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說過要為你兄長守節,我記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屋內藥氣濃重。沈懷峰半靠在床頭,左手裹著厚厚的白布,隱隱滲出血色。

  見她進來,他掙扎著要起身,牽動傷口,額角立刻沁出冷汗。

  「爹別動!」沈瓊琚撲到床前,扶著他的後背。

  沈懷峰抬起右手,右手粗糙的掌心撫過她發頂:「爹沒事,少根指頭罷了。」

  他說得輕鬆,「倒是你……受委屈了。」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輕咳。

  裴知晦立在門檻外,並未進屋,只遙遙一揖:「沈伯父。」

  沈懷峰盯著門口那清瘦少年,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裴家那二小子?」

  「是。」

  「哼。」沈懷峰冷笑,「你們裴家好大的規矩,我沈家的女兒,輪得到你們沉塘?」

  裴知晦垂眸不語。

  「你們士族有宗法舊例我理解。」沈懷峰撐著身子坐直。

  他每說一句,臉色就白一分,「可瓊琚姓沈,即使讓宗族處置也應該是我沈家的宗族處置!她便是有天大的錯,也該送回沈家,由我這個當爹的管教!」

  他喘了口氣,眼底燒著火:「嫁去你們裴家才三個月,夫君就沒了。她一個十七歲的新婦,你們不護著便罷,還要按族規沉塘?好一個假仁義的裴家!」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沈瓊琚眼睛一酸,按住父親的手臂:「爹,傷口要裂開了……」

  裴知晦依舊垂著眼,喉結動了動,才低聲道:「沈伯父教訓的是。此事確是裴家之過。」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沈瓊琚,直直看向沈懷峰:「沉塘之罰我已說服祖父撤銷。晚輩今日來,一是探望伯父傷勢,二是……」

  頓了頓,轉向沈瓊琚。

  「請嫂嫂歸家。」

  「歸家?」沈懷峰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你們裴家差點要了我女兒的命,現在又要她回去?

  「裴家小子,你真當我沈懷峰死了不成?」

  裴知晦抿緊唇,沉默良久。

  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嫂嫂終究是裴家長媳。若長居娘家,流言蜚語於她名聲有損。且兄長臨終前,囑我好生照料嫂嫂。若讓她流落在外,我無顏見兄長於九泉。」

  「照料?」沈懷峰盯著他,一字一頓,「跪靈七日,然後沉塘——這便是你們裴家的照料?」

  裴知晦不答。

  他無法答。

  沈懷峰看他這副模樣,怒極反笑:「你走吧。我女兒不回裴家。要守寡,就在沈家守,用不著你們操心!」

  裴家族長刻薄古板,非要將他女兒沉塘,裴知晦一個後生,還能與族長叫板不成。

  裴知晦看今日無望帶走嫂嫂,深深一揖,轉身欲走。

  「等等。」沈瓊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色從門外漏進來,照亮她熒白的臉頰,顯得五官格外精緻。

  她道:「我暫時……不能回去。」

  裴知晦身形微頓。

  「爹傷得重,我得留下照料。」她抬眸看他,「待爹傷好些,我會回去的。」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我說過要為你兄長守節,我記得。」

  裴知晦凝視她許久。

  那雙總籠著霧似的眸子,此刻清明得驚人。

  雖然他並不願相信聞修傑和自己這個嫂嫂有牽扯,但顯然今日公堂之上,他們的眉眼官司極深,必然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關係和交易。

  留在裴家,也方便他觀察出貓膩。

  最終,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等嫂嫂。」

  少年轉身離去,青衫很快沒入夜色。

  沈瓊琚立在門邊,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才緩緩閉了閉眼。

  她知道,自己必須回裴家。

  不是為了可笑的名節,也不是為了亡夫,而是為了活著。

  上一世她逃了,成了聞修傑的妾,最後死在裴知晦手裡。

  這一世,她要留在裴家,要守住裴知晁遺孀這個身份,要在一切還未發生前,把自己變成裴知晦不能動、不願動的人。


  「瓊琚。」沈懷峰在身後喚她,聲音疲憊,「你真要回去?」

  沈瓊琚轉身,勉強扯出一點笑:「爹,我是知晁待我不薄,總要為他守幾年。」

  「傻孩子。」沈懷峰長嘆一聲,「你才十七歲,大好的年華。」

  「我不傻。」沈瓊琚走回床邊,握住父親的手,「爹,我自有打算。」

  沈懷峰一愣。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那裡面有什麼東西變了。

  從前那個嬌氣愛哭的小女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成熟穩重。

  沉塘一事到底是嚇著她的,裴家竟然敢瞞著他就處置他女兒,說到底不過看他是個釀酒的商戶,是他沒用。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回握她的手,眼眶泛紅。

  .

  次日清晨,沈瓊琚便起了身。

  沈懷峰傷重,半夜吃了裴知晦給的止痛藥丸才勉強睡下,她不敢驚動,輕手輕腳推開院門,往城西的酒鋪去。

  晨霧還未散盡,街上行人寥寥。

  她腳步很快,裙擺掃過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濕了半截裙邊。

  昨夜她才聽家裡的做飯的劉嬸子說,家裡的酒肆已經關門好幾天了,酒鋪掌柜和夥計這兩天為著東家的事情也是不少操心,來府上幾回了。

  上一世,她從未管過家中生意。

  自她進入聞府後,無顏回家看望父親。

  之後聞修傑來向她討要靖邊春的方子時,她才得知,父親被逼債上門,活活氣死,酒鋪已經被賤賣抵債。

  她當時心如死灰,加上聞修傑的夫人實在跋扈刻薄,她只是回家草草葬了父親便被又被關回了聞府莊子上。

  如今想來,那鋪子賣得蹊蹺。

  父親老實忠厚,怎會欠下那麼多外債?

  明明父親死前靖邊春在邊關大賣,鋪名聲斐然,買家卻壓價壓得狠,仿佛早知道沈家要出事。

  拐過街角,遠遠便看見酒鋪的招牌——「沈記酒坊」四個字,被砸得缺了半邊。

  門板歪斜著虛掩,裡面一片狼藉。

  沈瓊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酒香混著霉味撲面而來。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酒漬,幾個大酒罈子倒在地上,貨架倒了大半,帳本撕得到處都是。

  貨架倒處,露出一角斑駁彩繪——是母親當年親手畫的『酒神圖』。沈瓊琚蹲下身,輕輕擦去灰塵。

  後院傳來掃地的聲音。

  「沈叔?」她喚了一聲。

  掃帚聲停了。

  須臾,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後院探出頭來,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放下掃帚迎上來。

  「瓊琚!你怎麼來了?」

  沈叔姓沈名懷德,是沈懷峰的堂兄弟,早年家道中落,被沈懷峰接濟,這些年一直在酒鋪幫忙。

  他生得瘦小,背有些駝,此刻滿臉愁緒,搓著手不知所措。

  「我爹傷重,鋪子的事得有人管。」沈瓊琚環顧四周,「損失如何?」

  沈叔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冊。

  「能找回來的都在這兒了。」他翻開帳本,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存貨砸了三分之一,酒罈子碎了十幾個,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客人們預定的酒,剛做好,也都被砸了。」

  沈瓊琚接過帳本,一頁頁翻看。

  字跡潦草,但記得清楚。

  預定的多是附近酒樓茶肆,還有幾家勛貴府上。

  數目不大,加起來卻也有三百多兩銀子。

  上一世她還在北境的時候她是不懂生意,也不會看帳的。

  後來在京城被聞夫人關在莊子上時,結識了隔壁莊子上名滿天下的女商人杜蘅娘,言談交流間跟她學了不少生意經,看帳自然不在話下。

  看完之後,沈瓊琚問道:「酒肆可還有本金釀酒?」

  沈叔苦笑。

  「本金還能釀出這帳單上虧欠的一半的酒,等這一半的尾款付了,剩下的缺兒大概能補上,就是供貨的時間上來不及了。」

  「夥計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和沈鬆了,哪還有人釀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