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閉嘴。再亂動,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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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揚州,官道柳絲長,風來裊裊。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吱呀聲。這輛特製的寬大馬車內,卻鋪著兩層厚實的毛氈,紅泥小火爐上溫著藥,苦澀的氣味將紫檀木的幽香壓得死死的。

  裴知晦靠在秋香色的引枕上,左臂用夾板固定,裹得嚴嚴實實。他眼帘半闔,右手捏著一本卷宗,翻頁的動作極慢。

  沈瓊琚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根銀簽子,百無聊賴地撥弄火爐里的炭塊。火星子噼啪作響。

  「藥涼了。」裴知晦沒抬頭,丟出三個字。

  沈瓊琚翻了個白眼,拿厚帕子墊著,端起藥碗。黑乎乎的湯汁散發著濃烈的黃連味。她故意沒拿勺子,直接遞到他面前。

  「自己喝。」

  裴知晦放下卷宗,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剛碰上碗壁,便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幾滴藥汁順著碗沿滑落,滴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暈開一團刺目的污漬。

  他輕嘆一聲,收回手,語氣透著十二分的委屈:「手沒力氣。拿不穩。」

  又來,沈瓊琚氣樂了。

  半個時辰前,這人批閱公文,狼毫筆走龍蛇,字跡遒勁有力,連個墨點子都沒多滴。

  這會兒端個藥碗,倒沒力氣了。

  「裴大人這手,挑時候發病。」她冷笑,拿過勺子,舀起一滿勺藥汁,也不吹,直接懟到他唇邊。

  燙死你。

  裴知晦連眉頭都沒皺,張嘴咽下。

  喉結滾動,他甚至還舔了舔唇角,評價道:「黃連放少了,不夠苦。」

  這人沒救了。

  沈瓊琚腹誹,手底下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放輕,盛起第二勺時,放在唇邊吹了吹。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裴知晦看著她,眸底的暗色翻湧。

  這幾日,兩人同處一車,吃喝拉撒都在這方寸之地。沒有外人打擾,沒有那些血雨腥風,只有車輪滾滾向前的聲音。

  這種詭異的寧靜,讓他生出一種錯覺,就這麼走到天荒地老也挺好。

  「看什麼?藥里有花?」沈瓊琚被他盯得發毛。

  「嫂嫂比花好看。」裴知晦脫口而出。

  沈瓊琚手一抖,藥汁差點灑他臉上。她將碗重重磕在小几上,冷著臉道:「裴知晦,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下車去和裴安騎馬。」

  「你敢。」裴知晦聲音陡然轉冷,周身那股子慵懶散去,換上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他完好的那隻手探出,準確無誤地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著她腕上的脈門。「你哪兒也別想去。」

  沈瓊琚用力掙了掙,沒掙脫。這人明明受了重傷,力氣卻大得邪門。

  「放手。」

  「不放。」裴知晦耍無賴,不僅不放,還順勢一拽。

  沈瓊琚重心不穩,直接撲倒在他胸口。堅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尖發酸。她慌忙撐起身子,生怕壓到他的傷口。

  「你瘋了!傷口裂開怎麼辦!」她低吼。

  裴知晦卻笑了,笑聲震得胸腔嗡嗡作響。「你心疼我。」

  「我心疼那幾兩名貴的金瘡藥!」沈瓊琚從他身上爬起來,退回自己的位置,臉頰飛上兩抹紅暈。

  裴安在外面敲了敲車廂壁。「二爺,前面是徐州地界,天色晚了,是否在驛站歇息?」

  「去驛站。」裴知晦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襟,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權臣做派。

  馬車停穩。沈瓊琚率先跳下車。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氣,她才覺得胸口那股子憋悶散了些。

  驛站的條件簡陋。

  裴知晦的身份擺在那,驛丞點頭哈腰地騰出最好的一間上房。

  晚膳是簡單的白粥和小菜。裴知晦嫌棄地挑了兩筷子,便放下碗。

  「不合胃口?」沈瓊琚問。

  「沒味道。」

  沈瓊琚沒理他,自己呼嚕呼嚕喝完一碗粥。

  這幾日趕路,她覺得身子有些乏,小腹處隱隱有些墜脹感。算算日子,葵水將至。

  夜裡,沈瓊琚躺在外間的羅漢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江南的濕氣仿佛還殘留在骨縫裡,加上前世水牢的陰影,每逢月事,她都痛得死去活來。


  內室傳來裴知晦均勻的呼吸聲。他傷勢未愈,嗜睡。

  沈瓊琚蜷縮成一團,雙手捂著小腹。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枕巾。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痛楚,一陣緊似一陣。

  她咬著下唇,不敢發出聲音,怕吵醒裡面那個活閻王。

  不知過了多久,內室的腳步聲響起。裴知晦披著外袍,手裡端著一盞燭台,停在羅漢床前。

  昏黃的燭光照亮了沈瓊琚慘白的臉。她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咬出了血絲。

  裴知晦變了臉色。他將燭台放在一旁,單膝跪在床邊,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入手一片冰涼。

  「怎麼回事?哪裡受傷了?」他聲音里透著少見的慌亂。

  沈瓊琚虛弱地睜開眼,看清來人,偏過頭去。「沒事……老毛病。」

  「痛成這樣叫沒事?」裴知晦怒極反笑。他一把掀開被子,視線落在她捂著小腹的雙手上。

  他通曉醫理,當下便明白了。

  那是女子特有的痛楚。他曾聽府里的老媽子提過,有些女子體寒,來月事時如墜冰窟。

  裴知晦二話不說,俯身將她連人帶被抱起。

  「你幹什麼!放我下來!」沈瓊琚驚呼,掙扎間牽扯到小腹,疼得倒吸冷氣。

  「閉嘴。再亂動,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裴知晦惡狠狠地威脅,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將她抱進內室,放在寬大的拔步床上。自己則轉身走出去,踢開隔壁裴安的房門。

  「去燒熱水。把驛站里所有的湯婆子都找來。再去鎮上敲開藥鋪的門,買紅糖、生薑、紅棗,還有上好的艾條。」

  裴安揉著惺忪的睡眼,被自家主子這一連串的吩咐砸懵了。「二爺,這大半夜的……」

  「還不快滾!」裴知晦一腳踹過去。

  裴安立刻麻溜地出門買去了。

  正值初夏,窗外的花開得正艷,驛站的上房裡卻門窗緊閉,生了一個大火盆。

  沈瓊琚陷在厚厚的被褥里,懷裡抱著一個滾燙的湯婆子,腳底還塞著一個。屋裡瀰漫著濃郁的艾草香味。

  裴知晦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生薑茶。他用勺子攪動著,吹散表面熱氣。

  「起來喝藥。」

  沈瓊琚疼得渾身酸軟,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虛弱地搖搖頭:「不想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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