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盛世煙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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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白駒過隙,靖武元年的春光還未看夠,熾烈的夏日便裹挾著蟬鳴與熱浪席捲了長安城。

  新朝運轉數月,各項政令漸入軌道,天下呈現出一派生機。

  山東,青州府,雲溪村。

  自王長樂發跡,成為靖武王、乃至如今的開國皇帝後,雲溪村便成了天下聞名的龍興之地。

  村口的泥路拓寬夯實,鋪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可並行四輛馬車。

  村中房舍大多翻新重建,村外良田千頃,溝渠縱橫,綠油油的莊稼在夏日陽光下長勢喜人。

  最引人注目村子那座占地廣闊的靖武親王府。

  王府亭台樓閣依山傍水,花園菜畦錯落有致。

  王府後院有足足十五畝的試驗田,一個老農挽著褲腿,戴著斗笠彎腰在一畦綠油油的植株間忙碌著。

  他膚色黝黑,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正是當今天子的父親,被尊為太上皇的王永平。

  「爹,您又下地啦,這大熱天的,快歇歇,喝口水。」一個少年提著水壺走來,正是王長樂的弟弟王長勇。

  他如今封了王爵,在青州府靖武書院讀書,明年就要畢業了。

  王永平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把嘴,看著面前的幾壟作物,眼睛發亮。

  他又指指旁邊幾壟:「長樂送來了馬鈴薯種子,說是產量高,好養活,不挑地。還有那架子上的,叫佛手瓜,樣子怪,聽說也好吃...」

  王長勇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父親如今是太上皇,想吃啥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弄不來,還天天親自下地擺弄這些,他是不理解的。

  但是沒問,因為家裡誰都知道王永平就愛莊稼把式。

  雖然王長樂已是天下至尊,但父親母親並未在皇宮中枯坐,他們強烈要求留在山東雲溪村老家的王府里。

  他們並不想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王長樂自然順從答應,怎麼舒服怎麼來唄,儘量滿足他們的愛好。

  父親前半輩子都是老實的莊稼漢,所以王長樂經常用系統兌換了新奇的種子送回山東老家,父親就在雲溪村的地里試驗播種,各種蔬菜,糧食種子以及水果。

  明明貴為天子之父,有太上皇之尊,天天埋頭在地里,不亦樂乎,

  王永平小心地給一株幼苗培土。

  他摸了摸旁邊一株已經開始掛果的辣椒,黝黑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他記得這個叫這海椒,長樂說做菜放一點,提味得很,還可以醃成辣醬,給老百姓改善調味。

  王長勇道:「爹,天熱,您可別中暑了。娘過兩天從長安回來,看您又曬黑一圈,又該念叨了。」

  王永平接過汗巾擦汗,目光又投向遠處一片剛剛冒出嫩芽的瓜地,那是西瓜種子,說是夏天解暑聖品。

  他眼中閃爍著亮光,很是期待呢。

  長安,皇宮,紫宸殿。

  與雲溪村悠然自得的田園生活相比,皇宮內的母親可就操心多了。

  她如今雖是太后之尊,鳳冠霞帔,一應起居用度皆是天下至臻,但在長安皇宮住了沒兩個月,她就渾身不自在。

  規矩太多,見誰都要行禮,說話都要掂量,花園再大也沒個串門拉家常的鄰居...

  憋得慌!

  於是,她隔三差五就要回山東雲溪村,但每次在村里住不了多久,她又開始惦記長安的兒子,孫子孫女。

  尤其是王宸和王玥,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幾天不見就想得慌。

  於是,長安與山東之間,便成了太后娘娘的固定航線。

  而每次從山東回到長安,她除了含飴弄孫之外,還有一項重中之重的任務——催生。

  這一日,用過晚膳,王長樂難得清閒,陪著母親在御花園的水榭中納涼。

  夜風習習,吹散了些許暑氣,荷香陣陣。

  母親斟酌著開口:「長樂啊,你看這宮裡,是不是太冷清了些?」

  王長樂故意裝作聽不出來:「娘,如今宮裡上下也有好幾千號人伺候,每日人來人往,哪裡冷清了?」

  母親無語了:「娘是說這後宮,你看看,除了映雪和藍汐,還有誰?啊?那些世家送了那麼多美人,你倒好,全分給手下了,一個不留。」


  王長樂哭笑不得:「娘,那些女子大多別有用心,兒子收下豈不麻煩?有映雪和藍汐相伴,兒子很知足了。」

  母親苦口婆心,「哪家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妃嬪成群?開枝散葉是你的責任,你看看現在,宸兒和玥兒是乖巧可愛,可皇室就這兩根苗,加上你弟弟也才三個,哦,把樂泓也給算上,總共就四個人,這像話嗎?」

  她越說越覺得事態嚴重:「不行,明年,不,今年秋天,就得選秀,娘親自給你把關,挑些家世清白、品貌端莊的好女子進來,這事兒沒商量!」

  王長樂頭大如斗。

  選秀他是半點興趣也無。

  何況,江映雪和藍汐早已填滿了他感情的全部空間。

  再多,便是負擔了。

  王長樂直接拒絕。

  他是不會要的。

  母親只得轉移了主攻方向。

  皇后江映雪的鳳儀宮和皇貴妃藍汐的棲霞宮成了太后娘娘最常視察的地方。

  每次來,必然帶著各種補品偏方。

  「映雪啊,你可是皇后,得多為皇家開枝散葉著想。你自己也得加把勁,趁年輕,再多生兩個。」

  「藍汐啊,你這身子骨結實,一看就是好生養的。皇上喜歡你,你也得主動些。這後宮就你們姐妹倆,得齊心協力,多給皇上添幾個皇子公主,這宮裡才熱鬧,江山才穩固不是?」

  倆人只能紅著臉應下,私下裡一合計,互相排了班。

  然後自然便是紅綃帳暖,被翻紅浪。

  婉轉承歡,柔情似水。

  有時還會玩三人行的遊戲。

  在開枝散葉這項國本大事上,王長樂註定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鐵蛋和栓柱倆人封了國公,與國同戚,將全家都搬到了長安來,就住在距離未央宮最近的坊市里。

  他們倆還年輕,後半輩子不可能就這麼窩在府里逗弄孩子,除了偶爾會進宮找王長樂扯淡外,就會外放出去巡視練兵。

  靖武皇朝的地盤實在是太大了。

  大的不得了。

  不僅接收了大秦皇朝的全部領土,還有靖武都督府打下來的草原,高麗,東瀛和南洋諸島,這些外部勢力時不時就得去震一震,否則的話早晚生出異心。

  鐵蛋栓柱倆人每年都會輪著來,今年你去高麗東瀛,我去南洋草原,明年就換過來,一年當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路上,也算是沒閒著。

  鐵蛋的爹娘,也就是王長樂的姑姑姑父也一起搬來了長安,四十多歲的人了最喜歡的就是和孫子輩待在一起。

  他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過上這種好日子,山珍海味,鐘鳴鼎食,新朝最最最鼎盛的家族啊,還是皇親國戚。

  從泥腿子走到今天,做夢都不敢想呢,他們要好好享受後半輩子了。

  栓柱的妹妹去年從靖武書院畢業了,被栓柱安排留任在靖武書院深造,學成了就可以當教書先生呢。

  這是栓柱一直以來的夢想,他就想妹妹能讀書,有文化。

  如今也算得償所願了...

  靖武書院如今的總院長依舊是洛時安,這位懷安鄉曾經的鄉正做到了全國靖武書院的頭子,官至一品,桃李滿天下,不比內閣次輔沈彥農差呢。

  他們倆一個清蘭縣縣令,一個懷安鄉鄉正,七品九品的小官就因為跟對了人,得道飛升至新朝前十的名臣,著實驚羨了無數士子。

  他們怎麼當初就沒去青州府做官,早點認識王長樂呢,不然現在起碼也是個督撫的封疆大吏了吧?

  說起封疆大吏,莫過於秦草兒和曹變蛟兩人,新朝最炙手可熱的兩個位置

  曹變蛟任長安京營指揮使,長安周圍的十萬靖武軍歸他統領,護衛帝都,出任長安京營指揮使,總督長安內外及近畿防衛。

  麾下十萬靖武軍精銳,皆是百戰悍卒,裝備精良。

  他坐鎮帝都,掌天子親軍,衛戍宮禁,震懾不軌,其地位之尊,權勢之重,堪稱武將之極。

  每日出入其府邸拜會,攀附的文武官員,世家豪族絡繹不絕,趙國公府前堪稱車水馬龍,但曹變蛟行事謹慎低調,治軍嚴謹,不結私黨,唯以忠勤事上,深得王長樂信賴。


  方世玉任曹變蛟的副將,倆人一正一副,護衛京畿。

  若說曹變蛟是守衛新朝心臟的定海神針,那麼秦草兒便是為這龐大帝國注入勃勃生機與無窮財富的輸血大動脈。

  秦草兒之前在靖武軍中任行軍司馬,掌管後勤軍需一類,如今被王長樂封了海關總督。

  開海通商乃既定國策,欲收東南之利以實西北,控海疆而通萬國,海關總署之設勢在必行。

  此職位掌天下海貿稅收,市舶管理,港口興建,外洋通商諸般事宜,權柄之重,油水之豐,堪稱天下第一等的肥缺。

  誰不知這海關總督之位手指縫裡隨便漏出一點,便是金山銀海?東部沿海那些豪商巨賈,世家大族乃至海外番邦的使節商隊無不將秦草兒視為首要結交巴結的對象。

  得知他至今未娶,不知有多少世家女子搶破了頭。

  無數家有適齡嫡女的公卿世家勛貴豪門投向了這位帝國最年輕的鑽石王老五。

  說媒拉縴者幾乎踏破了海關總署的門檻,各家千金的畫像生辰八字如雪片般飛來,更有那等自信的,不惜製造各種偶遇,企圖博取秦草兒青睞。

  在眾人眼中,秦草兒不僅是位高權重的朝廷重臣,更是一座行走的無可估量的「金礦」,誰能將女兒嫁給他,將獲得一張通往帝國財富核心的門票。

  只是不知為何,秦草兒始終以國事繁忙,無心家室為由一一回絕。

  九月初,夏天的尾巴依舊很熱。

  松江府碼頭上的海風吹不散那股子黏糊糊的熱氣。

  松江府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冷清的沿海小縣,自海關總署在此掛牌開衙,一日繁華過一日。

  碼頭停滿了各式海船,福船,廣船,連造型奇特的西洋番舶也有。

  碼頭工人們喊著號子,岸上新建的貨棧商行鱗次櫛比,操著天南海北口音的商賈,水手,牙人穿梭其間。

  各種腔調的討價還價聲,騾馬的嘶鳴聲,力夫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喧囂鼎沸。

  這裡是帝國財富吞吐的口岸,是新朝海貿的心臟,也是海關總督秦草兒的駐節之地。

  鐵蛋乘坐的官船緩緩靠岸。

  他此行是代天子巡視南洋歸來的,琉球、菲律賓等地走了一圈,震懾宵小,宣示主權,順道也領略了一番異域風光。

  路上去了趟福建,見了見福建刺史,也就是王長樂的小舅子江驍翊。

  這傢伙陷在這兒三四年了,曬得溜黑,可把鐵蛋留下住了個把月才里戀戀不捨的放人,感慨著王長樂什麼時候能給他弄回青州啊,這地方他是真的不想待了。

  王長樂是同意了,可惜皇后江映雪不同意,她非要磨弟弟的性子到三十歲不可,可把江驍翊愁壞了...

  鐵蛋回程途經松江,自然要來看看老兄弟。

  總督衙門設在離碼頭不遠的繁華街市旁,建築並不如何奢華,卻格外氣派威嚴。

  門口站著精神抖擻的衛兵,進出的官吏行色匆匆,抱著一摞摞文書帳冊。

  若放了別的朝代,封疆大吏與手握重兵的大將私下見面那是要出大事兒的,可誰讓他們都是王長樂的心腹呢,先匯報一聲,該見面就見面咯。

  鐵蛋和秦草兒喝到迷迷糊糊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鐵蛋感慨道:「還是你這兒熱鬧,天天看著這碼頭、這街市,就覺得有勁。不像我,今年跑南洋,明年說不定就得去草原上吹風吃沙,雖說替長樂哥看著地盤是正事,可總覺得有點閒不住,骨頭痒痒,還是懷念當年在軍中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殺敵的日子。」

  秦草兒笑著搖搖頭,海關總督哪裡是那麼好當的,每天要拒絕的誘惑能論噸計。

  兩人推杯換盞,回憶往昔,感慨今朝,不知不覺都有些醺醺然。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嗯啊嗯啊」的叫聲。

  鐵蛋樂了:「嘿,你這總督府里還養驢?這毛色油光水滑的,養得不錯啊。」

  秦草兒走到軒邊,對著院裡那匹青灰色毛驢招了招手,嘴裡發出一聲輕呼。

  說來也奇,那驢子竟通人性「得得得」地小跑過來,用大腦袋親昵地蹭秦草兒的手。

  秦草兒眼神有些悠遠:「鐵蛋你忘了啊,當年我還是孫府後門一個看門的小小門頭兒,後來跟了恩公,有一次咱們去鄉上買驢和騾子,自那時起,它就跟著我了。」


  鐵蛋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個事兒,當時大家都住在雲溪村的宅基地里。

  秦草兒一個人住個小屋,就有個驢子陪著他。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在呢...

  秦草兒對鐵蛋道:「有時候我自己都不敢想。就我一個給人看後門的,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居然能有能有今天執掌天下海貿?」

  兩人相視,又是一陣大笑。

  酒越喝越多,話也越說越含糊。

  從幾人在平山縣殺土匪山賊,說到海盜屠殺萊州府,他們在海上全殲倭寇十萬大軍...

  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仿佛都融在了這濃烈的酒意里。

  月光灑在松江府繁華的街市,灑在忙碌的碼頭,也灑在這總督府安靜的角落。

  新的一天,港口城市又迎來新了新的船隊。

  「報,總督,高麗行船孫總商來了。」

  秦草兒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他每天要見的大人物也不少呢。

  高麗更是重中之重,那邊的物資非常豐厚,絕不容有失。

  「請他進來吧。」

  這是孫不凡第三次來進入海關總署了,也算是和海關總督秦草兒非常熟悉。

  他們早在多年前的巨濟島上就見過。

  那時孫不凡還只是個剛剛有了新名字的高麗土著,因緣際會得了栓柱和秦草兒的賞識,成了巨濟島的官船行商,從此一飛沖天,鯉魚躍龍門。

  在他心中,王長樂,藍汐,栓柱,秦草兒都是他孫不凡的恩人,一定要態度恭謹。

  「下官孫不凡,拜見秦總督。」孫不凡行禮。

  秦草兒抬頭:「孫總商來了,不必多禮,坐。」

  他對這個高麗出身,但對靖武朝忠心耿耿且能力出眾的行商印象不錯。

  「剛從長安過來?」

  孫不凡依言坐下姿態依舊恭敬:「回總督,正是。此次船隊從長安、洛陽、揚州等地採購了一批新貨,也帶來了高麗那邊的進項清單和幾封要緊文書,特來呈報總督。」

  秦草兒沒有先看帳冊,而是問道:「高麗那邊船隊一切都好?近來海上可還太平?」

  「托陛下和總督的洪福,一切安好。」

  孫不凡忙道:「自靖武水師蕩平四海,如今東海、南海航線暢通無阻,海盜倭寇早已絕跡,比那深海里的妖怪還稀罕。咱們的船隊掛著靖武旗號,沿途各港乃至番邦船隻見了,無不禮讓三分,安全得很。」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憂色:「只是近來高麗東瀛那邊,走私的風氣似乎又有些抬頭。有些本地豪族勾結一些小商號偷偷用快船小船,避開海關市舶司,私下販運貨物。」

  「尤其是朝廷管控的硫磺銅料、還有一些珍稀藥材。雖不成大氣候,但長此以往,恐損及朝廷正稅,也擾亂了行市。」

  秦草兒點點頭:「此事,本督也接到幾份密報了。陛下深知走私之害,此等行徑,損的是朝廷稅賦,害的是守法船商和百姓的利益。」

  「明年,水師和各地市舶司會有一次大動作,重點稽查清剿這些走私鏈條。孫總商你在那邊人頭熟,路子廣,替朝廷多留意留意,有什麼風吹草動,及時報來。這是為國除害,也是為你們這些正經行商掃清障礙。」

  孫不凡神色一凜,立刻躬身道:「總督放心,不凡明白!」

  秦草兒誇獎了幾句。

  「全賴陛下天恩,總督與諸位大人提攜。」孫不凡連忙謙遜,心中暖流涌動。

  從一個差點餓死的高麗賤民,到如今執掌龐大船隊、往來于靖武與高麗之間、連海關總督都要客氣三分的大行商,這一切,都源於當年巨濟島上那場命運的邂逅。

  王長樂給了他新生,藍汐給了他名字,栓柱和秦草兒給了他機會和信任。

  這份知遇之恩,他孫不凡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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