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死丫頭,受欺負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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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驛的後院種著幾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窗欞。沈瓊琚被關在這裡已有六日。

  這六日裡,她沒見過陽光,只能通過送飯婆子的隻言片語,拼湊出外面的局勢。

  裴知晦在揚州掀起的風浪,比她預想的還要劇烈。

  「又抓了三個。」婆子放下食盒,壓低嗓門,渾濁的眼裡透著驚懼。

  「城東劉家,那可是祖上傳下來的鹽商大戶,說抄就抄了。聽說那位裴大人在公堂上,連當地官員的面子都沒給,直接把帳本甩在人家臉上。」

  沈瓊琚捏著筷子,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僵硬。

  裴知晦的手段一向剛烈。他這次南下,明面上是巡視鹽務,實則是要挖了江南官場的根。

  那些鹽商勾結地方官員,哄抬鹽價,中飽私囊,早已成了朝廷的眼中釘。

  裴知晦這是在殺雞儆猴,用血洗的方式,將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強行撕開。

  夜裡,官驛的走廊經常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聲響。那是被緝拿歸案的鹽商及其家眷。

  裴知晦偶爾會回來,通常是在子時以後。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鐵鏽味,有時候是藥苦,更多時候是新鮮的血腥。

  他推門進來,也不說話,就坐在沈瓊琚的床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她。

  那種目光,讓沈瓊琚汗毛倒豎。

  「今日抄了吳家。」裴知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他伸手想碰沈瓊琚的臉,被她側頭避開。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自顧自地繼續說,「吳家的私庫里,光是成色極好的南珠就有三箱。我想著,拿來給嫂嫂串門帘,定然好看。」

  沈瓊琚閉上眼,脊背緊緊貼著牆壁。

  「二爺,那些是贓物。」

  「進了我的手,就是你的東西。」裴知晦站起身,官袍上的白鷳補子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猙獰,「明天我會更忙。江南這幫老狐狸,手裡攥著鹽引不放,非要逼我動真格的。」

  沈瓊琚沒有說話,屋裡一時靜默無音。

  半響,沈瓊琚坐起身子,她望向裴知晦,神情哀默。

  「二爺,我已經在你手裡了,你放我的商隊離開吧。」沈瓊琚懇求地向他說道。

  裴知晦撫摸著她近日消瘦下來的臉龐,開口道:「只要你能每天多吃些飯,將自己養胖,我就讓他們離開揚州。」

  沈瓊琚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好,我明天開始每頓都吃一大碗飯。」

  他走後,沈瓊琚徹夜難眠。

  她知道杜蘅娘和老宋在外面急瘋了。

  杜如清那晚潛進來,她雖帶話讓他們走,商隊的人顯然不肯放棄帶她走。

  送飯的婆子悄悄幫她遞過兩次話,都是他們在商量救她的事情。

  裴知晦的性格愈發捉摸不透了,得讓他們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揚州的雨總是不緊不慢,細細碎碎地打在青瓦上。

  今日官驛外的守衛似乎少了一些。

  沈瓊琚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影影綽綽的燈火。

  裴安剛才急匆匆地跑出去,說是城南的鹽倉出了事,有人縱火。

  裴知晦帶著大批錦衣衛趕了過去。

  沈瓊琚坐在窗前,聽著外面的動靜,久久無眠。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窗戶發出一聲輕響。

  杜如清那張帶著異域色彩的臉出現在窗縫處。他沒有廢話,直接撬開了窗鎖。

  「走。」

  沈瓊琚驚訝,但迅速反應過來。

  她一咬牙,跟著杜如清從窗戶上翻了出去,外面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

  老宋帶著兩個兄弟等在官驛的後牆根。他們身上披著蓑衣,手裡拎著短刀,眼神里全是搏命的狠戾。

  「東家,得快點。」老宋壓低聲音,「裴大人在城南殺紅了眼,這會兒顧不上這邊,但巡邏的哨兵半刻鐘一趟。」

  沈瓊琚點頭,跟在杜如清身後,在狹窄陰暗的巷弄里穿梭。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滑難行。沈瓊琚跑得肺部生疼,喉嚨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她們繞過了主街,從一處廢棄的碼頭上了船。

  杜蘅娘正站在船頭,手扶著腰焦急地向她走來。

  看見沈瓊琚,她眼眶紅了一下,隨即一把將人拽上甲板。

  「死丫頭,把你從館驛帶出來真是太難了。」

  「受欺負沒?咱先走,回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杜蘅娘嗓門不大,卻帶著顫音。

  沈瓊琚抓著她的手,大口喘氣:「貨呢?」

  「都在船上,錨已經起了一半。」杜蘅娘拉著她往艙里走,「老宋,別磨蹭,開船!」

  江面上的霧氣借著雨勢,變得愈發濃重。

  商船的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沉重的鐵錨一點點脫離水底的淤泥。

  沈瓊琚站在甲板上,看著官驛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似乎整個揚州城都陷入了某種混亂。

  而她,只想逃離這個旋渦。

  「快!再快點!」老宋衝著幾個年輕的水手吼道。

  這幾個小伙子是商隊在揚州臨時招的,幹活利索,但沒見過這種陣仗。

  其中一個叫阿木的小伙子,正憋紅了臉,死死拽著縴繩。

  眼看商船就要開了,遠處的官道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些火把連成一線,像是一條火龍,正迅速朝這邊逼近。

  「慢著。」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瓊琚渾身一僵。

  那是裴知晦的聲音。

  緊接著,裴安一馬當先,身形如大隼般掠了過來,他右手猛地按住正在上升的絞盤,力道之大,竟讓那粗壯的鐵鏈發出一聲悲鳴。

  「大少夫人,請留步。」裴安低著頭,聲音平板。

  「留你奶奶個腿!」只在放繩阿木一隻手抽出腰間的短刀,直接劈了過去。

  裴安側身躲過,並不還手,只是死死守住絞盤和繩索。

  此時,裴知晦身邊的幾位護衛已經沖了過來。

  那個叫阿木的小伙子直接揮著短刀迎了過去。

  「不——」沈瓊琚的驚呼還沒出口。

  其中一把長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阿木揮舞短刀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雙手死死捂住脖子。

  鮮血像噴泉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激射而出,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雨聲,和鮮血流入江水的嘩啦聲。

  裴知晦站在碼頭上,他身上的緋色官袍已經被雨水淋透,顏色深得發黑。

  原本整齊的頭髮散落了幾縷,貼在額角。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臉。

  他的臉上橫七豎八地濺了幾滴鮮血,還沒幹透,在火把的映照下,透著一種近乎妖異的紅。

  他手裡提著一把長劍,劍尖斜指地面,雨水順著劍脊流下,帶出一道道淡紅色的血水。

  他剛從城南回來。

  「嫂嫂,雨這麼大,你要去哪?」

  裴知晦跨過跳板,走上商船。

  他的步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瓊琚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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