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敗革裹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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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頭大漢不再多言,一手托住昏沉的秦少琅,另一手也握住蘆葦杆,三人緩緩沉入渾濁的水下。

  水面上,只剩下幾叢隨風搖曳的蘆葦,和幾根看起來並無異常的、露在水面的蘆葦斷杆。

  「沙沙……」

  玄甲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鬼地方,除了泥就是水,能藏個屁的人!」一個士兵抱怨道。

  「少廢話!仔細搜!特別是那間破屋子!」

  很快,茅屋被踹開,裡面空無一物。

  「沒人!」

  「去蘆葦盪里看看!」

  一名玄甲衛走到水邊,嫌惡地看著渾濁的江水和深不見底的淤泥。他並未下水,只是解下腰間的長槍,對著水中看似茂密的地方,狠狠刺了幾下。

  水下,光頭大漢和蘇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冰冷的江水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卻放大了感官的恐懼。蘇瑾死死抱著秦少琅,能感覺到他因為傷口浸水,身體在劇烈地抽搐。她只能用盡全力抱緊他,不讓他發出任何聲響。

  一桿長槍的槍尖,猛地刺入他們身側半尺遠的淤泥中,攪起一片渾濁。

  蘇瑾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光頭大漢眼神一凝,已做好了槍尖及體、便立刻暴起發難的準備。

  萬幸,那長槍攪動了幾下,便抽了回去。

  「什麼都沒有,全是爛泥!」那士兵罵罵咧咧地收回長槍。

  「行了,走吧!看樣子是往上游或下游跑了。回報校尉,擴大搜索範圍!」為首那人下令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划水聲再次響起,一切又重歸於寂。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蘇瑾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快凍僵,光頭大漢才緩緩地從水中探出頭來。

  他警惕地四下打量,確認哨船已經起錨遠去,才低聲道:「安全了。」

  三人從水中站起,如同三個泥人。寒風一吹,刺骨的冰冷瞬間穿透了濕透的衣衫。

  蘇瑾剛一站穩,便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光頭大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秦大哥!」蘇瑾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去看秦少琅。

  秦少琅早已徹底昏死過去,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若非胸口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與死人無異。

  光頭大漢將他重新背起,快步返回茅屋。

  「快,生火!」他將秦少琅放在火堆餘燼旁,自己則衝出去尋找乾柴。

  蘇瑾跪在秦少琅身邊,顫抖著解開他肩上被水泡得發白的布條。那剛剛用蘆葦根敷好的傷口,此刻被污水一泡,血水和藥泥混在一起,更顯猙獰可怖。

  她哆嗦著,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衣角,一點點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污漬。

  光頭大漢很快抱了一大堆枯枝回來,重新點燃篝火。跳躍的火光映著三人狼狽不堪的臉,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脫下自己身上早已濕透的外衣,擰乾水分,架在火上烤著,然後回頭,看向那個正專注地為秦少琅處理傷口的女子,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氣息奄奄的秦少琅,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方才在水下,他清楚地感覺到,秦少琅在昏迷中,身體數次因為劇痛而瀕臨失控。是蘇瑾,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用盡全身力氣,一次次將他死死按住,才沒有暴露。

  而秦少琅,在那種瀕死的狀態下,竟能想出這等匪夷所思的求生之法。

  這兩個人……

  光頭大漢搖了搖頭,將一塊烤得半乾的木頭扔進火里,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他看著昏迷不醒的秦少琅,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怎麼也壓不住的驚異與困惑。

  「這小子……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他們活下來了。可接下來呢?這身傷,這無處可去的絕境,下一次追兵,又會在何時到來?

  篝火重新燃起,卻驅不散刺骨的濕寒。水汽從三人濕透的衣衫上蒸騰而出,混雜著血腥與泥土的氣味,在破敗的茅屋中瀰漫。

  光頭大漢將擰乾的外衣架在火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回頭,目光落在秦少琅那張青白如紙的臉上,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他走過去,伸手探了探秦少琅的頸側,隨即臉色一沉。

  「完了。」他聲音低沉,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沒有波瀾,只有沉甸甸的絕望,「身子已經涼透,這會兒又開始燒了。冷熱交攻,神仙難救。」


  蘇瑾跪在秦少琅身側,正用自己衣角擦拭傷口的手猛地一僵。她抬起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見了,秦少琅的傷口被江水泡得發白、腫脹,邊緣的皮肉外翻,混著污泥與血水,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顯猙獰。

  她剛剛燃起的希望,被這一盆冰冷的江水,徹底澆滅。

  光頭大漢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竟也生出一絲不忍,但還是硬著心腸說道:「妹子,聽我一句勸。他這般模樣,是撐不過去了。我們得在他斷氣前走,玄甲衛隨時可能折返,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他的話語殘忍,卻是這亂世中最真實的道理。

  蘇瑾沒有理他,只是低下頭,繼續著自己徒勞的動作。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塊布。淚水一滴滴落在秦少琅冰冷的手背上,迅速變涼。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躺在乾草上的秦少琅,身體忽然猛地一顫。

  他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仿佛有破風箱在拉扯。緊接著,他那雙緊閉的眼睛,豁然睜開。

  那不是清醒。

  瞳孔依舊渙散,眼白血絲密布,但在那混沌的深處,卻有一點針尖般的寒芒,死死地釘在了光頭大漢的身上。

  不,是釘在他腰間那副飽經風霜的牛皮護甲上。

  「甲……」秦少琅的嘴唇開合,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光頭大漢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護甲。這護甲跟隨他多年,擋過刀,挨過箭,早已堅硬如鐵,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血漬和污泥。

  「你的護甲?」蘇瑾也看了過去,滿眼不解。

  秦少琅沒有力氣解釋。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從牙縫裡又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割……火烤……壓……瘡口!」

  話音剛落,他眼中的那點光芒徹底熄滅,再次昏死過去。

  光頭大漢和蘇瑾都僵住了。

  割下皮甲,用火烤了,去壓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這是什麼法子?那皮甲上滿是污垢,如此行事,與用爛泥糊傷有何區別?

  「瘋了……他徹底燒糊塗了。」光頭大漢喃喃自語,連連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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