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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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國北境,三更天,烏縣裴家小院唯有一間屋子還亮著微弱燈光。

  沈瓊琚是被腿上針扎似的細密麻痛刺醒的。

  視線模糊,唯有面前一點撲朔的燭火晃著。她花了片刻聚焦,才驚覺自己竟跪在靈堂里。

  屋子正中,兩條長凳架著一口薄棺。牆上貼著慘白的「奠」字,供桌上,長明燈幽微的光,正映著牌位上的字——

  「先夫裴知晁之位」。

  裴知晁……她那個英年早逝的丈夫!

  心臟猛地一縮,瀕死的窒息感與地牢的陰冷瞬間裹挾了她。

  她不是已經被勒死在相府的地牢了嗎?

  難不成她死了變成鬼也要跪在裴知晁的牌位前贖罪?

  她想動,卻猛地栽倒。手腕和腳踝處傳來被粗糙物事深深勒陷的痛感。

  她被拇指粗的麻繩緊緊捆著,繩索深嵌皮肉。

  「嘶……」她掙扎著想站起。

  一隻冰涼的手從後方伸來,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嫂嫂小心。」少年嘶啞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隨即被一陣壓抑的低咳打斷。

  沈瓊琚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聲音……

  她僵硬地轉頭,燭光躍入那雙深邃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眉眼尚存青澀,可那眼底的冷,和日後權傾朝野、將她鎖入地牢的裴相,驟然重合。

  「裴……知晦?」她聲音發顫,幾乎是本能的,用盡全力掙開他的手。

  她踉蹌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棺木,「你……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裴知晦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那雙眼底布滿血絲的眸子向她看來。

  燭光下,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素縞的衣角,腰肢纖細,淚痕未乾的眼尾泛紅,臉上是毫無作偽的恐懼。

  裴知晦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側臉望向兄長的牌位,聲音冷得滲人:「呵,放過?裴家是什麼虎狼之地嗎?」

  在他那審視的目光下,沈瓊琚只覺得無所遁形。

  「兄長棺木尚未下葬,嫂嫂便與聞修傑在院門口私語竊竊。」

  他蒼白的唇勾起譏諷的弧度,話音剛落又低咳起來,瘦弱的肩膀微顫,「是真的要給他做妾嗎?」

  做妾?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然刺破她混亂的記憶。

  這不是她年少新寡之時做的蠢事嗎?

  破碎的畫面閃過:聞修傑不懷好意的臉、自己顫抖著遞出的圖紙、宗族耆老們「沉塘」的怒吼……還有,眼前少年最終那雙只剩狠戾與絕望的眼睛……

  是了,這是她的十七歲,丈夫剛死,她被誣陷不貞,綁在靈堂等死的那一夜!

  她重生了。

  前世的懦弱與恐懼還殘留在骨髓里,但更深的懊恨和已知的慘烈結局,讓她猛地咬緊了牙關。

  不,絕不能再走那條路!

  至少……不能再將眼前這人徹底推向對立面。

  她強迫自己鎮定,抬眸望向他,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知晦,你誤會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素縞裙擺掃過冰冷的地面:「我與聞修傑,不過是他來問些你兄長的舊事,並無其他。」

  她眼圈微紅,抬手拭了拭眼角,「我與你兄長情誼甚篤,早已決定為他守節,此生不再另嫁。」

  「他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會留在裴家,代替他照顧你,親眼看著你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裴知晦聽著,黑色的眼眸愈發深沉。他咳嗽兩聲,抬手按了按發悶的胸口,再抬頭時臉上已沒什麼表情。

  沈瓊琚看著他幾乎與未來裴相重合的輪廓,前世那些駭人手段掠過腦海,不由打了個寒噤。

  「但願如此。」

  留下這句辨不出情緒的話,裴知晦推門而出。朔風卷著寒氣洶湧而入,吹得燭火猛烈晃動,險些熄滅。

  門被重新關上,靈堂重歸死寂。

  沈瓊琚知道他不信,但沒關係,來日方長。

  屋外,朔風更烈了。


  裴知晦倚在祠堂外的牆面上,單薄的身子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烏黑的藥丸,就著寒風咽了下去,壓住了那咳嗽不止的痛癢。

  抬頭望向窗欞,靈堂內燭火搖曳,將她單薄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他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混著隱藏的戾氣和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外頭傳來隱約的更鼓聲,距離宗族定下的沉塘之時,又近了一個時辰。

  半晌,裴知晦輕輕嘆息一聲,轉頭沒入夜色。

  .

  靈堂內重歸死寂,只有長明燈芯偶爾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沈瓊琚側耳傾聽,確認門外除了風聲再無其他動靜。

  當下她必須先逃出裴家,躲過明天的沉塘。

  裴知晦兄弟倆的祖父,也是裴家族長裴守廉,自幼浸淫程朱理學,不允許所有族人僭越禮法。

  常言貞潔關乎門風,名節重於生死。

  裴守廉金口玉言,目前將她沉塘一事已是板上釘釘,族裡誰求情都沒用。

  上一世,是聞修傑半夜來祠堂把她擄走,才沒有被沉塘淹死。這一世她不打算站在裴家的對立面,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跟聞修傑走。

  既不能憋屈地死在明天,又不能重蹈覆轍。

  沈瓊琚艱難地往供桌方向膝行過去,將繩索放在長明燈上灼燒。

  繩子捆得很緊,是死結。

  待繩子燒軟後,她立刻放在桌子邊緣用力磨。

  她被燙傷的手腕很快就被磨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火辣辣的疼。

  但她沒有停下。

  她更用力地磨蹭著手腕上的繩索,粗糙的桌沿很快將皮膚磨破,火辣辣的疼。

  只是這點痛,和前世地牢里受的相比,不值一提。

  「啪」,繩結終於散開。她迅速解開腳上的束縛,扶著牆,拖著麻木刺痛的腿挪到窗邊。

  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撞去!

  「砰!砰!」

  老舊的木窗發出呻吟,終於被她撞開。

  她心中一喜,猛地拉開窗——

  然而,窗外居然藏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錦衣,臉上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倚在窗邊,就這麼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是聞修傑!

  沈瓊琚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怎麼在這裡?

  明明現在才一更天,他怎麼會在出現在裴家祠堂。上一世她記得他明明是三更天的時候才裴家把她帶走。

  「裴夫人臉色怎麼如此難看?」聞修傑臉上神色輕佻,語氣十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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