最深的地方,利用淤泥吸收腳步的震動。

  第三個人死在一根豎管的拐角處,蘇名的手從側面伸出,一隻掐住喉結,一隻托住後腦勺,旋轉,折斷。動作乾淨利落,手法狠辣。

  第四個人感覺到了不對勁,他回頭喊了一聲隊尾的代號,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依然沒有回應。

  他開始慌了。

  「隊長。」他朝前面喊道,「後面沒人應。」

  走在最前面的傭兵隊長停住腳步,回頭舉起了手電。

  光柱穿透黑暗,照向管道深處。

  光柱掃過去,管道里空空蕩蕩,只有渾濁的污水和生鏽的管壁。

  「可能信號被屏蔽了。」隊長說,「別管,繼續走。他們知道路線。」

  他轉過了頭。

  他不知道,蘇名就泡在他視線左側兩米外的水中,只有半張臉露在水面之上,一動不動,像一截腐爛的木樁。

  手電的光柱掃過他頭頂十公分的位置,沒有照到他。

  蘇名等手電熄滅,數了三個呼吸,從水中站起來。

  接下來的四分鐘裡,管道變成了屠宰場。

  這裡沒有槍聲和爆炸,聽不見任何現代戰爭的動靜。只有水聲、悶響、以及偶爾傳出的骨骼錯位的脆裂聲。

  蘇名在黑暗中穿行,悄無聲息。他時而利用管道頂部的鐵環改變位置,時而藉助橫向的輔管遮擋身形,並用追兵的噪音掩蓋殺戮。

  第五個,從背後被胳膊勒住脖子,掙扎了四秒,滑入水中。

  第六個,被從頭頂鐵環上盪下來的蘇名雙腿夾住腦袋,整個人被帶翻栽進水裡,後腦勺撞在水下的鑄鐵管接頭上。

  第七個和第八個發現不對了。他們背靠背,舉著槍四處掃視。夜視儀里,他們終於看到了身後管道里漂浮著的同伴。

  「有人在——」

  話沒說完,一團黑影從側面的岔管口衝出來,速度快到夜視儀里只捕捉到一個模糊的綠色殘影。

  蘇名一拳砸在第七個人持槍的腕關節上,骨頭碎裂的觸感從拳面傳來。

  還沒等對方慘叫,蘇名已經抓住他的戰術背心,把他整個人甩向了第八個人。

  兩人撞在一起,同時跌進水裡,蘇名一腳踩住其中一個的胸口,彎腰按住另一個的腦袋。

  最後一個人是隊長。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單膝跪在水中,舉槍掃射。槍口的火焰在管道里炸出刺目的白光,子彈打在鐵壁上,火花四濺,彈頭在封閉空間裡瘋狂跳彈。

  但他打不中,因為蘇名根本不在他的射界裡。

  槍聲停下的間隙,一瓶粘稠的液體從黑暗中飛來,準確地砸在他手上。是半瓶洗潔精。瓶子炸開,滑膩的液體立刻糊滿了他的手套和握把。

  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打了個滑。

  就這一秒的空當,蘇名貼著管壁衝到了他面前。

  隊長看清了蘇名的臉——或者說,看清了蘇名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

  蘇名一掌拍在他的夜視儀上,鏡片碎裂扎進了他的眼眶。隊長慘叫一聲,雙手捂住眼睛。蘇名扣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頭面朝下按進了水裡。

  三十秒後,管道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水流聲,和蘇名沉重的呼吸。

  他彎腰在污水裡洗了洗手上的血。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三岔口處,老槍靠著牆壁,兩隻手不停地絞著衣角。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快十分鐘,後方沒有傳來任何槍聲——這反而比槍聲更讓他害怕。

  水聲響起來了。

  老槍渾身繃緊,手伸向腰間那把只有六發子彈的左輪。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是蘇名,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和衣服上沾滿了分不清是污水還是血的東西。

  「走了。」蘇名說,語氣平淡,好像剛從便利店買了瓶水回來。

  老槍咽了口唾沫,他想問後面那些人怎麼樣了,但看了蘇名一眼之後,決定不問了。

  有些問題,答案在臉上。

  兩人沉默著在管道里又走了十幾分鐘,中間經過兩段塌方區域,蘇名側身擠過去的時候,身上的污水在碎石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線灰白色的微光。

  是出口。

  排水口的鐵柵欄已經鏽斷了大半,從縫隙里能看到外面的河岸泥地和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燈。

  蘇名率先走到出口。他用手撥開鏽蝕的鐵欄,彎腰鑽了出去。

  河風灌進來,把他身上的污水吹得冰冷刺骨。

  蘇名站直身體,吸了口冰冷的河風。

  他面前十米遠的河堤上,一個人靠著欄杆站著,手裡夾著一支雪茄,橘紅色的火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那人身後,四輛黑色越野車一字排開,大燈全部關閉。車旁站著十幾個黑影,槍口全部對準了排水口。

  雪茄的煙霧被風吹散,那個人掐滅了菸頭,從欄杆上直起身。

  「你出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了八分鐘。」那人開口,說的是流利的中文。

  「頭狼。」蘇名叫出了這個名字。

  頭狼笑了一聲,抬手摘下了戰術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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