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回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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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得夢裡自己是感動的。

  裴府風雨飄搖,僕人們都各自做了鳥獸散了。大女兒年前嫁了,唯有自己最不看重的二女兒還在身邊。

  可分明還記得,當年她喝了口茶後突然發了瘋似的打罵了二女兒。

  罵了什麼已經忘了,只知道自己和瘋子沒有兩樣。

  她將所有的不如意全部發泄在那瘦弱的少女身上。

  而後日子便和著了魔似的,將早就定好的親事生生毀了。還叫大女兒裴若去要求小女兒裴芷嫁入謝府二房做了續弦夫人……

  一樁樁一件件,她從未發現自己原來惡毒到親生女兒都算計著。

  口口聲聲說著是「為了她好」「為她將來打算」,實則只有自己知道,都是身體中那個叫做「自私貪婪」的蘇四娘在作祟。

  她是個不稱職且惡毒的母親。

  不,她不配當做母親。

  裴母蘇四娘坐在蘇府的堂屋中,聽著滿堂喜氣洋洋,議論紛紛,她們都還在回味著那日大婚時裴芷出嫁的盛況。

  那麼多的嫁妝,延綿十里的紅妝,儀隊上一方方大紅牌匾上寫盡了京城世家之首謝家的豪富,與對新婦的看重。

  她們還議論著裴芷陪嫁的豐厚。

  除去蘇家給的嫁妝,還有許多一眼便看出來是那位尊貴的侯爺許給新婚妻子的愛重之禮。

  她當真嫁得很好很好。

  裴母蘇四娘突然坐不住了。她發現滿堂喧譁熱鬧都與自己無關。

  不,應該是在西山行宮中那一場婚宴就與自己徹底斷了關係。

  她記得當時天不亮就起床,滿心緊張等著喜婆將她喚過去「哭親」。可等到了八抬大轎都出了宮才恍然明白過來。

  女兒不想讓她去哭親。

  女兒不想認她。

  裴母蘇四娘突然悲愴哭出聲來。

  滿堂說笑聲瞬間靜寂。人人都拿著眼瞧著裴母蘇四娘的失態。

  蘇老夫人眸色轉為沉重,對蘇三娘擺了擺手:「你們姐妹感情好,你帶四娘下去勸勸。」

  「大喜回門的好日子,不要招惹了新表姑爺晦氣。」

  蘇三娘急忙行了個禮,便讓丫鬟扶著哭泣的蘇四娘去了偏屋歇著。

  堂上安靜了片刻又若無其事說笑起來。她們都在等著新表姑爺帶著表姑娘回門。人人都說表姑爺姿容俊美,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從前也只聽著傳說,如今竟能親眼看著。

  這該是多大的福分?

  蘇老夫人看著滿堂華彩,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她就知道這個外孫女是個有出息的。那麼美好的一個人兒,老天爺終究是施捨了憐惜,叫她嫁了如意郎君。

  ……

  偏屋中裴母蘇四娘哭得傷心欲絕。蘇三娘讓丫鬟拿來帕子,又端來茶水。

  這才嘆道:「四娘別傷心了。一會兒你家的姑爺該來了。」

  「母女沒有隔夜仇,有什麼心結你與她道個不是,從今往後還是母女。」

  蘇四娘只是哭,直到嗓子都哭啞了,眼睛都哭紅了。

  這才搖頭道:「不成了。我與她母女緣分算是盡了。」

  「阿芷不會原諒我。她都不讓我哭親……」

  蘇三娘愣住,回過神來瞬時一言難盡看著蘇四娘:「你……罷了。」

  哭親是本朝古老的習俗。

  意思便是出嫁女出閣之前,母親要與女兒抱頭哭幾場,以示依依難捨之情。

  若是哭不出來,或是哭得不夠情深意切,旁邊的人便知道這一對母女平日感情不深。

  所以,裴芷不讓蘇四娘去哭親,那證明……的確母女之情斷了。

  蘇三娘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蘇四娘做太多蠢事,她這個做姐姐的都看不過眼去,但也不知道怎麼勸。

  如今木已成舟才來後悔,怕是悔之晚矣。

  蘇三娘只能安慰道:「怕是當時大婚繁瑣,一時半會忘了喚你去。」

  蘇四娘搖頭:「我打聽過了,哭親的是岐山王氏大夫人——王齊氏。」


  她淚落如雨,滿心懊悔:「她寧可去認別人做母親,也不認我了。」

  「既知有今日,又何必當初?」蘇二娘走了進來,毫不留情道:「平日我們是怎麼勸你的?你又是怎麼和我們說的?」

  「在你心中女兒不是人,是全了你蘇四娘的體面的物件。若不是這麼想著,你又何苦將你兩個女兒一個逼死了,一個逼著不認你了。」

  蘇四娘聞言,面色如土,渾身晃了晃。

  蘇大娘皺眉扯了一把蘇二娘:「行了,別說了。你沒瞧見四娘都後悔了。」

  蘇二娘向來有什麼說什麼的脾氣。

  她冷笑:「後悔有什麼用?你們只看著她現在好似後悔了。但那是她發現阿芷高嫁了,有出息了。」

  「若是按著她那蠢主意,現如今阿芷已經被謝家二房磋磨死了。」

  蘇四娘終於抓到了把柄,怒道:「你說我對阿芷不好,我認。但我苦命的裴若可是從小精細養到大的。你怎麼說我是為了面子害死裴若?」

  蘇二娘也不怵她,叉腰點著她的額頭。

  「說你蠢,你非不信。你既是精細養大老大裴若,你可知道她的身子一直不好?」

  蘇四娘:「我自是知道她身子不好,那又怎麼了?」

  蘇二娘也不想忍了,罵道:「既知道她身子不好,你怎麼叫她十五就嫁了?就算嫁了,你也該心疼她先天不足,不該叫她早早懷了孩子。」

  「爺們不心疼女人,你這個做母親的,生過兩胎的,你竟也不知道從這個根子上替你女兒想一想?」

  「裴若那麼早早病逝,難道不是因為生孩子虧了身子?」

  蘇四娘滿臉灰敗,幾乎站不穩。

  這個道理她心裡也是知道的,但她總想著女人都該走這一遭的。生完後努力補一補,說不定體質就換了過來了。

  可如今回想,許多人都委婉提醒過她裴若不該早早嫁了,也不該早早懷了身子。

  是她的失責。

  想著,蘇四娘悲從中來,捂著臉崩潰哭了起來。

  蘇二娘還不想放過她,冷笑:「再有件事也不想瞞著你了。好叫你徹底醒悟過來。」

  「你當謝府二房是什麼好東西?裴若生了恆哥兒,得了帶下之症,血流個不停。一個月纏綿二十餘日不乾淨,而她那個刻毒的婆母不給她治。」

  「什麼?!」蘇四娘猛地跳起來,滿面不信:「你撒謊!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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