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就這麼,葷素不忌得找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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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的一切。

  裴知晦靠在床頭,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的纖細觸感,和那抹揮之不去的溫軟。

  一種前所未有的燥意在他心底翻湧。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

  是裴知沿。

  「二哥,你醒了!」裴知沿端著藥碗進來,看到他坐起身,臉上滿是驚喜,「嫂嫂說你醒了,我還不信!」

  裴知晦的目光沉了沉,「祖父……出殯是何時?」

  裴知沿臉上的喜色一斂,認真道:「昨日陰陽先生又測了吉時,在辰時三刻。」

  裴知晦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拿孝服來。」

  「二哥!」裴知沿急了,「你身子還沒好,大夫說你要靜養。出殯的事,有我……」

  「拿來。」

  裴知晦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他是裴家如今唯一的支柱,祖父的最後一程,他必須親自去送。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身為子孫的孝道。

  裴知沿看著他二哥那雙沉靜卻固執的眼睛,知道再勸無用,只能紅著眼去取了那套沈瓊琚早已備好的、嶄新的孝服。

  裴知晦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在裴知沿的幫助下,穿戴整齊。

  那身粗糙的麻衣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面無血色,身形蕭索。

  一碗藥喝下,他走出房門,清晨的寒風吹在他臉上,帶來一陣暈眩。

  他扶著廊柱,穩住身形,目光卻下意識地在院中搜尋。

  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纖細的身影。

  她……真的去歇著了?

  裴知晦收回目光,眸色又冷了幾分,一步一步,沉穩地朝著靈堂走去。

  出殯的隊伍,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行出烏縣縣城。

  哀樂低回,白幡飄揚。

  裴知晦一身重孝,和裴知沿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懷中抱著祖父的牌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只有裴知沿知道,他二哥每走一步,身體都在微微發顫,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薄紙。

  高熱初退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但她他只是沉默地走著,將所有的悲傷與病痛,都壓在了那副清瘦的脊樑之下。

  沈瓊琚沒有去送葬。

  裴家人沒有打算讓她去,去了也只是惹人反感。

  她在裴知晦離開後,便回房小睡了片刻,醒來後,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酸軟。

  她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憔悴的幾乎脫相的臉,苦笑了一下。

  這兩天兩夜,確實是熬得狠了。

  她簡單洗漱一番,換了身乾淨的素服,便去了廚房。

  裴家的喪事還要繼續,弔唁的親鄰故舊,回來後總要有一口熱飯吃。

  她清點了一下所剩無幾的食材,發現米和菜都快見底了。

  裴家如今一貧如洗,昨日她給出的三十七兩銀子,辦完喪儀,採買了棺槨壽衣,請了吹鼓手和戲班子,已經所剩無幾。

  她嘆了口氣,從自己的貼身小荷包里,摸出了最後幾塊碎銀子。

  她拿著銀子,提著菜籃,準備去集市採買。

  剛走到後院通往巷子的小門,就被人叫住了。

  「沈家……嫂子?」

  一個憨厚樸實的聲音響起。

  沈瓊琚回頭,看到一個身材壯碩、皮膚黝黑的漢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一小袋米。

  是春杏的男人,大牛。

  「大牛哥?」沈瓊琚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俺……俺聽春杏說,裴家老太爺不在了,就……就送點米過來。」大牛把米袋子遞過去,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東西不多,是俺們的一點心意。」


  沈瓊琚心裡一暖,卻沒有接那袋米。

  「心意我領了,但這米你拿回去。」她輕聲道,「你們的日子也不寬裕。」

  「嫂子,你就收下吧!」大牛急了,「春杏總念叨你的好,說要不是你,她早就……俺們也沒啥能報答的。」

  他見沈瓊琚堅持不收,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嫂子!俺聽說你家的酒坊年後還要招人,春杏說你之前對她說,她也能去,就讓俺來問問,還作數不?」

  「她手腳麻利,人也勤快,啥活都能幹!」

  沈瓊琚聞言笑了,拿出自己身上的空荷包遞給他。

  她看著大牛那張寫滿期盼的臉,點了點頭:「好,你讓春杏帶著荷包去跟懷德叔說一聲,他會讓安排春杏進去的。」

  「哎!那太好了!」大牛激動地搓著手,「謝謝嫂子!謝謝嫂子!」

  他對著沈瓊琚,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瓊琚正要側身避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巷口處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送葬的隊伍,回來了。

  裴知晦走在最前面,依舊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比去時更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她和她面前的陌生男人身上。

  那一瞬間,沈瓊琚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有點凝滯。

  裴知晦的腳步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就那麼徑直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時,一股凜冽的寒氣,讓沈瓊琚的後背瞬間繃緊。

  她心裡咯噔一下。

  緊隨其後的劉氏和幾個旁支的嬸子,也看到了這一幕。

  她們的眼神,瞬間變得意味深長,帶著審視和鄙夷。

  「那男人是誰啊?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地就給野男人送荷包。」

  「嘖,真是……老爺子屍骨未寒呢……」

  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沈瓊琚還沒有開口說話。

  大牛一聽不對,他神色一變,連忙開口向沈瓊琚作揖感謝,大聲道:「多謝沈小姐給我家那口子進酒坊做工的機會,小的感激涕零。」

  沈瓊琚也沒有跟那群妯娌打招呼,而是虛扶起大牛,溫聲道「你先回去吧,記得讓春杏去找懷德掌柜。」

  說完,她提著空空的菜籃,轉身地走進了院子,不顧身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兩個嬸子。

  一踏入後宅,那股壓抑到極致的低氣壓,便撲面而來。

  裴知晦正站在廊下,背對著她。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道孤峭的背影,散發著比數九寒冬還要刺骨的冷意。

  沈瓊琚攥緊了手裡的菜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倦怠。

  她以為自己救了他,對裴家人好,他們之間的關係,至少能緩和一分。

  但是似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對她的成見加深。

  沈瓊琚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涼氣壓入肺腑,然後面無表情地,從他身後走過,徑直走向廚房。

  若他們再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別怪她不管這一攤子爛事兒了。

  就在她與他錯身而過的那一刻。

  他冰冷的聲音,終於在她身後響起。

  「你就這麼,葷素不忌得找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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