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終見狗爺,怒從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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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在耳邊呼嘯。

  預想中的失重感卻沒有傳來。

  腳下依舊是踏踏實實的感覺。

  姬左道低頭一看。

  哪來的什麼懸崖?

  腳下分明還是平整的、略帶濕滑的山石地面,甚至還長著些濕漉漉的苔蘚。

  剛才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呼嘯的冷風,仿佛只是一場逼真的幻覺。

  「幻陣?」姬左道瞬間明白過來。

  「而且是相當高明的幻陣,不僅能遮蔽真實景象,還能混淆練氣士的感知。」

  他咂咂嘴,心裡對布陣的禿驢倒是高看了一眼。

  這陣法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都不外泄,站在陣外看去、感知過去,那就是如假包換的萬丈懸崖,任誰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可惜啊。

  布陣的禿驢千算萬算,沒算到今天來「串門」的,帶著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形導航」。

  七七指路,就是這麼權威。

  氣運所指,便是坦途。

  管你什麼幻陣迷障,在老天爺家乖崽崽面前,都是紙老虎。

  破了這幻陣,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被茂密林木遮掩的、極為隱秘的小徑蜿蜒通向山林更深處。

  而與此同時,一陣聲音也隱隱約約地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是梵唱。

  恢弘,莊嚴,持續不斷,帶著滌盪心靈的壓迫感。

  但在這片梵唱聲中,還夾雜著另一個聲音。

  一個罵罵咧咧、中氣不足、卻頑強無比的聲音。

  那罵聲……

  詞彙之豐富,角度之刁鑽,立意之高遠,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上到佛祖菩薩、羅漢金剛,下到寺廟裡的木魚蒲團、香火蠟燭,中間還穿插著法明和尚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各種不堪入目的生理構造和倫理關係……

  被這聲音的主人,用各種方言俚語、文白混雜、甚至自創的奇妙比喻,花樣翻新、循環往復地噴了個遍!

  嗓門之大,情緒之充沛,竟然隱隱有壓過那莊嚴肅穆梵唱聲的趨勢。

  姬左道聽著這熟悉的罵街聲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是狗爺。

  這老狗,都被抓了,嘴還這麼硬,這麼臭。

  他背著七七,沿著小徑朝著罵聲傳來的方向疾奔而去。

  越跑梵唱聲越大,狗爺的罵聲也越清晰。心卻越跳越快。

  終於,穿過一片格外茂密、幾乎不透月光的林子,眼前驟然開闊。

  一片被人工開闢出來的、約莫籃球場大小的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某種暗金色、刻滿密密麻麻梵文的的複雜陣法。

  陣法散發著柔和卻不可忽視的金色佛光,那些梵文如同活物,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誦經聲。

  而在陣法最中心,姬左道看到了狗爺。

  只看了一眼。

  姬左道臉上那點因為聽到罵聲而浮現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然後那笑容開始扭曲,嘴角抽搐著,似乎想咧得更大,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拉住。

  他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嗆了一口冷風。

  他從小到大,就沒見過狗爺這麼慘過。

  真的。

  哪怕是小時候,他淘氣,往三師傅珍藏了五十年的猴兒釀酒罈子裡撒了泡尿,然後栽贓給恰好去偷酒喝的狗爺。

  害得狗爺被三個暴怒的師傅吊在哀牢山最高的那棵歪脖子樹上,用特製的趕山鞭,抽了整整一天一夜。

  毛都打禿嚕了,叫得整個山頭的妖怪都睡不著覺。

  那會兒狗爺看著也挺慘。

  可跟現在一比……

  現在籠子裡那一團那還能叫狗嗎?

  那身姬左道從小擼到大、油光水滑、黑得像最上等綢緞似的皮毛,此刻東一綹西一綹,跟破布條子似的胡亂耷拉著。


  不少地方直接露出了底下那讓人看了就頭皮發麻、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心魔真身——

  蠕動的暗影,慘白的眼珠,怪異的骨刺……

  原本雄壯得跟小牛犢子似的身軀,此刻癱在光籠冰冷的地面上,軟趴趴的,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

  只有那顆勉強還能看出狗形的腦袋,還在頑強地昂著,噴吐著滔滔不絕的污言穢語。

  那模樣倒像是一條被大運反覆碾過來又碾過去,碾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後只剩下一口氣的野狗。

  「哇哦……」

  姬左道喉嚨里又滾出一聲模糊的氣音,他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點,帶著點他慣常的調侃。

  「狗爺,你這樣子……」

  「真像以前,被娘娘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逮著玩了一天一夜之後的德行……」

  話說出來了。

  可那語調卻乾澀得厲害。

  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模樣,也終於徹底維持不住,一點點垮了下去。

  他看著光籠里那攤爛肉。

  心裡頭生起了一團火。

  是從他心底最深處「轟」一下直接燒到天靈蓋的邪火!

  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紅,燒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家的狗。

  他姬左道的狗。

  他可以踹,可以罵,可以逗。

  但什麼時候輪得到外人伸爪子了?

  還把他糟踐成這副鬼樣子?

  鎖魔陣里的狗爺,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什麼。它那艱難昂著的腦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那雙勉強還能睜著、此刻卻布滿了血絲和渾濁的狗眼,終於對上了陣外姬左道那雙在陰影和佛光映照下亮得嚇人、也冷得嚇人的眼睛。

  四目相對。

  狗爺那張因為持續怒罵和痛苦而有些扭曲的狗臉,似乎極其細微地鬆了那麼一絲絲。

  那一直強行吊著的一口氣,也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稍微鬆懈一下的地方。

  它看著姬左道,又看了看姬左道背上的小丫頭。

  心裡頭那塊從被抓開始就一直懸著的、沉甸甸的大石頭,「咚」地一聲終於落了地,砸得它心口發悶,卻也砸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宿命通所見的那些紛亂駁雜、大多指向悽慘終結的未來畫面里……

  這一幕是為數不多的、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生機的光亮之一。

  這臭小子還真他娘的找來了。

  狗爺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潤了潤幹得快要冒煙的嗓子,張嘴就罵。

  罵聲里,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罵罵咧咧的調調。

  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聽不出來的委屈。

  「臭小子你他娘的還愣著看戲呢……啊?」

  「快點麻溜的把狗爺我弄出去!」

  「再晚點……狗爺我就真要……被調教成別人家的狗了!」

  「這鬼經念得……他媽的跟你小時候斷奶那會兒嚎了七天七夜有的一拼……」

  「吵得……狗爺我……腦仁兒……都快炸了!」

  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狠狠地,在姬左道的心口上又拉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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