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軟飯生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安。」裴知晦涼颼颼地開口。

  「屬下在。」裴安從暗處閃出。

  「傅川昂這小子,自己來蹭吃蹭喝就算了,他兒子還想拐我女兒?」裴知晦盯著草地上那個胖乎乎的身影,眸光沉斂,「明天起,你親自教阿虎練刀。每天扎兩個時辰馬步,揮刀五百下。練不完,不許吃飯。」

  裴安眼角抽搐了一下。三歲的孩子,揮刀五百下?這是要出人命啊。

  「主子,這……會不會太嚴苛了?」

  裴知晦斜了他一眼:「將門虎子,理應從小錘鍊。我這是為他好。」

  這理由冠冕堂皇,裴安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在心裡替阿虎點了一排蠟燭。

  第二天清晨,枕流園的演武場上,傳來了阿虎殺豬般的嚎叫。

  裴安冷酷無情地拿著一根竹條,站在旁邊監督。阿虎頭頂著一碗水,雙腿打顫,扎著馬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傅川昂蹲在演武場邊上啃肉包子,看著兒子受苦,非但不心疼,反而大聲叫好:「裴兄弟,用力打!這小子皮實,打不壞!多練練,以後好保護妹妹!」

  書房裡,裴知晦聽著外面的動靜,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書,只覺得今日的茶水格外清甜。

  沈瓊琚端著帳本走進來,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頭。這男人,心眼比針尖還小。

  「三十六家商會的契書都簽了。」沈瓊琚將帳本放在案頭,「吳德海帶頭交出了鹽引。江南的市面,算是穩住了。」

  裴知晦放下書,拉過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辛苦夫人了。等我身子好些,帶你去游太湖。」

  沈瓊琚反握住他的手,觸手微涼。她心口發緊。自打到了江南,裴知晦雖然沒再吐血,但精神始終不濟,每天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鬼手張的紅丸,到底能撐多久,誰心裡都沒底。

  「前幾日我派人去尋訪名醫。」沈瓊琚輕聲說,「聽說是鬼手張的師伯,脾氣古怪,但醫術極高。算算日子,這兩天也該到了。」

  裴知晦不以為意:「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用折騰。」

  沈瓊琚固執地看著他:「必須看。」

  裴知晦看著她眼底的執拗,妥協般地嘆了口氣,將她拉入懷中:「好,聽你的。」

  半月後。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枕流園角門。杜蘅娘親自上前掀開帘子,從裡面請出一位乾癟瘦小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灰布道袍,頭髮稀疏,手裡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桃木拐杖。他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這便是沈瓊琚用一株百年野山參和幾本絕版醫書,連哄帶騙請來的隱世神醫——鬼手張的師伯,人稱「賽華佗」的薛老怪。

  薛老怪脾氣極大,進門不喝茶不見客,直奔主院內室。

  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裴知晦靠坐在床頭,伸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薛老怪沒有直接搭脈,而是從藥箱裡取出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線,一頭系在裴知晦腕間,另一頭捏在自己手裡。

  懸絲診脈。

  沈瓊琚站在床側,雙手死死絞著一塊絲帕,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那根脆弱的金線。傅川昂和杜蘅娘守在門外,也是大氣不敢喘。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薛老怪的眉頭時緊時松,那根金線在他指間微微顫動,牽扯著屋內所有人的心跳。

  沈瓊琚覺得自己的心被放在了油鍋里煎熬。她設想過最壞的結果,如果薛老怪也說無力回天,她該怎麼辦?

  終於,薛老怪收回金線,將手攏進袖子裡,摸著稀疏的鬍鬚,搖了搖頭。

  「你這身子,底子是虧空得厲害。」薛老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川蜀口音,「那小兔崽子給你吃的紅丸,藥性霸道,雖然強行鎖住了命脈,但也傷了根本。」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沈瓊琚心口。她眼眶瞬間紅了,視線變得模糊,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門外的傅川昂也握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裴知晦倒是平靜,他反手握住沈瓊琚冰涼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無聲安撫。

  「但是——」

  薛老怪話鋒一轉,耷拉的眼皮抬起,眼中露出幾分驚奇與讚賞。


  「你到底年輕,骨血里有股子韌勁。加上這段時間情緒穩定,沒動肝火,又天天用極品藥材溫養著,那被傷了的底子,竟然在慢慢修復。」

  他站起身,拍了拍藥箱。

  「只要以後不操心勞力,戒驕戒躁,活個七八十歲,做個長壽的富家翁,完全不成問題!」

  屋內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沈瓊琚猛地撲進裴知晦懷裡,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的眼淚毫無防備地湧出,瞬間弄濕了裴知晦胸前的衣襟。

  「太好了……太好了……」她語無倫次地呢喃,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裴知晦被她撞得悶哼一聲,卻伸手回抱住她。他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唇角瘋狂上揚,那雙總是透著陰鬱的桃花眼,此刻亮得驚人。

  他順勢靠在沈瓊琚肩頭,聲音虛弱卻透著幾分理直氣壯的茶氣:「大夫的話,夫人可聽清了?我不能操心勞力,不能動肝火。夫人以後可得好好疼我,不能惹我生氣,家裡的帳本和銀子,都歸我管。」

  沈瓊琚從他懷裡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瞪了他一眼,又哭又笑:「都歸你管!你就算要把家敗光,我也養你!」

  門外,杜蘅娘和傅川昂高興得直拍大腿。

  傅川昂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得屋頂落灰:「我就說首輔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今晚必須擺酒,喝個痛快!」

  為了活躍氣氛,杜蘅娘一把將正在旁邊偷吃桂花糕的阿虎推了進來。

  「快!阿虎,給你裴叔叔背首詩慶祝一下!」杜蘅娘瘋狂給兒子使眼色,「就背你昨天剛學的那首祝壽的詩!背好了乾娘給你買糖葫蘆!」

  三歲的阿虎手裡還捏著半塊糕點,嘴角沾著碎屑。他擦了擦嘴,走到床前,挺起圓滾滾的小胸脯,深吸一口氣。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阿虎奶聲奶氣、卻中氣十足地大聲背誦: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

  全場死寂。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薛老怪收拾藥箱的手頓住了。

  杜蘅娘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傅川昂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把這個倒霉兒子塞回娘胎里重造。

  沈瓊琚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把嘴唇咬出了血,才勉強把那陣狂笑憋在喉嚨里。她趕緊上前,一把捂住阿虎還要繼續往下背的嘴。

  床榻上。

  裴知晦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額角青筋直跳,那雙剛剛還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正往外冒著森森寒氣。

  「神龜雖壽……終為土灰?」裴知晦一字一頓地重複,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江南的春風穿堂而過,捲起一陣令人膽寒的殺氣。

  「傅、川、昂!」

  裴知晦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枕流園上空迴蕩。

  「帶著你兒子,滾去馬廄睡!裴安,明天讓他揮刀一百下!少一下,我砍了你的腦袋!」

  阿虎被沈瓊琚捂著嘴,還在唔唔地掙扎,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江南的春日,依舊漫長且喧鬧。

  那些權謀算計、血雨腥風,都被隔絕在這座園林之外。

  剩下的,只有細水長流的煙火氣,和某人漫長而雞飛狗跳的「吃軟飯」生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