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梵唱洗魂,靜待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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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爺癱在鎖魔陣那冰涼梆硬的地面上,跟攤爛泥似的。

  可那張狗臉上,那對賊光瓦亮的眼珠子,還在骨碌碌轉,死死盯著陣外頭。

  剛才法明那一巴掌,是真狠啊。

  聽著是「咔嚓」一聲脆響。

  實際上狗爺覺著,自個兒渾身上下的骨頭,從脊梁骨到尾巴尖,怕是沒幾塊好的了。

  那身油光水滑、陪了他小一百年的黑狗皮,這會兒跟破布條子似的,東一綹西一綹地掛著。

  底下露出來的那點子心魔真身。

  疼是真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疼。

  可饒是如此,狗爺那張咧到耳根的嘴,它就沒合上過,反而越扯越大。

  露出那兩排被血沫子染得發紅的尖牙,笑得那叫一個瘮人,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痛快勁兒。

  「嘿嘿…嘶…嘿嘿嘿……」

  「師兄啊師兄……」

  「你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狗爺我門兒清。」

  「你想宰了我,對不?做夢都想。把我剁了,燉了,煉了,把那半拉菩薩果位摳出來,安你自個兒腦門上,求個圓圓滿滿,佛心透亮。嘖,多美的算盤啊!」

  狗爺喘了口粗氣,喉嚨里呼哧帶喘的,跟破風箱似的。

  「可你不敢啊,我親愛的大師兄。」

  他聲音猛地一壓,帶著那種看透一切的、惡狠狠的得意。

  「你怕。怕宰了我,我這身子裡攢的雜七雜八的腌臢念頭,沒處去,『呼啦』一下全灌回你靈台里…」

  「嘿嘿,就你現在這半拉果位吊著、還讓業火烤得里外不是人的德行,接得住麼?扛得穩麼? 怕不是當場就得瘋魔,變成一個比我還邪性的瘋狗?」

  法明站在原地,周身佛光還在流轉,可臉色在狗爺一句接一句往心窩子裡捅的話下,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嘴唇抿成一條死硬的線,眼底金光明滅不定,顯然在拼命壓著火。

  狗爺可不管他那張老臉掛不掛得住,自顧自往下倒,像是要把憋了幾十年的陳年舊帳,一口氣全抖落乾淨。

  「你算計得妙啊,真妙。」

  「把我從你靈台里摳出來,當個泔水桶使,多省事!」

  「你修行路上那點見不得光的貪、嗔、痴、慢、疑……全往我這兒潑!你清清白白往上爬,我這兒越堆越髒,越漚越臭……」

  「我琢磨著,你原先是打算,等修到神通境,我這泔水桶也該滿得往外漾了,到坎兒了。那時候你再出手,把我這『髒東西』一勺燴了,嚯!垃圾歸位,功德無量,佛心那不得跟擦了一千遍的琉璃盞似的,晃瞎人眼?直接上天!」

  狗爺說著,自己都樂了,笑得又咳出兩口黑血。

  「可你千算萬算,漏算了一點——」

  他猛地把頭一昂,儘管脖子看著都快折了,可那眼神亮得嚇人,死死釘在法明臉上。

  「老子他娘的顛了!」

  「這一顛,就是小一百年!」

  狗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近乎癲狂的痛快。

  「這一百年,老子可沒閒著! 人間那點髒事兒爛事兒見了一籮筐,我可沒少往肚子裡吞邪性。」

  「跟你那點存貨加一塊兒,早他媽漫出來了!」

  「沒那囫圇個兒的菩薩果位鎮著,你拿什麼裝這些髒的臭的?」

  「哎呦喂,這下可熱鬧了。師兄,你品品,你現在是不是鑽了死胡同,繞不出去了?」

  他掰著狗爪子,一條一條數落:

  「想拿回完整的菩薩果位,你得先把我這身邪性消化乾淨,不然佛心有瑕,果位不認。」

  「可想消化我這身邪性,你得有完整的菩薩果位護住心脈,不然一準被污了根基,走火入魔。」

  「瞧瞧,閉環了!死局!」

  狗爺一攤爪子,做了個沒招兒的表情,可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貪心不足蛇吞象。當年在法相境,要是你心一橫,把我滅了,好歹落個乾淨。」

  「偏不!貪! 想走捷徑,想一步登天,結果呢?嘿嘿,搬起石頭,砸了自個兒的腳面!」


  「砰!」

  一聲悶響。

  是法明腳下的一塊青石板,被他無意間漏出的一絲佛力,硬生生碾成了粉。

  他周身的佛光劇烈地晃了幾晃,那張寶相莊嚴的臉,此刻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狗爺的話,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無比地扎在他最疼、也最不敢碰的軟肋上。

  但他終究是法明,金山寺主持,菩薩果位在身。

  那劇烈的情緒波動只維持了短短一霎,便被他以莫大定力強行按捺下去。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變得冰冷、淡漠,居高臨下,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聒噪。」

  法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

  「些許腌臢心念,也配亂我佛心?」

  他不再看狗爺,而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凌空對著鎖魔陣虛劃數下。

  「嗡——!!!」

  霎時間,鎖魔陣光華暴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耀眼,都要恢弘!

  無數金色的梵文自光壁中噴涌而出,不再是緩緩流轉,而是如同活了過來,瘋狂地旋繞、聚合,發出震天撼地的宏大誦經聲!

  《金剛經》、《楞嚴經》、《法華經》……

  種種佛門至高典籍的經文,化作實質的音波怒潮,如同天河倒灌,朝著陣中癱軟的狗爺,劈頭蓋臉地碾壓過去!

  那聲音並不刺耳,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

  可聽在狗爺耳朵里,卻比剛才法明那斷骨的一掌還要命!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小鑿子,對著他的腦仁兒,一下,一下,狠狠地鑿!

  不是要鑿開,是要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邪性的想法、見不得光的記憶,全都給鑿掉、磨平、覆蓋掉!

  「聆聽我佛教誨,滌盪爾之邪穢。」

  法明的聲音透過恢弘的梵唱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意志。

  「七日。只需七日。」

  「七日後,你那些不該有的念頭,自會消弭殆盡。 你會忘記那些荒唐的過往,忘記那些所謂的自由,忘記那些帶你誤入歧途的同夥……」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梵唱金光,落在狗爺那雙因痛苦和抵抗而逐漸渙散的眼眸上。

  「你會變得很乖,很聽話。」

  「就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

  「至於你指望的那些人……」

  法明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現在,他們記不記得你,還兩說呢。」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梵唱中痛苦翻滾、形態都開始有些不穩的狗爺,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擦拭乾淨的舊物。

  「法安。」

  「接受你的命運吧。」

  狗爺艱難地,把腦袋從自己前爪里抬起來一點點。

  他臉上糊滿了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黏液,毛都打綹了,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可就在這片狼狽中,他那雙勉強睜開的眼睛裡,卻硬是擠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依舊頑強存在的譏誚。

  他嘴唇哆嗦著,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對著空氣,嗤笑了一聲:

  「就這?」

  「咳……我家那臭小子小時候晚上做噩夢鬼哭狼嚎都比這動靜大……」

  「呵,希望你七天後還這麼嘴硬。」

  說完,法明不再停留,轉身,袈裟拂動,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身影很快沒入禁地入口的光亮中,消失不見。

  只剩下鎖魔陣內,那無窮無盡、仿佛要響到地老天荒的梵唱轟鳴,以及陣中那一灘似乎已經不再動彈的、破爛的黑色身影。

  過了好久,好久。

  陣中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狗爺,不,現在或許只能稱為一團勉強保持著狗形的、布滿眼睛和裂口的肉團,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把自己攤平了。

  他閉上唯一還像樣的那隻狗眼,又睜開。


  臉上那副懟天懟地、混不吝的死硬表情,瞬間垮掉,換上了一副呲牙咧嘴、痛不欲生的衰樣。

  「哎呦我滴個親娘誒……」

  「這經念得……真他娘的頂腦子……」

  「金山寺這幫禿驢,別的本事稀鬆,洗腦的活兒是真他娘的陰損缺德帶冒煙啊!」

  他能感覺到,那無孔不入的梵唱,就像滾燙的鉛水,順著他的耳朵眼、骨頭縫、甚至每一個念頭,往他魂兒最深處灌。

  要把他那些記憶、那些經歷、那些愛吃的豬頭肉、愛喝的烈刀子、那三個不著調的老夥計、還有那個小王八蛋一點點熔了,蓋了,變成一片白,只剩下對佛門的敬畏與溫順。

  「三天……」

  狗爺喘著粗氣,僅存的那隻狗眼裡,終於閃過了一絲真實的焦慮。

  「照這架勢,狗爺我最多撐三天……」

  「三天之後,怕是真的要變成一條只會搖尾巴的傻狗了……」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似乎想透過厚重的山岩,看向老遠老遠的方向。

  那裡有繁華的城市,有他惦記的人。

  「姬左道你個臭小子……」

  他嘟囔著,聲音越來越低。

  「這回狗爺我怕是真指望不上你嘍……」

  「你個小沒良心的,別是真把狗爺我給忘到腦後了吧……」

  最後,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把腦袋耷拉在冰冷的地面上,閉上了眼。

  「還好狗爺有後手。」

  「七七啊……」

  「我的好七七……」

  「狗爺我這條老命,這回可全押你身上了……」

  「你可得可得記著點兒……」

  「狗爺我還欠你一串糖葫蘆呢……」

  「頂大頂甜,掛糖最厚的那種……」

  「你得帶人來要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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