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許夏再次邀約
第二天下午，陳平安處理完手頭一篇關於車間節能倡議的廣播稿，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離下班還有半個多小時。
宣傳科里很安靜，只有周小雲那邊偶爾傳來翻動資料的聲音。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目光掠過窗外。
廠區道路上，下早班的工人已經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許夏。
昨天父親的分析和母親的期盼，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他需要機會了解更多，但那必須是自然的、水到渠成的，不能有絲毫唐突，否則不僅可能得不到真相，還會傷害到許夏，甚至斷送兩人之間那份剛剛萌芽的、微妙的好感。
正思忖間，下班鈴聲清脆地響徹廠區。
陳平安收拾好桌面，挎上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和周小雲、孫鵬打了個招呼，便走出了辦公室。
李明依舊是最先離開的，早已不見蹤影。
陳平安隨著人流，朝廠大門走去。
剛來到廠區門口，就看到許夏站在一株老槐樹的樹蔭下，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襯衫，扎在藏青色的長褲里，顯得身姿挺拔又利落。
兩根麻花辮依舊垂在肩頭，發梢隨著她輕輕踮腳張望的動作微微晃動。她手裡沒拿筆記本，只提著一個小巧的布兜，臉上帶著一點期待，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目光在湧出的人流中仔細搜尋著。
當她的視線捕捉到陳平安時，那雙明亮的眼睛立刻彎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陳平安的心，像被那笑容輕輕撞了一下。他快步走了過去。
「許夏同志？」陳平安在她面前站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你怎麼在這兒？是來這邊辦事嗎？」
許夏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是被晚霞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她搖了搖頭，聲音清脆：
「不是專門辦事。我……我今天下班早，就想著……想著過來轉轉。你們廠區這邊，我還沒怎麼來過呢。」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又連忙補充道：
「而且，上次你幫我改的稿子，我們科長看了特別滿意，還誇我有進步。我……我一直想再好好謝謝你。」
她的眼神明亮而真誠，帶著一種年輕姑娘特有的、欲說還休的情意。
陳平安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也感到一股暖意。他笑了笑：
「舉手之勞，別這麼客氣。你們科長滿意就好。」
「那不一樣的。」許夏很認真地說，然後像是鼓足了勇氣，抬頭看著他：
「陳平安同志，你……你晚上有事嗎？要是沒事的話，我……我想請你吃頓飯，就當是正式感謝你。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館子，味道還挺地道的。」
她的邀請直接而坦率，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讓人難以拒絕。
陳平安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他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好啊。那就讓你破費了。不過，我得先回家跟我爸媽說一聲，免得他們等我吃飯。」
「應該的應該的！」許夏連忙說，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我跟你一起去跟叔叔阿姨說一聲吧？不然太不禮貌了。」
「也好。」
兩人並肩朝四合院走去。
路上，許夏的話比上次多了些，她指著路邊新刷的標語，談論著最近聽到的廣播新聞，語氣輕快。
陳平安大多時候是傾聽者，偶爾回應幾句，氣氛輕鬆融洽。
回到四合院，易中海還沒回來，一大媽正在廚房摘菜。
看到陳平安帶著許夏進來，一大媽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的笑容，連忙在圍裙上擦著手迎了出來。
「許夏來啦！快進來坐！平安，你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
一大媽的眼睛幾乎粘在許夏身上，那目光里的喜愛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阿姨，您別忙，我不坐啦。」
許夏乖巧地說，「我就是過來跟您和叔叔說一聲，我想請陳平安同志出去吃個晚飯，謝謝他上次幫我。怕你們等他吃飯，特意來說一聲。」
「哎呀，這有什麼，你們年輕人出去吃好，出去吃好！」
一大媽連連擺手，眼神在陳平安和許夏之間轉了轉，臉上的笑意更深，
「平安，那你就跟許夏去吧，好好吃，別急著回來。家裡不用惦記。」
陳平安點點頭：「知道了，媽。」
離開四合院，走出一段距離後，許夏才輕輕鬆了口氣，小聲對陳平安說：
「阿姨真好，特別熱情。」
「嗯，她很喜歡你。」陳平安如實說。
許夏的臉又紅了紅，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悄悄上揚。
許夏說的那家館子離軋鋼廠不遠，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側街上，門臉不大，掛著「紅星小吃」的招牌。
裡面擺了五六張方桌，收拾得挺乾淨，這個點人還不算多。
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一個繫著白圍裙的中年大姐拿著菜單過來，笑眯眯的：「兩位同志吃點啥？」
許夏顯然來過，熟絡地說：
「張嬸，來兩碗炸醬麵，面要過涼水。再拌個黃瓜，切點臘腸，來兩碗麵湯。」
她點完，看向陳平安，「陳平安同志，你看行嗎？他們家的炸醬麵特別筋道，醬也香。」
「行，聽你的。」陳平安對吃的不挑剔。
點完菜，大姐去後廚招呼。小館子裡暫時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顯得很安靜。
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成了一種溫柔的青灰色。
「你常來這家？」陳平安找著話題。
「嗯，有時候下班不想吃食堂，就和同事過來換換口味。」
許夏拿起桌上的茶杯，用熱水燙了燙，然後給陳平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
「他們家的炸醬是自家做的，肉丁大，黃醬也醇，不像有些地方兌水太多。」
「看來你是真會吃。」陳平安笑道。
「也不是啦，就是吃多了食堂，總覺得外面的什麼都香。」許夏也笑了，氣氛更加鬆弛。
很快，兩碗過了涼水的炸醬麵端了上來。
麵條根根分明，泛著潤澤的光，上面鋪著厚厚的、油亮噴香的炸醬，配著黃瓜絲、豆芽、心裡美蘿蔔絲，色彩分明，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拌黃瓜清脆爽口，臘腸切得薄薄的，咸香適中。
「快嘗嘗。」許夏遞過筷子。
陳平安拌開麵條，嘗了一口。麵條確實筋道，炸醬咸香濃郁，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味，非常地道。「嗯，好吃。」他由衷地贊道。
許夏看他喜歡，眼睛彎彎的，自己也低頭吃起來。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條，幾乎不發出聲音。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面，胃裡有了底，話匣子也更容易打開。
「你們肥料廠最近忙嗎？」陳平安問了個安全的話題。
「還行，主要是春耕後的宣傳跟進，還有一些安全生產的日常宣傳。」
許夏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不過比你們軋鋼廠可能還是輕鬆點，至少不用天天跟鋼鐵機械打交道。你們宣傳科最近是不是也挺忙的？我看你上次寫的那些安全生產的材料，內容可紮實了。」
「嗯，最近在弄安全生產宣傳月，材料比較多。」陳平安點點頭，「你們那邊宣傳主要側重什麼？」
「主要是科學施肥、提高產量，還有農村的一些政策宣傳。」
許夏說起工作，神情認真起來，
「有時候還要配合農業局的技術員下鄉，去公社和生產隊辦黑板報，給老鄉們講解。
雖然累點，但挺有意思的，能接觸到實際的生產情況。」
「下鄉？那挺辛苦的。」陳平安有些意外。
「還行，我挺喜歡的。鄉下的空氣好，老鄉們也樸實。」
許夏笑了笑，「就是有時候聽不懂特別土的方言，鬧過笑話。」
「是嗎？說來聽聽？」陳平安饒有興趣。
許夏便講起有一次在郊區生產隊，她把老鄉說的「澆地」聽成了「教弟」，鬧了個大紅臉的故事。陳平安聽了也忍不住笑起來。
輕鬆的笑聲拉近了距離。陳平安感覺時機漸熟，他看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向更個人的領域：
「說起來，你一個女同志，經常跑鄉下做宣傳，你家裡人不擔心嗎？」
許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沿：
「還好。我爸媽……他們挺支持我工作的。」
她的語氣很平常，但陳平安敏銳地捕捉到那瞬間的停頓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疏離感。
「那就好。」陳平安順著話頭，用一種分享的姿態說道，
「我爸媽對我也挺支持的。尤其是我媽，以前總覺得我丟了，心裡虧欠，現在恨不得把什麼都補給我。
有時候我都覺得，她太小心了，反而讓我有點壓力。」
他主動提起自己的家庭和尋親經歷，這是一種坦誠，也是一種引導。
許夏果然被吸引了，她抬起眼，關切地看著陳平安：
「阿姨那是心疼你。能找到親生父母，是多不容易的事啊。
陳平安同志，你……你小時候在村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的關心很真誠。
陳平安搖搖頭：「苦倒談不上。村裡的鄉親們都很照顧我，老村長把我當親孫子養。
就是……心裡總有個地方是空的，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那種感覺，沒經歷過的人可能很難體會。」
他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真實的情感重量。
許夏靜靜地聽著，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和理解，還有一種複雜的、類似共鳴的情緒。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能想像……那一定很不容易。你很堅強。」
「談不上堅強，只是日子總要過。」
陳平安笑了笑，話鋒溫和地轉向她，
「不過現在好了，都過去了。所以我特別珍惜現在。
說起來，像你這樣在父母身邊平平安安長大的，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感受吧？你爸媽一定從小就特別疼你。」
許夏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撥弄著碗裡剩下的一點麵條。
小館子裡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也映出她眼中些許的恍惚。
「他們……是對我挺好的。」她重複了類似的話，但這次，聲音更低，更慢，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分量。
陳平安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溫和。
許夏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起頭，看向陳平安，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明亮的、帶著好感的目光，而是多了一絲坦誠的脆弱和傾訴的欲望。
「陳平安同志，」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小館子裡格外清晰，
「其實……有些事情，可能不像看起來那樣。」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
「我爸媽……我是說，我現在的爸媽，他們是很善良的人，對我也很好，供我讀書，支持我工作。但是……」
她又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筷子。
陳平安的心提了起來，但他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認真聽，並且理解這可能需要勇氣。
許夏看了他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鼓勵而非窺探，這給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但是……家裡的氣氛，有時候會有點……怪。」她斟酌著詞句，
「我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常年吃藥，情緒有時候會很低落。
我爸話很少，就是悶頭幹活。我們之間……很少像別人家那樣，熱熱鬧鬧地聊天，開開玩笑。我小時候，看到鄰居家的小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或者跟媽媽撒嬌，心裡總會覺得……有點羨慕，又有點陌生。」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淡淡的悵惘。
「我記得有一次，我發燒，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我媽在哭，很小聲地跟我爸說，『要是咱親生的……』，後面的話我沒聽清，就睡著了。
醒來後，他們都跟沒事人一樣，我也一直沒敢問。」
許夏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可能是我燒糊塗了，聽錯了吧。」
陳平安的心跳，在聽到「親生的」三個字時，驟然加快。
他克制住內心的波瀾，用一種理解和共情的語氣說：
「有時候，大人也有大人的難處和心事。
不過，你能感受到他們對你好，這本身就很珍貴了。」
「是啊，我知道他們對我好。」許夏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迷茫，
「所以我也一直很努力，想讓他們高興，想成為他們的驕傲。
可是……心裡總有個地方，覺得不踏實，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根在哪裡。」
她看向陳平安，眼神清澈見底：
「陳平安同志，你知道嗎？
那天在你家吃飯，看到易叔叔和阿姨看你、還有對我的那種眼神，那種……毫無保留的喜歡和 溫暖，我心裡特別……特別觸動。
那是我從小到大，很少在家裡感受到的一種感覺。
很溫暖，很踏實。」
她終於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陳平安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明白許夏的意思。
那種家庭的溫暖和接納，對她而言，既是一種吸引，也可能隱隱觸動了內心深處關於自身根源的不安。
時機到了。
陳平安看著許夏，目光真摯而柔和，聲音放得很緩：
「許夏，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其實，我也有一種感覺，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很親切，很熟悉，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不僅僅是因為工作，或者別的什麼。」
許夏的臉微微紅了，但這次她沒有躲閃，而是勇敢地回視著他，眼中閃著光。
陳平安繼續道，語氣更加慎重：
「也正是因為這種莫名的親切感，加上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家裡的一些感受，讓我冒昧地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當然，這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猜測，我說出來，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覺得我唐突。」
許夏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呼吸微微屏住，輕輕點了點頭：「你說，我不生氣。」
陳平安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和你現在的父母，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
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你的養父母？
而你，或許……在很小的時候，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你的親生家庭？」
宣傳科里很安靜，只有周小雲那邊偶爾傳來翻動資料的聲音。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目光掠過窗外。
廠區道路上，下早班的工人已經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許夏。
昨天父親的分析和母親的期盼，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他需要機會了解更多，但那必須是自然的、水到渠成的，不能有絲毫唐突，否則不僅可能得不到真相，還會傷害到許夏，甚至斷送兩人之間那份剛剛萌芽的、微妙的好感。
正思忖間，下班鈴聲清脆地響徹廠區。
陳平安收拾好桌面，挎上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和周小雲、孫鵬打了個招呼，便走出了辦公室。
李明依舊是最先離開的，早已不見蹤影。
陳平安隨著人流，朝廠大門走去。
剛來到廠區門口，就看到許夏站在一株老槐樹的樹蔭下，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襯衫，扎在藏青色的長褲里，顯得身姿挺拔又利落。
兩根麻花辮依舊垂在肩頭，發梢隨著她輕輕踮腳張望的動作微微晃動。她手裡沒拿筆記本，只提著一個小巧的布兜，臉上帶著一點期待，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目光在湧出的人流中仔細搜尋著。
當她的視線捕捉到陳平安時，那雙明亮的眼睛立刻彎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陳平安的心，像被那笑容輕輕撞了一下。他快步走了過去。
「許夏同志？」陳平安在她面前站定，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你怎麼在這兒？是來這邊辦事嗎？」
許夏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是被晚霞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她搖了搖頭，聲音清脆：
「不是專門辦事。我……我今天下班早，就想著……想著過來轉轉。你們廠區這邊，我還沒怎麼來過呢。」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又連忙補充道：
「而且，上次你幫我改的稿子，我們科長看了特別滿意，還誇我有進步。我……我一直想再好好謝謝你。」
她的眼神明亮而真誠，帶著一種年輕姑娘特有的、欲說還休的情意。
陳平安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也感到一股暖意。他笑了笑：
「舉手之勞，別這麼客氣。你們科長滿意就好。」
「那不一樣的。」許夏很認真地說，然後像是鼓足了勇氣，抬頭看著他：
「陳平安同志，你……你晚上有事嗎？要是沒事的話，我……我想請你吃頓飯，就當是正式感謝你。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館子，味道還挺地道的。」
她的邀請直接而坦率，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讓人難以拒絕。
陳平安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他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好啊。那就讓你破費了。不過，我得先回家跟我爸媽說一聲，免得他們等我吃飯。」
「應該的應該的！」許夏連忙說，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我跟你一起去跟叔叔阿姨說一聲吧？不然太不禮貌了。」
「也好。」
兩人並肩朝四合院走去。
路上，許夏的話比上次多了些，她指著路邊新刷的標語，談論著最近聽到的廣播新聞，語氣輕快。
陳平安大多時候是傾聽者，偶爾回應幾句，氣氛輕鬆融洽。
回到四合院，易中海還沒回來，一大媽正在廚房摘菜。
看到陳平安帶著許夏進來，一大媽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的笑容，連忙在圍裙上擦著手迎了出來。
「許夏來啦！快進來坐！平安，你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
一大媽的眼睛幾乎粘在許夏身上，那目光里的喜愛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阿姨，您別忙，我不坐啦。」
許夏乖巧地說，「我就是過來跟您和叔叔說一聲，我想請陳平安同志出去吃個晚飯，謝謝他上次幫我。怕你們等他吃飯，特意來說一聲。」
「哎呀，這有什麼，你們年輕人出去吃好，出去吃好！」
一大媽連連擺手，眼神在陳平安和許夏之間轉了轉，臉上的笑意更深，
「平安，那你就跟許夏去吧，好好吃，別急著回來。家裡不用惦記。」
陳平安點點頭：「知道了，媽。」
離開四合院，走出一段距離後，許夏才輕輕鬆了口氣，小聲對陳平安說：
「阿姨真好，特別熱情。」
「嗯，她很喜歡你。」陳平安如實說。
許夏的臉又紅了紅，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悄悄上揚。
許夏說的那家館子離軋鋼廠不遠，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側街上，門臉不大，掛著「紅星小吃」的招牌。
裡面擺了五六張方桌，收拾得挺乾淨，這個點人還不算多。
兩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一個繫著白圍裙的中年大姐拿著菜單過來，笑眯眯的：「兩位同志吃點啥？」
許夏顯然來過，熟絡地說：
「張嬸，來兩碗炸醬麵，面要過涼水。再拌個黃瓜，切點臘腸，來兩碗麵湯。」
她點完，看向陳平安，「陳平安同志，你看行嗎？他們家的炸醬麵特別筋道，醬也香。」
「行，聽你的。」陳平安對吃的不挑剔。
點完菜，大姐去後廚招呼。小館子裡暫時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顯得很安靜。
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成了一種溫柔的青灰色。
「你常來這家？」陳平安找著話題。
「嗯，有時候下班不想吃食堂，就和同事過來換換口味。」
許夏拿起桌上的茶杯，用熱水燙了燙，然後給陳平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
「他們家的炸醬是自家做的，肉丁大，黃醬也醇，不像有些地方兌水太多。」
「看來你是真會吃。」陳平安笑道。
「也不是啦，就是吃多了食堂，總覺得外面的什麼都香。」許夏也笑了，氣氛更加鬆弛。
很快，兩碗過了涼水的炸醬麵端了上來。
麵條根根分明，泛著潤澤的光，上面鋪著厚厚的、油亮噴香的炸醬，配著黃瓜絲、豆芽、心裡美蘿蔔絲，色彩分明，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拌黃瓜清脆爽口，臘腸切得薄薄的，咸香適中。
「快嘗嘗。」許夏遞過筷子。
陳平安拌開麵條，嘗了一口。麵條確實筋道，炸醬咸香濃郁，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味，非常地道。「嗯，好吃。」他由衷地贊道。
許夏看他喜歡，眼睛彎彎的，自己也低頭吃起來。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條，幾乎不發出聲音。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面，胃裡有了底，話匣子也更容易打開。
「你們肥料廠最近忙嗎？」陳平安問了個安全的話題。
「還行，主要是春耕後的宣傳跟進，還有一些安全生產的日常宣傳。」
許夏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不過比你們軋鋼廠可能還是輕鬆點，至少不用天天跟鋼鐵機械打交道。你們宣傳科最近是不是也挺忙的？我看你上次寫的那些安全生產的材料，內容可紮實了。」
「嗯，最近在弄安全生產宣傳月，材料比較多。」陳平安點點頭，「你們那邊宣傳主要側重什麼？」
「主要是科學施肥、提高產量，還有農村的一些政策宣傳。」
許夏說起工作，神情認真起來，
「有時候還要配合農業局的技術員下鄉，去公社和生產隊辦黑板報，給老鄉們講解。
雖然累點，但挺有意思的，能接觸到實際的生產情況。」
「下鄉？那挺辛苦的。」陳平安有些意外。
「還行，我挺喜歡的。鄉下的空氣好，老鄉們也樸實。」
許夏笑了笑，「就是有時候聽不懂特別土的方言，鬧過笑話。」
「是嗎？說來聽聽？」陳平安饒有興趣。
許夏便講起有一次在郊區生產隊，她把老鄉說的「澆地」聽成了「教弟」，鬧了個大紅臉的故事。陳平安聽了也忍不住笑起來。
輕鬆的笑聲拉近了距離。陳平安感覺時機漸熟，他看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向更個人的領域：
「說起來，你一個女同志，經常跑鄉下做宣傳，你家裡人不擔心嗎？」
許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沿：
「還好。我爸媽……他們挺支持我工作的。」
她的語氣很平常，但陳平安敏銳地捕捉到那瞬間的停頓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疏離感。
「那就好。」陳平安順著話頭，用一種分享的姿態說道，
「我爸媽對我也挺支持的。尤其是我媽，以前總覺得我丟了，心裡虧欠，現在恨不得把什麼都補給我。
有時候我都覺得，她太小心了，反而讓我有點壓力。」
他主動提起自己的家庭和尋親經歷，這是一種坦誠，也是一種引導。
許夏果然被吸引了，她抬起眼，關切地看著陳平安：
「阿姨那是心疼你。能找到親生父母，是多不容易的事啊。
陳平安同志，你……你小時候在村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的關心很真誠。
陳平安搖搖頭：「苦倒談不上。村裡的鄉親們都很照顧我，老村長把我當親孫子養。
就是……心裡總有個地方是空的，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那種感覺，沒經歷過的人可能很難體會。」
他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真實的情感重量。
許夏靜靜地聽著，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和理解，還有一種複雜的、類似共鳴的情緒。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能想像……那一定很不容易。你很堅強。」
「談不上堅強，只是日子總要過。」
陳平安笑了笑，話鋒溫和地轉向她，
「不過現在好了，都過去了。所以我特別珍惜現在。
說起來，像你這樣在父母身邊平平安安長大的，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感受吧？你爸媽一定從小就特別疼你。」
許夏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撥弄著碗裡剩下的一點麵條。
小館子裡橘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也映出她眼中些許的恍惚。
「他們……是對我挺好的。」她重複了類似的話，但這次，聲音更低，更慢，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分量。
陳平安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溫和。
許夏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起頭，看向陳平安，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明亮的、帶著好感的目光，而是多了一絲坦誠的脆弱和傾訴的欲望。
「陳平安同志，」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小館子裡格外清晰，
「其實……有些事情，可能不像看起來那樣。」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
「我爸媽……我是說，我現在的爸媽，他們是很善良的人，對我也很好，供我讀書，支持我工作。但是……」
她又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筷子。
陳平安的心提了起來，但他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認真聽，並且理解這可能需要勇氣。
許夏看了他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鼓勵而非窺探，這給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但是……家裡的氣氛，有時候會有點……怪。」她斟酌著詞句，
「我媽身體一直不太好，常年吃藥，情緒有時候會很低落。
我爸話很少，就是悶頭幹活。我們之間……很少像別人家那樣，熱熱鬧鬧地聊天，開開玩笑。我小時候，看到鄰居家的小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或者跟媽媽撒嬌，心裡總會覺得……有點羨慕，又有點陌生。」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淡淡的悵惘。
「我記得有一次，我發燒，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我媽在哭，很小聲地跟我爸說，『要是咱親生的……』，後面的話我沒聽清，就睡著了。
醒來後，他們都跟沒事人一樣，我也一直沒敢問。」
許夏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可能是我燒糊塗了，聽錯了吧。」
陳平安的心跳，在聽到「親生的」三個字時，驟然加快。
他克制住內心的波瀾，用一種理解和共情的語氣說：
「有時候，大人也有大人的難處和心事。
不過，你能感受到他們對你好，這本身就很珍貴了。」
「是啊，我知道他們對我好。」許夏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迷茫，
「所以我也一直很努力，想讓他們高興，想成為他們的驕傲。
可是……心裡總有個地方，覺得不踏實，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根在哪裡。」
她看向陳平安，眼神清澈見底：
「陳平安同志，你知道嗎？
那天在你家吃飯，看到易叔叔和阿姨看你、還有對我的那種眼神，那種……毫無保留的喜歡和 溫暖，我心裡特別……特別觸動。
那是我從小到大，很少在家裡感受到的一種感覺。
很溫暖，很踏實。」
她終於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陳平安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明白許夏的意思。
那種家庭的溫暖和接納，對她而言，既是一種吸引，也可能隱隱觸動了內心深處關於自身根源的不安。
時機到了。
陳平安看著許夏，目光真摯而柔和，聲音放得很緩：
「許夏，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其實，我也有一種感覺，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很親切，很熟悉，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不僅僅是因為工作，或者別的什麼。」
許夏的臉微微紅了，但這次她沒有躲閃，而是勇敢地回視著他，眼中閃著光。
陳平安繼續道，語氣更加慎重：
「也正是因為這種莫名的親切感，加上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家裡的一些感受，讓我冒昧地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當然，這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猜測，我說出來，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覺得我唐突。」
許夏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呼吸微微屏住，輕輕點了點頭：「你說，我不生氣。」
陳平安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和你現在的父母，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
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你的養父母？
而你，或許……在很小的時候，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你的親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