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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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還未亮。

  杜蘅娘就收到了沈瓊琚的傳信。

  「去城南最大的賭場『金滿樓』,找到他們的老闆。告訴他,王思源上個月在他們那兒輸了三萬兩,用來抵帳的那幾箱珠寶,是吏部庫房裡失竊的貢品。」

  「最後,去都察院門口。把這些年王思源挪用公款、豪賭欠債的證據,用油紙包好,放在左都御史張大人每天上朝必經的那塊石獅子嘴裡。」

  杜蘅娘聽得目瞪口呆。

  沒有朝堂上的唇槍舌劍,沒有權謀間的勾心鬥角,倒像是市井潑皮打架,專挑人下三路招呼。

  但,有效。

  「我明白了。」杜蘅娘領命而去,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她喜歡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果然,第二天早朝,整個京城官場都炸了鍋。

  左都御史張大人當庭發難,一本奏摺,將吏部尚書王柬之教子無方、其子王思源監守自盜、挪用公款、豪賭濫交的醜事,抖了個底朝天。

  人證物證俱全,樁樁件件,都足以讓王家滿門抄斬。

  王柬之當場癱倒在金鑾殿上,被拖下去的時候,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是誰……到底是誰……」

  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些做得天衣無縫的安排,是怎麼一夜之間敗露的。

  削減軍餉的提議,自然不了了之。

  朝堂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裴知晦病中的雷霆一擊。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首輔,即便躺在床上,也依舊能輕易地捏死他們。

  一時間,人人自危,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這一招殺雞儆猴,為沈瓊琚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內室里。

  沈瓊琚將這個消息,當成故事一樣,說給床上的裴知晦聽。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說完,她拿起一本帳冊,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借著燭光,繼續核對十三家商行的帳目。

  夜深人靜,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在屋子裡有節奏地響著。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覆在了她撥弄算盤的手上。

  沈瓊琚一驚,抬頭看去。

  裴知晦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依舊虛弱,卻多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笑意。

  「你……」沈瓊琚剛想說話。

  「打得不錯,很有鐵娘子的風範。」他沙啞地開口,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讓沈瓊琚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那雙因為虛弱而顯得格外深邃的桃花眼,心頭一酸,別過頭去。

  「油嘴滑舌。」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耳朵卻不爭氣地紅了。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句玩笑,似乎輕鬆了不少。

  裴知晦的精神,看起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他甚至能自己撐著,半靠在床頭,喝下小半碗參湯。

  沈瓊琚看著他恢復了一點血色的嘴唇,心裡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然而,這份好轉,卻帶來了新的麻煩。

  「京城裡,是不是來了個叫『鬼手張』的郎中?」裴知晦放下湯碗,突然問道。

  沈瓊琚心裡咯噔一下。

  這「鬼手張」,是杜蘅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川蜀之地的深山老林里請來的。

  據傳此人醫術通神,脾氣古怪,行蹤不定。他既能從閻王手裡搶人,也能為了一點小事,見死不救。

  杜蘅娘派去的人,在山裡堵了三天三夜,才見到他一面。

  他不要金銀,不要封地,只提了一個要求:要見攝政首輔本人,而且,只能他一個人見。

  這要求太過詭異,沈瓊琚一直猶豫不決。

  「你怎麼知道?」沈瓊琚警惕地問。

  「整個京城的達官貴人,都在討論這件事。」裴知晦靠在軟枕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他們都在等著看,我裴知晦的命,到底值不值得一個江湖郎中,開出這麼大的價碼。」


  他的語氣很平淡,沈瓊琚卻聽出了一絲自嘲。

  「我不會讓你去見他。」沈瓊琚斬釘截鐵地說,「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他要見,就讓他見。」裴知晦轉過頭,看著她,「瓊琚,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的眼神,讓沈瓊琚無法拒絕。

  是啊,他們沒有時間了。

  靠著虎狼之藥吊著的這口氣,隨時都可能斷掉。任何一絲希望,都值得去賭。

  第二日,鬼手張被請進了裴府。

  此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背著一個破舊的藥箱,長相平平無奇,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沒有像其他郎中那樣行禮問安,而是徑直走到床前,拉過裴知晦的手腕,閉上眼睛,開始診脈。

  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沈瓊琚和裴安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炷香的功夫,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鬼手張鬆開手,睜開眼。

  「你想活,還是想死?」他開口,聲音嘶啞,像一塊粗礪的石頭。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

  裴知晦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你能讓我活?」

  「能。」鬼手張點頭,「但要看你想怎麼活。」

  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

  「吃下它,能保你再活十年。十年裡,你和常人無異,可以處理朝政,可以領兵打仗。但十年之後,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又拿出另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色的藥丸。

  「吃下它,你這輩子都將是個廢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日靠湯藥續命,風一吹就倒。但,只要按時服藥,小心調養,活到七八十歲,不成問題。」

  他將兩粒藥丸,放在裴知晦的掌心。

  「黑色的,是權傾天下的十年。紅色的,是苟延殘喘的一生。」

  「選吧。」

  這哪裡是選藥,這分明是在選命。

  沈瓊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看向裴知晦。以她對這個男人的了解,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顆黑色的藥丸。

  他這樣驕傲,這樣偏執,怎麼可能忍受自己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裴安也緊張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裴知晦看都沒看那顆黑色的藥丸。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越過鬼手張,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沈瓊琚。

  他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然後,他拿起那顆赤紅色的藥丸,沒有任何猶豫,送進了嘴裡。

  「我選她。」他看著沈瓊三百六十度,聲音雖然虛弱,卻無比清晰。

  他沒有說「我選活」,也沒有說「我選苟延殘喘」。

  他說,我選她。

  沈瓊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鬼手張愣住了。

  他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王侯將相,見過無數英雄豪傑。

  在生與死、權與命的抉擇面前,他們無一例外地選擇了前者。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唾手可得的十年江山。

  「有趣。」鬼手張突然笑了,收起那顆黑色的藥丸,「看來,你這條命,我救對了。」

  他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一整套金針。

  「從今天起,每日午時,行針一次。七七四十九天後,可下床。一年後,可如常人行走。但切記,不可再動心神,不可再勞累過度。」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哭成淚人的沈瓊琚,又補充了一句。

  「也別太高興。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六慾,皆是刮骨鋼刀。想讓他多活幾年,就讓他做個無心之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專心致志地開始施針。

  門外,雪停了。


  一縷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照進屋內,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裴知晦的身體依舊冰冷,但沈瓊琚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溫暖的冬天。

  她不知道,裴知晦選擇的,究竟是怎樣的一條路。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會陪著他,一起走下去。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就在裴知晦的身體日漸好轉之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日,沈瓊琚正陪著裴知晦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念安和阿虎在院子裡追逐打鬧,咯咯的笑聲像銀鈴一樣。

  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

  三日後。

  裴府發出一道手令。蓋著首輔大印。

  首輔大人感念江南水患初平,體察民情,將攜家眷南下巡視。朝中一應政務,暫交由新任中書侍郎林清源代理。

  消息傳出,京城官場沸騰。

  吏部尚書舊宅。密室。

  碳盆燒得極旺。幾個緋袍官員圍坐。

  「裴知晦這是要跑。」一個官員壓低聲音,手指叩擊桌面,「他交出軍權,政務扔給林清源那個六品翰林,自己帶老婆孩子去江南。這是病入膏肓,鎮不住場子了。」

  「林清源算什麼東西?連跳三級做中書侍郎,憑什麼服眾?」另一人冷笑,「裴知晦這是病急亂投醫。」

  坐在主位的老者眯起眼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手裡還有鎮北軍兵符。」

  「鎮北軍主力在北境。京郊那點人,能護他一輩子?江南可是咱們的地盤。」

  各方勢力心思各異。

  有人認定裴知晦命不久矣,權力即將旁落,準備趁機瓜分朝堂利益。

  有人覺得這是裴知晦以退為進,準備在江南掀起新一輪的清洗。

  信息差帶來巨大誤判。京城暗流,比壽王謀逆時更洶湧。

  金鑾殿上。

  新帝坐在龍椅上,身形單薄。

  林清源站在百官之首。他穿著緋色官服,身形筆挺。

  「林大人。」一個言官出列,「首輔大人南下,江南鹽政的空缺,該由吏部廷推。大人直接擬了名單,不合規矩。」

  林清源轉過身。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直接砸在言官腳下。

  「這是你小舅子在江南倒賣私鹽的帳目。規矩?按大盛律,你該誅三族。」

  言官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誰都沒想到,裴知晦提拔上來的這個書呆子,咬人比裴知晦還狠。

  裴知晦用刀殺人,林清源用律法殺人。

  退朝後,消息傳回裴府。

  主院書房,地龍熄了。窗戶支起一半,透進初春的冷風。

  沈瓊琚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厚厚的密折。硃筆落下,批紅。

  「林清源的底子乾淨。」裴知晦靠在鋪著厚軟墊的太師椅上。他身上蓋著一條白狐裘,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他是個孤臣。只認理,不認人。那些老狐狸想拉攏他,只會被咬斷手。」

  沈瓊琚放下硃筆。「江南那邊,三十六家商行的爛攤子,杜蘅娘理出頭緒了。我們這次去,正好收網。」

  裴知晦輕笑一聲。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眉眼間的陰鬱散了不少。

  「你比我還急著斬草除根。」

  「你現在是廢人一個。」沈瓊琚頭也沒抬,翻開下一本摺子,「我得替你把路鋪平。鬼手張說了,你不能動氣。」

  裴知晦不怒反笑。

  他喝了一口水,看著妻子低頭理帳的側臉。

  「夫人說得是。以後,裴某就指望夫人養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安大步走入書房,單膝跪地。

  「主子,主母。車馬備好了。隨行人員全是鎮北軍退下來的死士,扮作商隊護院。」

  「出發。」沈瓊琚站起身。

  清晨,薄霧未散。

  一輛外表青灰、毫無紋飾的馬車駛出裴府角門。

  車輪包了厚厚的牛皮。碾在青石板上,聲音極輕。

  車隊混入出城的商賈之中。沒引起任何注意。

  車廂內,別有洞天。

  紫檀木做骨架。四壁夾層填了上好的絲綿,隔絕寒風。底座鋪著三層西域火狐皮,軟得能讓人陷進去。

  角落裡嵌著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煨著一壺羊乳。

  裴知晦靠在隱囊上。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沒繡任何花紋。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他懷裡抱著念安。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張,吐出一個透明的口水泡。

  沈瓊琚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遊記翻看。

  馬車微微顛簸。

  裴知晦頭一偏,靠在了沈瓊琚的肩膀上。

  沈瓊琚身體一僵,沒動。

  「累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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