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風卷龍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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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蛋和栓柱回了定北城。

  軍醫檢查後,說是傷得不輕,但大多皮外傷,骨頭也硬朗,沒斷。

  真正的麻煩是身體裡面。

  肺里,腸胃裡,甚至頭髮絲里都灌滿了沙子。

  軍醫開了方子囑咐多喝水,慢慢排,估摸著個把月才能清乾淨。

  鐵蛋醒後咳出的第一口痰,都是黃褐色的沙泥,他自己都看愣了。

  「他娘的,老子成沙袋了。」

  栓柱也差不多,喝口水都覺得牙磣。

  但兩人心裡嘎嘎樂,總算是撿回一條命,可以回家看老婆孩子咯。

  可定北城以及草原南部新建的十座城池遇到了新的麻煩。

  始於聖山本應只在漠北肆虐的風沙似乎活了。

  它開始一步步向南蠶食蔓延。

  起初,只是北邊天際更昏黃一些,風吹在臉上沙粒多了些。人們不以為意,草原春天颳風帶沙,尋常事。

  但幾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

  風,沒有停。

  沙,沒有散。

  天空永遠蒙著一層灰黃的紗,太陽變成一個黯淡模糊的光暈。

  正午時分,光線昏暗得像黃昏。

  能見度越來越低,站在城頭,已經看不清一里外的棱堡輪廓了。

  城裡日子開始變得艱難。

  要知道城外新開墾了許多田地,化凍後好不容易冒出頭的麥苗和菜芽最先遭殃。

  細沙無孔不入,覆蓋在葉片上堵塞了氣孔。

  狂風卷過,幼苗成片倒伏,甚至被連根拔起。

  老農蹲在地頭看著發黃打蔫的苗子,心疼得直捶胸口。

  「這剛出的苗啊全完了...」

  他絕望地說:「沙子埋一次,苗就弱一分,再刮幾天,今年怕是要絕收了...」

  後生咬著牙拼命把田埂壘高,想擋住風沙,可風從四面八方來,壘起的土埂很快就被削平了。

  沙土順著壟溝流淌,像黃色的溪水,吞噬著綠色的希望。

  城內的灶膛成了最難伺候的地方。

  好不容易才點著了火,一陣風從煙囪倒灌進來,然後沙土從門縫吹入,瞬間就能把火苗給撲咯,然後鍋里還落上一層灰。

  家家戶戶做飯成了持久戰。

  婦人一邊咳嗽一邊用身子擋著灶口,蒸出來的饃饃吃起來總有點沙沙的口感,孩子們咬一口,呸呸往外吐沙子。

  水缸必須時刻蓋嚴實,稍不留神,水面就會漂起一層沙塵,挑回來的水要澄好久才能用。

  就這,燒開的水底也總有一層沉澱。

  出門的人少多了,個個用粗布把自己裹得只露出眼睛。

  走路要低著頭側著身,不然風沙直接往口鼻里灌。

  稍微走快些就喘不上氣。

  孩子們被嚴令禁止出門,只能扒在窗戶邊,看著外面昏黃的世界,小臉上寫滿了無聊困惑。

  「娘,天什麼時候才能亮啊?」四五歲的娃娃問。

  婦人摸摸孩子的頭,望著窗外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工坊幾乎停了。

  風帶著沙粒,打鐵匠擔心損壞爐子和鐵器,這可是吃飯的傢伙,萬萬不能有事兒啊。

  木匠的刨花和著沙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泥瓦匠更慘,和好的泥灰還沒抹上牆,就被風乾摻進了雜質。

  人們只能做些室內簡單的活計,編織縫補修理工具。

  沒了主要進項,許多靠出力吃飯的移民心裡開始發慌了。

  最受罪的是老人。

  老人體弱,呼吸不暢,咳嗽加劇,很多有舊疾的病情反覆,藥鋪里治療風寒咳喘的藥價格飛漲,還常常斷貨。

  風沙卷過,人心開始浮動。

  茶攤里,幾個相熟的移民湊一堆兒唉聲嘆氣。

  「這鬼天氣,到底啥時候是個頭?都半個多月了。」

  「聽說北邊更厲害,沙子能埋掉帳篷,咱們這兒還算好的?」


  「好個屁。你看看我那兩畝麥子,還能活幾棵?今年要是沒收成,一家老小吃什麼?喝西北風就沙子嗎?」

  「王爺當初說,來了給地,給房,讓咱過好日子…可現在這日子...」

  「少說兩句。王爺對咱咋樣,心裡沒數?」

  「王爺是厲害,可王爺還能管得住老天爺颳風?」

  沉默。只有外面嗚嗚的風聲,像是無形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終於有人說出了那句很多人心裡想過卻不敢宣之於口的話:

  「要不咱們回關內去?關內不好活命,可好歹沒這麼要命的風沙啊。種地總能有口飯吃。」

  「回去?回哪兒去?老家那幾畝薄田,早被族裡收走了。」

  「就是,出來的時候,可是把能賣的都賣了,才湊夠路費盤纏,現在回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留在這裡,萬一這風沙一直不停,難道等死嗎?」

  「王爺肯定有辦法的,再等等,再等等看。」

  定北城的棱堡頂層,王長樂和昭華並肩而立,望著外面一片混沌的世界。

  昭華最近時常在城內巡視,知道老百姓怎麼想的,她說:「城裡人心不穩,風沙再不停,恐怕真有人會走。」

  風沙正在向南移動,已經越過了十城向北境邊關蔓延,這很不正常。

  匈奴定是使了什麼禁忌手段。

  王長樂道:「匈奴窮途末路,用了盤外招。」

  「可風沙如此危害,他們也不會好過的。」昭華不解。

  王長樂冷笑:「這是一場豪賭,賭一個將我徹底趕走讓草原恢復舊觀的機會。」

  昭華搖了搖頭:「瘋子...」

  「只是不知如此有傷天和的異象會持續多久,若再持續一個月,百姓必然離開。」昭華分析道。

  王長樂目光投向了匈奴人稱之為聖山的地方。

  或許,解決問題的關鍵在風起之處。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也許會有用。

  「放心吧,我去請個幫手來。」

  昭華疑惑,什麼幫手能滅了這風?

  風沙一路向南,終於抵達了北境邊關。

  諸多關城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箭樓、垛口、旌旗,全都蒙上了一層沙塵,守關的士兵用濕布蒙著口鼻,眯著眼睛在城牆上巡邏,腳步沉重。

  風聲如同萬千鬼魂在關外嗚咽,捲起沙粒抽打在磚石和甲冑上噼啪作響。

  「他娘的,這邪風還沒完了!」

  一個老兵啐出一口帶沙的唾沫,眉頭緊鎖:「往年春天也颳風,可沒見這麼邪乎,沒日沒夜地刮,天都黃了。」

  「聽說…是從北邊草原深處刮過來的。」

  旁邊一個士卒低聲道,眼神不安:「從靖王爺新城裡回來的人說,那風沙邪性得很,能埋房子,能絕收成,是長生天發怒了。」

  「長生天?」

  老兵嗤笑道:「咱們拜的是玉皇大帝,是閻王爺,關他草原的什麼長生天屁事?」

  「可這風沙確實過來了啊。」

  年輕士卒爭辯道:「而且越往北越厲害。我聽說靖王爺在草原上殺了太多匈奴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惹怒了長生天,這才降下神罰...」「

  老兵厲聲呵斥,年輕士卒縮了縮脖子,眼中憂懼更深了。

  類似傳言飄出了軍營,在關內市井坊間迅速蔓延,漸漸演變成言之鑿鑿的真相。

  「聽說了嗎?靖王在草原上,把那匈奴人殺得是雞犬不留啊,連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過。」

  「嘖嘖,造孽啊,所以老天爺看不下去了,刮這大風沙懲罰他呢。」

  「這下好了,風沙都刮到咱們這兒來了,再往南刮,咱們的地也別想種了。」

  「唉,好好的日子不過,去打什麼匈奴嘛,這下惹禍上身了吧?」

  邊關的百姓一開始是不信的。

  但天空越來越昏黃,地里莊稼日漸萎靡,家裡越來越多的沙塵,再不信的人也不禁狐疑幾分。


  是否真的是靖王爺惹怒了神明?

  朝歌,養心殿。

  景熙帝仰天大笑,笑聲暢快淋漓。

  「王長樂啊王長樂,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朕早就說過,草原乃千年禍患,豈是你一介武夫能平定的?

  你非要逆天而行,大肆殺戮,惹怒神明。如今神罰已至,看你還如何囂張。」

  他激動地在殿內踱步,揮舞著手中的奏報:「風沙漫邊關,民怨漸起。哈哈,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收拾這爛攤子。」」

  「傳旨!」

  「今夜,朕要在麟德殿設宴,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員還有那些清流名士都給朕來。」

  「奴婢遵旨。」太監心中凜然,陛下這是要借著天罰的由頭打擊靖王的聲望了。

  是夜,麟德殿內燈火通明,絲竹悅耳,歌舞昇平。

  景熙帝高坐龍榻,接受百官朝拜後,笑得合不攏嘴道:「諸位愛卿,近日北邊風沙頗大,邊關多有奏報,言民生不易啊。」

  百官面面相覷,不知皇帝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一些消息靈通的,已經隱約猜到了。

  果然,景熙帝嘆息道:「朕聽聞,此風沙源於草原深處,乃因殺伐過重,有干天和所致。朕心甚憂啊。

  想我大秦,以仁孝治天下,雖對蠻夷亦當有教化之心。一味逞強鬥狠,殺戮過甚,豈是仁君之道?又豈能不惹怒上天?」

  隨即景熙帝意有所指:「有些人仗著些許軍功,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圖以人力抗天威,行那焚林而獵涸澤而漁之事。如今引來天象示警,邊關不寧,百姓惶恐,實乃國之不幸,朕心之痛!」

  「陛下聖明!」

  景熙帝的狗腿子幕僚們如今全都進了朝廷,當了大官,有這等拍馬屁的機會肯定不能錯過啊,紛紛高聲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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