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純樸的「你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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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將沈小棠吵醒,朦朧中,她摸起手機看了一下,發現不是自己的,於是動了一下身邊的趙長今,不過身邊的人翻了一個身,伸手去摸索手機,透過手機的屏幕的光,看了一眼,便把它關了。

  「你怎麼不接?」沈小棠坐起身來問。

  「歐陽,不用理。」

  「萬一有事呢?」

  「放心,沒事,受點皮肉之苦,讓他那天穿得跟花孔雀一樣嘚瑟!」

  兩人說話間的時此刻,可憐的歐陽,一隻手牽著繞著他纏了好幾圈繩子,又不聽話的老水牛,一邊對峙著要頂他的母羊,後背吊著背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趙長今打電話,見趙長今沒有接,靠著脾氣溫馴的老水牛哀嚎!不過,那母羊,見他哭嚎得越大聲,越十分有靈性捕捉到他的恐懼,將自己的羊角對著歐陽衝去。

  沈小棠看了一眼身邊的趙長今,無奈翻了個身,替歐陽捏了一把汗,窗戶外的叫賣聲,讓她再無睡意,只好起床穿衣服,趙長今半睜著眼睛找正在床邊穿衣服的沈小棠,像菜青蟲般地蠕動到她的身後,把她衣服扔到一邊去說:「才幾點,再睡會,反正今天能到貴陽。」

  「快國慶了,我得起來看看員工發過來的項目進度,群演的訓練也得盯緊啊,還有一些有瑕疵的地方也得修改呢。」沈小棠將趙長今的手打開,繼續穿衣服,卻見趙長今在床上滾來滾去,像個七八歲的小孩,讓她不要走。

  穿好衣服後,她抱拿著電腦,打開門,順著民宿的樓梯下去了,昨夜歡歌后,民宿樓下幾乎什麼旅客,只是瞧見老闆娘在樓梯腳處洗衣機里,塞一些旅客退房後用過的床上用品,沈小棠和她簡單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老闆娘見她抱著個電腦,笑道:「早上好,你這度假還要搞工作啊?」

  「沒有辦法嘍。」沈小棠回應道。

  「那邊小院走廊有桌椅,平時人少,安靜,你去那邊方便。」老闆娘用手指著方向,沈小棠十分感激,道過謝後,往她指的方向去了。

  老闆娘說的走廊在民宿小院的最裡邊,在盡頭的右手方向,有一條小道,上面鋪了大小不一的鵝卵石,大概四五來米,盡頭再往右拐,就會看到一個四四方方大概有十幾米長的走廊,它的上方是由綠植長成的天花板,被人工修剪過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大棚子,中間偶爾能看到竹篾似的長條東西,彎成半圓插在走廊兩端,像一個長拱門,下面便是桌椅,沈小棠數了一下,兩邊平行著胡桃木顏色的桌椅各六張,不是很高,大概有五十多公分,下面的坐墊是竹子製成的圓形的墊子,她隨意找了個地方,脫了鞋,盤著腿,坐了下去,竹子做的墊子有些許涼意,她打了個顫,把身上的外套裹了裹,隨後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直到她感覺斜對面有個人影盯著她,才抬起頭來,趙長今在離她最遠的座椅旁坐下,撐著一隻手,拖著下巴,看著她工作,也不說話,沈小棠怵了一下,身子蔫了下去,衝著他喊道:「你怎麼沒有聲音?」

  「看你挺認真,就沒打擾你。」趙長今摸了摸左臉,換了一隻手,繼續撐著下巴,「要出發了,大忙人,快別忙了,反正也忙不完!」

  沈小棠看了一下時間,也就沒有繼續工作,而是趴在桌子上,用食指敲著桌面,抱怨道:「趙長今,要是辦不好咋辦,壓力好大。」

  趙長今從他的坐墊上爬起來,走近沈小棠的身旁,蹲下來,將散亂在一旁的鞋子給她穿上,又將桌子上的電腦合起來,抱在懷裡:「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對自己太苛刻!還有我呢。」他說著將坐墊上的沈小棠拉了起來,又說,「二叔他們在那邊等著呢,我們先回貴陽。」

  兩人穿過走廊,原路返回到民宿樓下時,二狗叔正和幾位老歌師聊天,他們將自己的刻道棍,裝在一個長條形的袋子裡,有的別再衣服扣眼上,有的別再褲腰帶上,二狗叔則懷抱著那根從年少時期就跟著他的刻道棍,用一隻手摩擦著。他們幾乎沒有什麼行李,只有蛇皮袋子裡只裝了一件婚禮時要穿的禮服,些許乾糧,儘管沈小棠兩人保證幾人食宿全部安排妥當,老人們依舊自行帶了乾糧,不想讓兩人破費。

  到貴陽已是晚上,舟車勞頓,沈小棠怕老歌師們吃不消,安排幾人住在家附近的酒店裡,不過老人們嫌貴,死活不肯去,有著他們那一代人獨有的倔強,沈小棠兩人勸了很久,無果,最後安排在刻道館,打了一晚上的地鋪。

  達到可刻道館後,老歌師們看著許許多多的大小不一的刻道棍時,一根根拿起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進展架。

  老歌師里,除了二狗叔,年輕時讀了個小學,其餘老人都是文盲,這也阻止不了他們認識刻道棍上的一些符號,那些符號是他們記了千萬次的記憶,從青絲到白髮,一刻也不曾忘。


  「這個我認得,是花花兒嘞花!」其中一個老歌師拿著展架上的刻道棍指著說。

  「你認到個屁,哈迷日眼嘞,你小時候連一加一等於幾,都要扳手指頭和腳趾頭數。」二狗叔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拿著自己的刻道棍,指著身旁的張大伯罵,他罵人的時候,腰杆子像當初那場婚禮上一樣,時而彎一下,又立起來往後微倒,反覆做了幾次,十分有節奏感。

  對面的張大伯,一聽立馬急了起來,瞪眼道:「你懂,你懂個球,就上了幾天小學,學了幾個勾勾,哎咦,尾巴翹起,你咋還這麼窮嘞!人家兩個小年輕,正規大學生,都沒有說啥嘞。」

  「說得你好像富裕得很,還不是跟著我,一天到晚挑糞潑洋芋,潑包穀?」二狗叔不慌不忙地說。

  「那還不是怪你麼,喊我跟到你干,有前途,有個球嘞前途唵!」張大伯彎了一下腰,將嘴裡的話丟了出去。

  「你人窮怪屋基!飯耙怪筲箕!事多麼挖祖墳,人笨麼怪刀鈍,拉不出屎麼怪茅斯喲!人無用麼怪卵痛喲……」

  二狗叔拿著刻道棍在面前晃來晃去的,即興唱了起來,把趙長今和沈小棠聽得腳底心發燙,然而對面的張大伯一聽不樂意了,瞬間爆了粗口。

  「你說哪樣?要不是兩個小輩在這裡,我給你兩洋鏟。」

  「你來啊!」二狗叔不甘示弱。

  「咦,你家媽!」張大伯,頓了一下腳,作勢要打人。

  「你家媽!」二狗叔回罵道。

  「我呸,你家媽!」

  「我也呸死你,你家媽!」

  「你家媽!」

  「你家媽!」

  「……」

  二狗叔和張大伯倆老人,互相指著對方鼻子罵,有來有回,就是不動手,沈小棠兩人嚇得連忙上去要拉開兩人,其他老歌師大笑道,攔住了沈小棠,笑著說:「沒得大事,沒得大事,打不起來!這兩個人這些年,只曉得撅屁股,屎沒拉一坨,沒得大事,不用管他們,你們去忙。」

  沈小棠和趙長今互相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異口同聲道:「都這樣了,還沒事?」

  「沒事,打不起來,我們習慣了,你們去忙,不用管。」其中一個老歌師也說著。

  沈小棠摸摸額頭上的汗,又扯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看著同樣震驚的趙長今,不知所措,心裡更加擔憂婚禮上,會不會再次出現這樣淳樸的「你家媽」,其餘老歌師在一旁起鬨,沈小棠和趙長今在二狗叔和張大伯之間的對罵聲中,硬著頭皮給幾位老人整理打地鋪的東西,然後灰溜溜地鑽進了辦公間的小房間裡,不敢出來。

  「沈小棠,你不是說你老家的人都很淳樸嗎?」趙長今坐在辦公桌的靠椅上,笑著看著對面床上捂著耳朵,背對著他的沈小棠。

  「這還不夠淳樸嗎原?汁原味兒,多淳樸。」沈小棠背對著趙長今,將雙手舉高過頭頂,晃了幾下,心虛地說。

  「我是怕婚禮上兩人在打起來。」趙長今擔憂道。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啊……我死了,別和我說話。」沈小棠又舉著手,背對著趙長今比了一個愛心,然後直直地倒在了床上,把被子蓋在自己頭上,沒有再掀開,趙長今見狀,摸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起身關了燈,嚇得沈小棠將被子掀開,趙長今逗弄了沈小棠一會,兩人才相擁入眠。

  十月很快就來到,老歌師們雖然有著自己的見解,也經常掐架,不讓沈小棠省心,在排練的時候卻出奇的有默契,尤其是二狗叔的妻子,更是讓沈小棠眼前一亮。

  二狗叔的妻子一直在城裡和女兒呆在一起,見到對方第一眼時,被她大地一樣包容又野蠻的眉眼吸引了過去,即使歲月在她臉上無情地留下生活痕跡,卻掩不住她那明晃晃的眼睛,它像亮堂堂的鏡子那麼亮,能將沈小棠的血肉照了個透。嗓子一說話,像飛躍山間的鳥雀,啾啾喳喳,清脆悅耳!小時候總聽母親在棉花地里,水稻田裡唱山歌,她認為母親的嗓子,是貴州嬢嬢們唱山歌的樣子!直到聽二嬸歌唱,沈小棠認為,她才是萬萬大山裡的最耀眼的鳥雀,她的歌聲能讓人的靈魂一顫一顫的,身子連綿起伏著要炸開花的雞皮疙瘩。

  在自然公園排練收尾那天,沈小棠從大網紅的臉上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激奮,當排練的歌聲停下之後,她瘋狂地舉著帽子,著順著土坡,往下一邊滑一邊跑,她要見見那位萬萬座大山堆起來的老人們,她流著眼淚,擁圍著他們身前身後,歡呼著轉圈,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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