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瓊琚,你是個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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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剛散,御街的青石板上,馬蹄聲嘚嘚敲擊著清晨的薄霧。

  裴知晦靠在轎輦的軟墊上,左手把玩著那枚羊脂玉扳指。玉質溫潤,他指腹摩挲的動作卻透著股料峭寒意。

  轎子行至一半,停了。

  「主子,前面路堵了。」裴安隔著轎簾回話,嗓音壓得很低,「是朝陽公主的車駕。」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當今聖上子嗣不豐,萬貴妃膝下這位十四歲的朝陽公主,那可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金枝玉葉。

  轎簾被一隻纖細的手強行挑開。

  「裴大人,本宮這廂有禮了。」朝陽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外頭,一襲百蝶穿花雲緞裙,滿頭珠翠晃人眼。

  她仰著臉,毫不掩飾地盯著轎內那張蒼白俊秀的面龐。

  昨日御書房內,父皇召見幾位重臣議事。

  她躲在屏風後頭,聽得真切。這位新任的江南巡鹽御史,年紀輕輕,開口卻字字如刀,切中時弊。

  滿朝文武只會阿諛奉承,偏他直指鹽政沉疴。連父皇都贊他有宰輔之才。

  那份從容不迫的做派,配上這副清冷矜貴的皮囊,直把十四歲少女的心攪得天翻地覆。

  「微臣見過公主。」裴知晦沒下轎,只端坐著拱了拱手。他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疏離得很。

  「今日太液池的荷花開得正好,本宮包了畫舫,裴大人賞個臉,同游如何?」公主嬌蠻慣了,哪管什麼男女大防,直接發了邀約。

  裴知晦捏著扳指的手一頓。他本欲回絕,餘光卻瞥見公主身後站著的幾個帶刀內侍。

  萬貴妃的母族在朝中盤根錯節,他初掌大權,根基未穩,眼下還不是能得罪的時候。

  「公主盛情,微臣敢不從命。」他壓下眼底的厭惡,彎腰下了轎。

  相國寺。

  青煙裊裊,木魚聲聲。沈瓊琚攙扶著裴嬸嬸,跨過大雄寶殿高高的門檻。

  供桌上,海燈長明。那是為已故的裴珺嵐點的。

  裴嬸嬸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求的左不過是裴家列祖列宗保佑,保佑裴知晦官運亨通,保佑裴家門楣重振。

  沈瓊琚立在一旁,看著那跳躍的燭火,心頭泛起一陣酸澀。這高門大戶的規矩,活人受罪,死人也得被供在牌位上繼續撐門面。

  上完香,婆媳二人坐上回程的馬車。

  途經太液池。正是初夏,滿池荷葉田田。微風拂過,送來陣陣絲竹管弦之音。

  「外頭挺熱鬧。」裴嬸嬸閉目養神,隨口提了一句。

  沈瓊琚伸手挑開窗簾一角。只這一眼,她整個人便僵在原處。

  不遠處的湖面上,盪著一艘皇家畫舫。畫舫極盡奢華,雕樑畫棟。

  一陣風來,吹起船舷邊的明黃紗幔。

  紗幔後頭,兩人相對而坐。

  男子一身緋紅官服,身形清瘦挺拔,正是裴知晦。坐在他對面的少女,梳著飛仙髻,滿頭珠翠,正嬌笑著端起紫砂茶盞,親手為他斟茶。

  距離雖遠,沈瓊琚卻能將那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那些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記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權勢傾軋,高低貴賤。她是商戶女,是被人隨意買賣的妾室,是水牢里腐爛的泥。

  而那些皇親國戚、高官顯貴,只需動動嘴皮子,就能定她的生死。

  她捏著窗簾的手指掐進掌心,臉上卻神色不變。

  「瓊琚,看什麼呢?」裴嬸嬸察覺到異樣,睜開眼。

  「沒什麼,幾隻水鳥罷了。」沈瓊琚迅速放下帘子,轉過頭,面色如常。

  裴嬸嬸撥弄著手裡的紫檀佛珠,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太液池上的畫舫,她剛才也瞥見了一角。

  「知晦如今是國之棟樑,聖眷正濃。」裴嬸嬸一副為他好的樣子,語氣真誠。這話在這逼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他這般品貌才幹,自當配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方能輔佐他平步青雲。」

  沈瓊琚垂著眼,沒接話。

  「瓊琚,你是個明白人。」裴嬸嬸的話音重了幾分,「商戶女的出身,本就艱難。更何況,你還背著『寡嫂』的名分。」


  她頓了頓,「大姑姐臨終前,最重裴家清譽。她拉著我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讓裴家再出半點醜聞。你莫要一意孤行,成了他仕途上的污點。」

  字字誅心。

  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沈瓊琚的軟肋上。

  是啊,她拿什麼去跟公主比?

  裴知晦在江南時那些瘋魔的承諾,在這皇權富貴面前,簡直是個笑話。

  「嬸嬸說得是。」沈瓊琚抬起頭,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笑,「二爺前程遠大,瓊琚絕不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回到裴府,沈瓊琚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端來剛熬好的安神湯,那是裴知晦每日雷打不動的習慣。

  自打在揚州受了傷,他夜裡總是夢魘,非得喝了沈瓊琚親手熬的湯才能勉強入睡。

  「端下去,倒了。」沈瓊琚在書案前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帳冊。

  丫鬟愣住,端著托盤的手不知往哪兒放:「夫人,這可是二爺的藥……」

  「我說了,倒了。以後他的湯藥,交由大廚房去管。」沈瓊琚頭也沒抬,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還有,原先備下的茯苓糕和溫補零嘴,也一併撤了。換成例份里的綠豆糕送去書房。」

  丫鬟不敢多嘴,諾諾退下。

  入夜,打更的梆子敲過三下。

  沈瓊琚遣退了守夜的婆子,獨自提著一盞燈籠,走到內室的窗台前。她從針線笸籮底下摸出一把小鐵錘,又翻出幾根粗長的鐵釘和幾根木條。

  這窗戶,是裴知晦近來夜探香閨的必經之路。

  她咬著牙,將木條橫在窗欞上,舉起鐵錘,「哐當」一聲砸下去。

  鐵釘吃透木頭,扎進窗框裡。她力氣不大,砸得有些費勁,手背上甚至擦破了一層皮,卻連停頓都沒有。

  一連砸了七八根釘子,將兩扇雕花木窗封得死死的。

  做完這一切,她丟開鐵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里,藏著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與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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