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棋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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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陳功癱坐在地上……

  看著歡呼相擁的前輩們,看著那枚在燈光下流轉著工業之美的齒輪,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筆記本從膝頭滑落,攤開的那頁紙上,最後一道算式剛剛推導完畢——那是一個關於淬火介質溫度與冷卻速率關係的修正公式。

  這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在理論與實踐的交匯處,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工業脊樑的溫度。

  「哭什麼哭!」顧洪武突然一抹臉,轉身吼道,「變速器還有十二個零件等著試製!

  李大軍,清爐!郭師傅,準備下一爐料!

  小趙,重新校準儀表!小陳——」他看向牆角的年輕人,「把你的計算過程整理成工藝文件,明天我要看到!」

  短暫的歡騰瞬間收斂。工人們重新回到崗位,動作麻利,眼神熾熱。失敗的陰霾已散,取而代之的是淬火後的鋼鐵般堅定的信念。

  鄭雲峰悄悄退出倉庫,在堆滿積雪的廠區里深一腳淺一腳走著。他在一盞路燈下停住,掏出煙,手抖得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氣衝進肺腑,他仰頭望向漆黑天穹,雪花落在臉上,冰涼。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低,卻暢快。

  走到厂部辦公室,他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鈴響三聲,對面接起。

  「婁先生,」鄭雲峰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力量,「齒輪成了。精度千分之二毫米,硬度HRC58,全部達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就在鄭雲峰以為信號不好時,婁半城的聲音傳來,依舊平緩如深潭:「數據記錄完整嗎?」

  「完整。從冶煉到淬火,全過程參數都有記錄。」

  「很好。可以開始總成裝配試驗了。記住,每一個裝配扭矩都要實測記錄,這是後期工藝定型的關鍵。」

  「明白。」鄭雲峰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說,「婁先生,李副廠長去東北考察這半個月……項目推進特別順利。」

  「做好該做的事。」婁半城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其他的,不必多想。」

  電話掛斷。鄭雲峰握著話筒站了會兒,搖頭失笑。是他多嘴了。婁先生那種人,哪裡需要他來提醒這些。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婁公館書房裡,陳沖剛放下電話,便從抽屜里取出一疊新的繪圖紙。

  檯燈下,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線條乾淨利落,尺寸標註嚴謹——那是一套全新的行星齒輪式自動變速機構。

  相比正在試製的版本,這個新設計的零件數減少了三分之一,扭矩容量卻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陳沖畫完最後一個剖面圖,在圖紙右下角簽下日期:1966年1月28日。

  「技術疊代要走在前面。」他輕聲自語,將圖紙鎖進保險柜。

  幾乎同時,南鑼鼓巷95號院裡,另一場「淬火」正在上演。

  只不過,淬的不是鋼,是人。

  「易中海!你給我出來!」賈張氏雙手叉腰堵在中院正房門口,破鑼嗓子在冬夜裡格外刺耳,「憑什麼項目組招工沒我們家東旭的份?啊?你今兒必須給個說法!」

  屋裡燈亮著,卻無人應答。

  「裝死是吧?」賈張氏抬腳就踹門板,「哐哐」的巨響驚動了全院。各屋陸續亮燈,窗戶後貼著張望的人臉。

  劉海中披著棉襖從後院踱過來,站在月亮門洞下看熱鬧,手裡還攥著把瓜子,嗑得「咔吧」響。

  閻埠貴家的窗簾拉開一道縫,眼鏡片在窗後反著光。許大茂貓著腰溜到影壁後,伸長脖子往裡瞅。

  「老賈啊——你睜開眼看看啊——」賈張氏見沒人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乾嚎起來,「這幫黑心肝的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我家東旭可是二級工!正經八百的技術工人!現在倒好,工作沒了,項目組也不要,這是要逼死我們賈家啊——」

  正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易中海站在門檻里,棉襖披在肩上,臉色在昏黃燈光下泛著青白。他盯著地上撒潑的賈張氏,眼神冷得像地窖里的凍土豆。

  「賈張氏,」他的聲音又干又澀,「項目組招工是廠里定的,我管不著。」

  「你管不著?放屁!」賈張氏一骨碌爬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易中海鼻子上,「你是八級工!廠里的技術大拿!你放個屁他們都得當聖旨!


  你就是記恨東旭,記恨我們家淮茹跑了,故意使絆子!」

  這話毒。院裡看熱鬧的鄰居們交換著眼色,有人撇嘴,有人搖頭。誰不知道賈家那點破事?

  秦淮茹跑回鄉下都快一個月了,賈張氏天天罵街,說兒媳沒良心。可明眼人都清楚——賈東旭被開除後,賈家就剩賈張氏那點街道補助,秦淮茹不跑,難道留在城裡餓死?

  易中海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我再說一遍:我,管,不,著。」

  「你——」賈張氏還要鬧,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大半夜的嚎什麼喪?」傻柱拎著空飯盒從垂花門進來,眉頭擰成疙瘩,「賈大媽,東旭為什麼被開除,全院誰不知道?

  打賭輸了認罰,天經地義。您在這兒鬧易師傅,算什麼本事?」

  「傻柱你少充好人!」賈張氏調轉槍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惦記秦淮茹多少年了!現在她跑了,你心裡偷著樂是吧?」

  傻柱臉色「唰」地黑了:「賈婆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眼看要吵成一團,易中海突然暴喝:「都閉嘴!」

  他踏出門檻,昏黃的燈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賈張氏,你要鬧,去廠里鬧,去街道鬧,別在院裡撒潑。

  再鬧,別怪我去找王主任說道說道——惡意詆毀工人同志,破壞鄰里團結,夠你在學習班蹲半個月的!」

  賈張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漲紅著臉,卻不敢再罵。街道學習班那地方,她去過一次,再不想去第二次。

  劉海中見狀,知道熱鬧看不成了,背著手溜達回後院。閻埠貴家的窗簾也合上了。許大茂縮回影壁後,眼珠轉了轉,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

  前院西廂房,陳沖(老工人版)立在窗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沒在賈張氏身上停留,而是追著許大茂鬼祟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院門外。然後他看見,許大茂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這麼晚,帶信出去?

  陳沖披上棉襖,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許大茂很警惕,專挑黑燈瞎火的小胡同走。陳沖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貓。

  七拐八繞,許大茂停在了胡同口的公用電話亭——就是上次陳沖看見他打電話的那個亭子。

  夜已深,電話亭里亮著慘白的燈。許大茂鑽進去,先警惕地四下張望,才拿起話筒撥號。陳沖隱在對面院牆的陰影里,屏息凝神。

  「餵?李廠長?是我,大茂……」許大茂捂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冬夜裡依然清晰,「材料都準備好了……

  對,照片、檢舉信,還有他去年跟那個港商見面的時間地點……放心,這次絕對讓他翻不了身……是是是,我懂,等您從東北回來就遞上去……」

  電話打了約莫五分鐘。許大茂掛斷後,又警惕地張望一番,才揣好信封,縮著脖子快步離開。

  陳沖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電話亭昏黃的燈光下。雪花落在肩頭,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漬。

  他想起白天在廠里聽到的傳聞——李懷德帶隊去東北考察,是婁先生向楊廠長建議的。當時他還疑惑,為何要把這個對頭支開……

  現在明白了——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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