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有偷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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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偷錢

  穀雨播種,小滿插秧!四月的雨水很充足,要一直下到漲端午水,寨民們前一陣子撒下的秧種,此時已長得鬱鬱蔥蔥。

  平時要上學,五哥強制沈小棠不參與農忙,大伯娘沒少吵鬧,大伯不敢開腔,五哥就對著大伯娘也吵,幫理不幫親的五哥,讓沈小棠在學校里的功課一點也沒有落下,而她自己也非常之努力,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學校離家裡有一兩公里的山路,腿腳不便的沈小棠要走一個小時左右,下雨天更要走很久,那時也沒有傘,天不亮,披著油布袋子就出發了,五哥每次會早起半個小時左右,給她悄悄弄早飯,煮一個洋芋或者紅薯,也會偷偷到大伯娘屋裡,床頭左下角最角落的一個土罐罐裡頭拿雞蛋,那是大伯娘平時攢的,每天她都會到雞窩前蹲著,只要母雞開始叫喚,她就知道下蛋了!她會用棍子把母雞屁股架起來,然後迅速將熱氣騰騰的,粘著雞屎的雞蛋掏出來,放到土罐子裡頭,再數個幾遍,才心滿意足地將土罐子鎖到自己房間裡去,家裡一共就只有三隻老母雞,她每天挨個雞窩蹲,樂此不疲!偶爾大伯娘會給家裡的孫子臥一個荷包蛋,沈小棠每次等他吃完後,趁大伯娘不注意,快速拿起那個人臥了荷包蛋的碗,裡面還有一些湯底,她幾口就添了個乾淨,意猶未盡地幻想有一天大伯娘能給她也臥一個荷包蛋,但也只能沉浸在幻想里,似乎那樣她才能找到一絲活下去的快樂!

  不過有五哥在,沈小棠過了一陣神仙太平日子,她終於雞蛋的味道,夢生夢死雞蛋的味道,五哥給她弄完早餐後,又把火熄了,把鐵鍋用冷水澆一遍,然後又回去睡回籠覺,等早上六七點時,在起來給大伯他們煮紅薯。但是長期偷雞蛋的事情,還是被大伯娘給抓到了,一直罵五哥是餓鬼摳著了,她沒有辦法對付自己那總和自己對著幹的兒子,轉而將怒氣撒在沈小棠身上,她在等待那個時機的到來!

  那是稀鬆平常的一天,沈小棠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像平時一樣早早地起床,穿著常年不換的衣服,鞋子,褲子已經磨得不能再穿,但是她就只有這麼一身,平時洗衣服時,她也很好奇,為什麼沒有洗到自己多餘的一件衣服,全是大伯娘他們的。在簡單地偷偷摸摸地用過早餐後,拿了家裡唯一的老手電筒,照著泥濘的山路去上學。那陣子,大伯一家開始插秧了,寨民們一到插秧的季節,就會相互邀到一起去。大伯請了幾個本家人,一起去插秧,大伯娘在家做飯送到田裡去,孫子就暫時託付給一個本家的嬢照看。儘管那天陽光正好,但是天氣還是刺骨的冷,山路不好走,露水也重,沈小棠到學校時,衣服褲子已濕了大半,鞋子只要一走路,鞋子裡面就會冒出一些黑泡泡水來,發出令人尷尬的聲音。不過一到勞動課時間,學校里的老師和校長就會組織同學們一起到學校背後的地里去拔草,那裡會種上花生,玉米和土豆還有紅薯,還有一些蔬菜。沈小棠在同學們埋頭苦幹之際,會偷偷溜到一個草叢比較深的地方,躺下去,草木會把她淹沒,連同她不安的靈魂一起,晌午的太陽很大,沈小棠趴在草地上像曬閒魚一般,這面曬得差不多了,就翻個身,接著曬。一直到放學鈴聲響起,她才從夢裡醒來。然後快速地將衣服整理好,鞋子穿好,用最快的速度在老師點名之前,跑到教室坐好,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是她勞動成果最好的見證,誰也不會懷疑誰偷奸耍滑。

  不過這天註定是個驚心動魄的一天,老師點過名後,同學們背著書包,陸續走出學校,沈小棠也不例外,學校是建在一個大土坡上,要從學校下來,得經過一條斜斜的土路,最近總下雨的緣故,土路還沒有完全乾透,坑坑窪窪的路面,不好走。沈小棠背著那個從外婆家帶來的已經沒有拉鏈的書包,張著嘴,跑著出教室門,或許,她這一生只能也只能不停地跑,在經過那條大斜坡時,她依舊沒有停下來,她得趕在天黑之前到家裡。奔跑在這條斜斜的坡道上時,沈小棠又開始幻想了,她幻想自己如何與大伯娘修復關係,變得如何融洽,甚至幻想到父母來接自己,大伯娘如何誇她懂事乖巧,不過她的幻想終止在自己身體飛撲到地面那一刻,她摔倒了。

  「啊!」

  一條像人又像捲尺一樣的東西先是團成團,後又攤開來,直線從斜坡上滑行到坡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嘲笑氣味,沈小棠摔了個狗啃屎,聽見笑聲後,顧不得疼痛,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忙爬起身,想要從刺鼻的嘲笑氣味中逃離,不過屁股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清涼,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麼,趕緊將衣服往下扯,她連向後轉身的勇氣也沒有,低著頭,跛著腳,身體僵硬地想要遠離那些聲音。她夾著屁股走路,後面的人笑得更大聲,她只能把衣服扯得更下,只是想蓋住那清涼的光屁股,後面的笑聲在她一瘸一拐地遠去時更加肆無忌憚。她始終沒有轉身,她在幻想,人們到底笑的是她是個跛子,還是笑她摔了一跤,還是笑她褲子破了,是個光屁股。幻想著幻想著,才發現那些笑聲已經消失,她獨自一人走在那條歸家的山路上,已走了大半,直到看見遠處寨子口有蘑菇似的房屋冒著尖兒,她才知道自己又幻想過頭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都無精打采,就連大伯娘的絮絮叨叨,也不能進入她的耳朵,她甚至打起了不去學校的念頭,她還在耿耿於懷那天摔倒的事情,儘管在學校沒有人和她提起過,為了靜下心來,沈小棠決定把心思放在農忙上。不過她在幫著插秧時,腦子裡依舊會飄出來一些光屁股之類的思緒,她幻想一陣子,又覺得沒有意思,隨著手裡的秧苗一根根地變少,她也清淨了不少。大伯家水田不多,幾個本家幫忙,幾天就把秧苗整整齊齊地插完了,然後輪換著幫幾個本家的忙,為了答謝,大伯娘一家決定請客,日子定在沈小棠上學的這個周五。

  周五前一天,沈小棠和大伯娘的孫子一起玩耍,玩耍期間,他從兜里掏出來二十塊錢的紙幣,紙幣很破舊,在它沒有破舊到不能用之前,大伯娘的孫子提議把它花出去。沈小棠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便問到,「揚揚,這錢哪裡來的?」,他說是在寨里玩耍的時候撿的!沈小棠深信不疑,於是兩人決定去寨子裡唯一一家小賣部買東西,沈小棠很饞小賣部裡面一種木瓜干,那時候一毛錢一袋,在學校時,就經常看別的同學買,她至今也沒有忘記那個木瓜乾的香味,那時她和班上一小女孩關係好,兩人在抄作業和給賄賂之間形成了一種生死不棄的緣分,女孩家是小鎮附近牛場一家屠戶,她經常給沈小棠帶一些家裡的東西,其中就有木瓜干,它酸酸甜甜的,不似白糖那麼膩,看起來脆脆的很有嚼勁。沈小棠自己買了很多木瓜干,不過手裡依然剩下很多錢,大伯娘的孫子給了沈小棠五塊錢,剩下的他自己全踹兜里,並且商量好,不讓第三個人知道,直到把錢用光。

  周五,沈小棠依舊早起去上學,不過她那破爛褲兜里的五塊錢,總讓她心神不寧,下午放學回來時,心裡也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和都那錢有關。直到她回到家,大伯娘一見到她,就破口大罵,手腳並用地跳起來罵,讓沈小棠膽戰心驚,如果說以前的大伯娘是一隻好鬥的公雞,那麼今天就是豺狼虎豹。五哥坐在廳堂里不說話,大伯也黑著臉。倒是大伯娘的孫子一直趴在大伯娘的後背,直勾勾地盯著沈小棠,像午夜裡床邊的鬼魂,陰森森的,帶著狡猾。

  「我家缺你的還是短你的,我平時不注意,你就偷上了,是嘛?來來來!讓寨子裡的哥姐叔娘們看看,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媽教得好了,學會偷錢了!」大伯娘一邊罵,一邊把沈小棠往院子裡扯,沈小棠跛著腳,被她拖著往地上劃,五哥站起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沉默了。

  「我沒有偷錢,我沒有拿!」沈小棠感到身體傳來劇烈的疼痛。

  「你沒有拿,你沒有拿,誰拿的,你一個外人,不是你是誰,就是你,不承認是吧!我替你媽教你!」大伯娘嗓子像過年的炮仗,震天響,隔壁的,侃兒上,侃兒下的寨民們聽得一清二楚,還有出來勸解的,不過他們的勸解似乎沒有起到什麼作用,除了顯得沈小棠是個賊這件事板上釘釘,再也沒有別的。大伯娘用手死勁兒地揪著她的耳朵轉圈圈打,瘋狂地朝她臉上扇去,耳光像當地人抽陀螺的那種聲音,每一道都抽得精準無誤,讓陀螺似的沈小棠打轉轉,她終於等到撒氣的機會了!五哥看不下去了,連忙跑出院子來制止。

  「行了!要打死麼?錢沒有再掙就是嘍!」

  「她偷錢,還得了,現在偷小錢,長大偷大錢。」大伯娘每次說那個偷字,總是像唱山歌似的拖得老長,那些看笑話的自然就知道,沈家出了一個賊,以後一提到沈小棠,人們之後便知道,她是個賊!

  「不是你是誰,小洋洋說你偷嘞,昨天還去小賣部買東西了,你身上還有呢,你怕是不止偷了二十吧!趕緊拿出來。」

  「不是我,是小洋洋給我嘞!他說是他撿嘞!」

  「奶奶,不是我,是她偷的,她昨天還讓我不要和你們說,是她!」

  「我就說嘛?還死不承認,你到底偷了多少,快點拿出來,快點!」

  大伯娘一邊扯她的耳朵一邊打,一邊罵五哥護著她。

  後來大伯娘不讓沈小棠去睡覺,說她什麼時候想好了,把錢拿出來,就回去睡覺。她在院子裡僵硬地站到大半夜,五哥後來把她拖西廂房回去休息,她一邊不停地重複,「我沒有投錢」一邊往原地挪,她要是回去睡覺,她就真是賊,五哥沒有辦法,回房拿了一件自己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在房檐下坐了一夜。沈小棠腦袋空空,什麼都想不起來,就連幻想也不靈了!她的世界一片死寂,她沒有辯解的勇氣。第二天,寨民們就傳遍了,沈小棠偷錢這件事,甚至有長舌婦上門來藉機聊天,故意問大伯娘沈小棠到底偷了多少,然後沈小棠耳朵里又傳來尖酸刻薄的罵聲和意猶未盡的笑聲。五哥不在和沈小棠說話,也許他也認定是沈小棠偷了錢,不止二十。

  中午請客吃飯,沒有人叫沈小棠,她獨自一人坐在西廂房檐下掰著手指頭數,院子裡曬了一些陳年玉米,它們吊在廂房頂上,發霉了,被大伯娘發現,才拿到太陽底線暴曬一番,好把霉給曬掉。沈小棠看著太陽底下發霉的玉米,像極了自己,她不再掰手指頭,而是拿起旁邊的木耙子,去攪動那些發霉的玉米,她在散發著霉味兒的玉米場子上來回走動,木耙子跟在她的後面劃出一道道槓槓,她越來回走動,劃出的槓槓越多,廳堂里的人見了也沒人喊她,任由她在玉米上來來回回地劃。直到沈小棠認為差不多的時候,才又坐到廂房檐底下,又開始掰手指頭,她仰起滿是手指印又腫脹的臉,呆望著天空的白雲飄來飄去,肚子餓得唱起了搖籃曲,她開始幻想,父母也許會從院子門口走來,把她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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