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加碼題目,舊派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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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播裡「修復偏心軸」五個字還在車間上空迴蕩,但底下的工人已經炸開了鍋。

  「這哪是考試,這是玩人呢!」

  「一級工考偏心軸?這就好比讓小學生去解微積分,還要不要臉了?」

  幾個性格直爽的老鉗工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雖然技術比武講究個「難」字,但難也要難在點子上。

  偏心軸這種東西,屬於非標異形件,平時生產中遇到了都是上專用夾具用車床干,誰會拿著銼刀去硬修?

  這不是考技術,這是考「誰更會鑽牛角尖」。

  比賽現場,氣氛一時僵持不下。

  而這時,眾人也注意到了蘇正的舉動。

  後者正穿過人群,徑直走向了主席台側面的臨時會議區。

  那裡,易中海正和車間主任老張、以及幾位評委低聲交談著什麼,臉上掛著那一貫的「為了大局」的表情。

  「主任,各位評委。」

  蘇正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他們的談話圈。

  易中海眼皮一跳,轉過身來:「蘇正?這是評委區,參賽人員家屬和無關人員不得靠近。怎麼,你是來替你徒弟求情的?要是覺得難,可以棄權嘛。」

  「棄權?」

  蘇正笑了笑,眼神卻冷得像冰,「易師傅,您想多了。我不是來求情的,我是來『求公道』的。」

  他轉向車間主任老張,不卑不亢地說道:「張主任,技術比武的初衷,應該是選拔技術過硬、基礎紮實的人才,而不是選拔會耍小聰明、會搞偏門的『怪才』,對吧?」

  老張點了點頭:「那當然。」

  「既然如此,」蘇正指了指廣播方向,「這個『偏心軸修復』的題目,不僅超綱,而且毫無實戰意義。在現代工業體系中,偏心軸的修復有專門的工藝流程,靠手工銼削去恢復雙軸同心度,除了浪費時間,證明不了任何問題。這不叫增加難度,這叫『刁難』。」

  「蘇正!你注意你的態度!」

  易中海臉色一沉,「什麼叫刁難?八級工的標準里就有異形件加工!怎麼,你教的徒弟只會幹標準件,遇到點特殊情況就抓瞎了?那以後到了工作崗位上,遇到難題也跟領導說這是『刁難』?」

  易中海這頂帽子扣得很大,直接上升到了「工作態度」的高度。

  蘇正卻絲毫不為所動。

  「易師傅,您別偷換概念。」

  蘇正針鋒相對,「八級工能幹,不代表一級工考核就要考。就像您能扛兩百斤麻袋,不代表幼兒園運動會也要比扛麻袋。這是違背教育規律,也是違背技術成長規律的。」

  「那你說怎麼辦?」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評委開口了。

  他是廠里的技術總工,姓李,平時很少說話,但在技術問題上一言九鼎。

  蘇正對著李總工微微鞠躬:「李總工,我不反對加碼。既然大家都覺得第一輪太簡單,顯不出差距,那咱們就加真正的『硬菜』。」

  「哦?什麼是硬菜?」李總工饒有興致地問道。

  「取消『偏心軸修復』這種偏門題目。」蘇正的聲音鏗鏘有力,「改考鉗工的最高奧義——精密組合件互配。」

  「組合件互配?」

  在場的評委們都愣了一下。

  這可是鉗工考核中公認的「鬼門關」。

  它要求考生將兩個或多個零件加工成特定的形狀(如凸凹配合、燕尾配合、三角配合),然後將它們組裝在一起。

  這種題目,難就難在「配合」二字。

  單件做得再漂亮沒用,兩個件必須要嚴絲合縫。

  間隙大了,是廢品;

  間隙小了,裝不進去。

  而且在裝配後,還要保證整體的形位公差。

  這不僅考手上的準頭,更考腦子裡的邏輯和對誤差的綜合控制能力。

  「你是說……考盲配?」易中海眯起了眼睛。

  「不,盲配只是小兒科。」蘇正搖了搖頭,「既然要加碼,那就加到底。」

  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刷刷幾筆畫了一個圖形。


  「正六邊形轉位互配。」

  蘇正指著圖紙,「做兩個正六邊形的柱體,一凸一凹。要求:無論以哪個角度(60度轉位)插入,都能順暢滑入,且配合間隙不能超過0.02毫米。同時,在這個六邊形中間,再套一個三角形的互配芯,要求同樣如此。」

  嘶——

  即使是李總工,看到這個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六邊形轉位互配!還要套三角形!

  這意味著,考生必須把六個面、十二個角、以及中間的三個面,全部做到極致的對稱和統一。

  只要有一個面偏了0.01毫米,轉個角度就塞不進去了!

  這絕對是地獄級的難度!

  「蘇正,你瘋了?」

  易中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種題目,就連四級工都不一定能做出來!你讓你那個一級工徒弟做這個?」

  「易師傅,您剛才不是說,要選拔頂尖人才嗎?」

  蘇正淡定地反擊,「如果您覺得您的徒弟做不出來,那才是真的『抓瞎』。至於我的徒弟……」

  蘇正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這正是他們每天都在練的基本功。」

  所謂的SOP訓練法,核心就是「標準化」和「一致性」。

  而「轉位互配」,正是檢驗「一致性」的終極試金石。

  易中海被噎住了。他看著那個圖紙,心裡盤算著。

  他的徒弟雖然沒練過這個,但平時沒少干修模具的活兒,手感還是有的。

  反觀蘇正那邊,雖然第一輪表現驚艷,但這種複雜的組合件,靠死記硬背SOP是搞不定的,必須要有極高的臨場應變和微調能力。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答應,那就是承認自己徒弟不行,承認自己剛才提的「偏心軸」確實是在刁難人。

  「好!」

  易中海一咬牙,「既然你自尋死路,那我就成全你!就考這個!但我有個條件,時間只有三個小時!」

  「沒問題。」蘇正答應得乾脆利落。

  車間主任看著兩人,最後點了點頭:「這個題目好。既考了基本功,又考了精度,還沒有怪題偏題的嫌疑。公平,公正。」

  「另外,既然咱們第二輪都上這種難度的了,那麼第三輪也就沒有比得必要了,直接改三場比武為兩場吧!」

  「老李,你去宣布!」

  ……

  五分鐘後。

  「各位工友請注意!經評委組緊急磋商,三輪考核改為兩輪,且第二輪考核題目變更為:正六邊形轉位互配組件!」

  「嘩——!」

  廠間,聽到這個通告的工人們再次沸騰了。

  「臥槽!轉位互配?這不是五級工考技師的題嗎?」

  「太狠了!這要是做出來了,那簡直就是神作啊!」

  雖然題目難得離譜,但這一次,大家的罵聲少了,驚嘆聲多了。

  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題目雖然難,但難得「正大光明」。

  這是實打實的技術巔峰對決,不摻雜任何水分。

  趙明看著那張圖紙,也是愣住了。

  不過他並沒有被嚇到,而是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SOP流程。

  【SOP進階版:多面體加工序列。】

  【第一步:基準面確立。以底面為基準,保證垂直度0.005。】

  【第二步:角度分割。利用分度頭原理(手工模擬),確立60度夾角。】

  【第三步:對稱切削。1面與4面同修,2面與5面同修……】

  當銅鑼再次敲響時,趙明動了。

  這一次,他的動作依然不快,但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如果說第一輪他是像機器一樣精準,那麼這一輪,他就像是一個正在雕刻藝術品的藝術家。

  銼刀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每一次推拉都輕盈而篤定。

  反觀易中海的徒弟們,此刻卻是真的慌了。


  偏心軸他們好歹還聽師父講過,但這「轉位互配」,他們平時壓根沒怎麼練過啊!

  「六邊形……六邊形怎麼畫來著?」

  「哎呀!這個角銼多了!」

  「完了,塞不進去了!」

  心態一崩,手就更亂。

  馬華滿頭大汗地在那兒硬銼,試圖用蠻力把工件塞進去,結果「咔嚓」一聲,把邊角給崩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個小時後。

  趙明的工位上,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那是金屬與金屬完美貼合的聲音。

  他拿起做好的組件,輕輕一轉。

  滑出。

  旋轉60度。

  滑入。

  嚴絲合縫,沒有一絲阻滯,也沒有一絲晃動。就像是那個凸塊本來就是從凹槽里長出來的一樣。

  再轉60度。

  依然完美。

  「交卷!」

  趙明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他是全場第一個交卷的。

  此時,馬華還在對著那個崩了角的廢品發呆。

  評委們迅速圍了上來。李總工親自操刀檢驗。

  他拿起趙明的作品,先是看,然後是摸,最後是測。

  每一次轉位,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六次轉位,六次完美配合。

  中間的三角形芯體,同樣也是三次轉位,三次完美。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工業品了,這是一個展現了極致手工精度的工藝品!

  「好!好!好!」

  李總工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我在廠里幹了三十年,還沒見過一級工能把這活兒幹得這麼漂亮的!哪怕是我年輕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這評價,簡直是頂到了天上!

  易中海站在一旁,臉色灰敗如土。

  他看著那個散發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六邊形組件,就像是看著一座壓在他心頭的五指山。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輸了。

  不僅是技術輸了,連帶著他試圖用「盤外招」找回場子的那點小心思,也被蘇正用絕對的實力碾壓得粉碎。

  「蘇正……」

  易中海看向那個依然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技術深不可測,而且心思縝密,步步為營。

  自己出的每一招,似乎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最後反而成了他徒弟揚名的墊腳石。

  「這次比武,第一名,毫無爭議——趙明!」

  當李總工當場宣布比賽第一名時,。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整個車間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的掌聲幾乎要把車間的屋頂掀翻。

  「趙明!趙明!趙明!「

  工友們高聲喊著他的名字,有人把他扛在肩上,有人使勁拍著他的後背。那種發自內心的興奮和認可,讓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眼眶都紅了。

  但真正讓所有人震撼的,不是趙明一個人的勝利。

  當李總工繼續在黑板上寫出第二名、第三名的名字時——

  第二名:王鐵柱(蘇正學員)

  第三名:錢衛東(蘇正學員)

  全場再次爆發出更震撼的驚呼聲。

  「我的天!前三名全是蘇師傅的徒弟?!「

  「這也太狠了吧!包攬前三啊!「

  「這哪裡是比武,這簡直是教學成果展示會啊!「

  孫建國和錢衛東兩人也是滿臉激動,他們雖然沒拿第一,但能在這種高手如雲的比武中拿到前三,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了。要知道,他們跟著蘇正學習,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


  一個多月,從被人瞧不起的「廢料工「,變成了全廠技術比武的前三甲。

  這種逆襲的爽感,比中了頭彩還要刺激。

  評委席上,幾位老師傅面面相覷,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不解,更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危機感。

  他們這些在廠里混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師傅「,靠的是什麼?靠的是經驗,靠的是手感,靠的是那些不輕易外傳的「獨門絕技「。

  可現在,蘇正用一套誰都能學的「SOP訓練法」,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把三個普通青工培養成了能碾壓他們徒弟的高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引以為傲的「經驗壁壘「被打破了。

  意味著以後在這個廠里,「資歷「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證,「方法「才是。

  而掌握了「方法「的人,就是新的規則制定者。

  易中海站在評委席的角落,臉色鐵青到了極點。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

  他的徒弟馬華,連前十都沒進。

  那個跟了他五年、被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在這場比武中,連一個跟了蘇正一個月的新人都不如。

  這簡直是當眾打臉。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周圍那些工友看他的眼神,已經從以前的尊敬,變成了懷疑和審視。

  「易師傅這些年,到底教了徒弟什麼啊?「

  「人家蘇師傅一個月就能教出前三甲,易師傅五年教出來的連前十都進不了?「

  「是不是易師傅故意藏著掖著,不願意把真本事教出來?「

  這些竊竊私語雖然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易中海的心上。

  他想反駁,想解釋,想說這不公平,蘇正那套SOP根本就是投機取巧……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成績擺在那裡。

  數據不會說謊,精度不會說謊,那個在所有人面前完美轉位六次的六邊形組件,更不會說謊。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楊廠長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雖然比武是車間內部的事情,但前三甲的成績,他早就從廣播裡聽到了。

  「好!好!好啊!「

  楊廠長走到成績公布欄前,看著那三個名字,連說了三個好字。

  「同志們,今天這場比武,我全程都在廣播裡聽著。說實話,我當廠長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精彩、這麼提氣的技術比拼!「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工人。

  「什麼叫技術進步?什麼叫人才培養?今天,蘇正同志和他的學員們,給我們全廠上了生動的一課!「

  「有些人總覺得,技術是不能外傳的,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所以他們教徒弟,留一手,藏一手,生怕徒弟超過自己。「

  楊廠長這話說得很重,雖然沒有點名,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但蘇正同志怎麼做的?他把自己的方法毫無保留地教給徒弟,甚至還整理成冊,讓更多人能學。結果呢?他的徒弟強了,他自己的威望反而更高了!「

  「這才是真正的師者風範!這才是我們紅星軋鋼廠應該提倡的技術傳承精神!「

  楊廠長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句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易中海的心上。

  「我宣布,從今天起,蘇正同志的'SOP訓練法'將作為全廠的標準培訓教材,在各個車間推廣。同時,蘇正同志將被任命為全廠技術培訓總顧問,負責指導各車間的技術培訓工作!「

  嘩——

  全場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不僅僅是對蘇正個人的認可,更是對一種新的技術培養模式的認可。

  易中海想說點什麼,想站出來說幾句「場面話「,比如「年輕人不錯「、「要戒驕戒躁「之類的。

  但他剛站起來,準備開口,周圍的掌聲卻如潮水般湧來,完全蓋過了他的聲音。

  他張著嘴,像一條離開水的魚,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一刻,易中海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立感。

  不是別人在孤立他,而是時代在拋棄他。

  而此時此刻,作為矚目焦點的蘇正卻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的內心更是平靜如水。

  因為從一開始,這場比武就在他的計算之中。

  易中海想用「偏心軸「這種非標題目搞暗箱操作?

  那就直接掀桌子,換成「精密互配「這種標準題,讓他無話可說。

  易中海想用「資歷「和「經驗「壓人?

  那就用徒弟的成績,證明「方法「比「資歷「更重要。

  至於那些掌聲、那些讚譽、那些震撼……

  不過是計劃內的副產品罷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虛名,而是實權。

  只不過,他年齡太小,即使有著八級鉗工的證書與能力,但地位什麼的還是有限。

  正常情況下,蘇正起碼得在廠里再熬幾年。

  而要想快速提升,還得等待一個契機......

  正想著,忽然,一道極為不協調的聲音,穿過周圍嘈雜的人聲鑽入了蘇正的耳中。

  「咔……滋——」

  這聲音極其輕微,像是金屬疲勞斷裂前的呻吟,又像是齒輪咬合錯位後的尖叫。

  且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淹沒在了歡呼聲中。

  除了蘇正,沒人聽見。

  循聲看去。

  蘇正的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聲音的來源地——

  全廠最核心也是最機密的地方,第三車間所。

  那裡,也是全廠的心臟所在。

  所以,是東德進口的那台高精度磨床出問題了?

  想到這,蘇正不由嘴角微微翹起。

  貌似,他的契機......要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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