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工坊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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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亮,後院那間偏僻柴房的門,再次被悄然推開。

  秦少琅站在門口,晨光在他身後勾勒出冷硬的輪廓。李虎、王五,還有另外三個從礦場帶出來,體格最壯、心思最沉穩的漢子,已經屏息等在裡面。

  屋內的空氣混雜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壓抑而沉悶。

  秦少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的質感。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工坊。工坊,有工坊的規矩。」

  「第一,踏進這個門,忘了自己姓什麼,也忘了外面的一切。這裡發生的事,看到的,聽到的,全部爛在肚子裡。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介意幫他永遠閉上。」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聽在眾人耳朵里,卻比冬天的寒風還要刺骨。幾個漢子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神情肅穆。

  「第二,我教的,你們就學。我不讓做的,一根手指頭都別碰。出了差錯,浪費的是鐵料,丟的是你們自己的命。」

  人群中,一個五十來歲、滿臉褶子如同被錘子敲出來的乾瘦老頭,耷拉著眼皮,眼神里有幾分老手藝人的傲慢與審視。他姓孫,原是礦上的鐵匠,負責修補礦鎬,手藝在黑石鎮算是一號人物。

  秦少琅沒理會他的神情,將幾張畫好的麻紙鋪在簡陋的木桌上。

  「這是橫刀的鍛造圖。從選料、疊鍛、淬火到開刃,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孫老頭,你懂鍛造,負責掌爐和淬火。李虎、王五,你們帶人輪班鍛打。」

  孫老頭湊過去,渾濁的眼睛在圖紙上掃了掃,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他指著圖上一個關於「覆土燒刃」的細節,那是用特定配比的泥漿包裹刀身,只露出刀刃進行淬火的工藝。

  「胡鬧!」他乾癟的嘴唇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老漢我打了一輩子鐵,只聽過油淬、水淬,從沒聽過往刀上糊泥巴的!這不是糟蹋好鋼嗎?這般複雜的疊鍛法子,本就耗損極大,再這麼一搞,一爐好鐵,能出半柄刀就不錯了!」

  他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帶著一股子匠人的執拗。其他幾個漢子也面露疑惑,他們雖不懂,但孫老頭是行家,他的話分量很重。

  秦少琅沒有爭辯。

  他默默拿起昨天鍛好的那柄刀胚,當著所有人的面,按照圖紙上的方法,將幾種不同顏色的土和炭粉混合,調配成粘稠的泥漿,均勻地塗抹在刀身上,只留下薄薄的刃口。

  然後,他將刀胚重新送入燒得通紅的熔爐。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精準地控制著風箱的節奏,觀察著爐火的顏色。在刀身達到某個特定的、介於橙紅與亮黃之間的顏色時,他猛地抽出,刺入一旁的水桶中。

  「嗤——」

  濃重的白色水汽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帶著一股灼熱的腥氣。

  等刀身完全冷卻,秦少琅用小錘敲掉刀身上的干泥。

  孫老頭幾乎是搶也似地將刀奪了過去。

  他將刀舉到眼前,借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端詳。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刀背部分,光澤暗沉,而靠近刀刃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清晰、蜿蜒如雲霧的白色紋路,正是那層泥土覆蓋與否的分界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刀背上用力敲了敲,聲音沉悶,充滿了韌性。然後,他又用指甲在刀刃上輕輕一彈,發出的卻是「叮」的一聲脆響,清越悠長。

  一柄刀上,同時出現了堅硬與柔韌兩種截然不同的特性!

  「這……這怎麼可能?!」孫老頭撫摸著那道被稱為「刃紋」的奇妙界線,像是撫摸著什麼稀世珍寶,布滿老繭的手竟在微微發抖,「刀刃堅硬鋒利,刀身柔韌不易折斷……剛柔並濟,這……這才是真正的寶刀!」

  他猛地抬起頭,再看秦少琅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沒了半點輕視與傲慢,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

  「先生……不,師父!您教我!這手藝,老漢我學!」他「撲通」一聲,竟要跪下。

  秦少-琅伸手扶住了他。「工坊里,不興這個。記住規矩就行。」

  「記住了!爛在肚子裡!」孫老頭挺直了腰板,大聲回答。

  秦少琅將剩下的圖紙交給他:「按圖紙做,教他們。我要在十天之內,看到三十把這樣的刀。」

  「是!」


  這一次,無人再有異議。

  沉寂的工坊里,風箱再次被拉響,鐵錘高高舉起,然後帶著風聲,重重落下。

  「當!」

  「當!當!」

  ……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打鐵聲,像是這個新生勢力心臟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柴房外,蘇瑾站在廊下,靜靜地聽著那被壓抑在牆壁內的聲音。

  她翻開帳冊新的一頁,提筆,在那清秀的字跡旁,添上新的一行。

  柒月初三,晴。入鐵料三百斤,木炭五百斤。

  她筆尖微頓,最後在那一行的末尾,落筆寫下兩個字:

  獠牙。

  工坊的鐵錘聲,成了院子裡新的心跳。

  白日裡,沉悶而有力的敲擊聲不絕於耳,到了夜晚,則被壓抑在厚重的門板之後,只剩下偶爾拉動風箱的低沉呼嘯。

  與後院的陽剛熾熱不同,前院,漸漸有了煙火氣。

  隨著第一批糧食和布匹的到來,秦少琅兌現了他的承諾。李虎、王五這些最早跟隨他的漢子,被允許將家眷從鎮上那些破敗的角落裡接了過來。

  一時間,這個原本只有男人的院落,多了幾個面帶怯意的女人和幾個好奇張望的孩子。

  蘇瑾讓人將西廂的兩間空房收拾了出來,作為女眷和孩子們的臨時住所。每日的吃食,也從簡單的乾糧,變成了能見到米粒的熱粥,偶爾還能分到一些野菜。

  人心,就是這樣一點點被攏住的。

  然而,人一多,心思也就雜了。

  這天中午,正是飯點。蘇瑾讓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幫忙,在院子裡支起大鍋,熬了一鍋稠稠的菜粥。

  漢子們從工坊和訓練場上下來,一個個餓得眼冒綠光,圍著大鍋,用粗瓷碗狼吞虎咽。

  「憑什麼他們男人吃乾的,我們娘兒們就得喝稀的?」一個尖利的聲音,忽然在角落裡響起。

  說話的是王五的婆娘,一個顴骨高聳、嘴唇削薄的女人。她端著一碗粥,不滿地戳著碗裡的米粒,眼神里滿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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