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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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之後火,終究還是熄了。

  並非是被水澆滅,而是燒無可燒。

  偌大的觀音禪院,除了那幾間被林淵護住的精舍,剩下的殿宇樓閣、迴廊花廳,連同那幾十個心懷鬼胎的僧人,都在那場詭異的碧火中化作了滿地的黑灰。

  風一吹,灰燼打著旋兒升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混雜著尚未散去的脂粉香,甜膩得有些刺鼻。

  豬八戒捂著鼻子,在那堆尚有餘溫的廢墟里扒拉著。

  九齒釘耙像個巨大的爬犁,每一下翻動都能帶起一蓬黑煙。

  「晦氣,真是晦氣。」

  他嘟囔著,一腳踢開一塊燒得半焦的木魚,「這老和尚攢了幾百年的家底,怎麼連塊像樣的寶貝都沒剩下?難道都變成了這黑色的石頭」

  朱八戒一邊抱怨,一邊好奇的撿起一塊奇怪的黑色石頭,他在找那十二件所謂的「寶貝袈裟」。

  雖然比不上他師父那件錦襴袈裟,但也是難得不錯的寶貝。

  可扒拉了半天,除了一地黑灰,就只有些奇形怪狀的黑色結晶體。

  林淵站在台階上,腳下是一塵不染的白玉地面,與前方那片焦土形成了鮮明的割裂。

  他看著豬八戒手裡拿起的黑色結晶,淡淡開口:「別找了。那些不是石頭,是他們的骨灰凝成的『貪念』。」

  豬八戒手一哆嗦,那塊黑疙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裡面竟流出一股粘稠的黑水。

  「這老東西,活著貪財,死了還想把這些罪孽留下來噁心人。」

  豬八戒嫌惡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扛起釘耙,退回到玄奘身後,「師父,這地兒髒得很,咱還是趕緊走吧。」

  玄奘站在廢墟前,看著眼前這片死寂的焦土。

  他沒有念經超度,也沒有流露出半點不忍。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那股純淨的金色佛光再次亮起。

  「塵歸塵,土歸土。」

  隨著他手掌翻轉,金光如雨點般灑落。

  那些黑色的灰燼、殘垣斷壁,以及地縫裡滲出的污血,在接觸到金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迅速消融、分解。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堆滿廢墟的前院,竟變得空空蕩蕩,連那一層地皮都被削去了三尺,露出了下方赤紅色的新土。

  乾乾淨淨,仿佛這裡從來就沒有過一座名為「觀音禪院」的寺廟,也從未有過那群披著袈裟的惡鬼。

  「走吧。」

  玄奘收回手,翻身上馬。

  白馬打了個響鼻,蹄下生風,踏過那片赤紅的土地,向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黑風山離此並不遠,也就二十里路程。

  這點距離對於凡人來說或許要走上大半日,但對於他們這幾位來說,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山勢漸高,周圍的景色也隨之大變。

  剛才還是赤地千里的荒涼景象,到了這黑風山地界,卻突然變得鬱鬱蔥蔥起來。

  但這綠,綠得有些不正經。

  那些參天古樹的樹皮呈現出一種鐵鏽般的黑褐色,葉片雖然茂密,卻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墨綠,像是被人用濃墨重重地塗抹過一層。

  林間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只有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聽起來就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竊竊私語。

  「好重的墨臭味。」

  孫行者走在最前頭,手中的金箍棒時不時撥開擋路的荊棘。他吸了吸鼻子,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黑瞎子是個什麼來路?不像是一般的妖怪,倒像是個剛從墨池子裡爬出來的書生。」

  林淵走在隊伍中間,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書生?」

  他伸手摘下一片路旁的樹葉。

  那葉片在他指尖輕輕一捻,竟然化作了一灘黑色的墨汁,順著指紋流淌下來,卻沒有滴落,而是像是活物一般,想要往他皮膚里鑽。

  林淵指尖微光一閃,那墨汁便被震散成了虛無。

  「有點意思。」

  他抬頭看向山頂那團終年不散的黑雲,「以文入道,卻被這天地的扭曲法則帶偏了路子,硬生生把一股浩然氣修成了這副鬼樣子。」


  「文氣?」豬八戒哼哼了兩聲,顯然不信,「那黑大個一身蠻肉,看著比俺老豬還能吃,還能有文氣?尊者莫不是在說笑。」

  「到了便知。」

  林淵沒有多解釋,腳步不停。

  很快,一座巨大的石崖出現在眾人眼前。

  崖壁光滑如鏡,上面沒有任何植被,只有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被人用某種利器硬生生地刻在石壁上——

  【黑風洞】

  但這三個字,並不是規規矩矩的楷書或隸書,而是一種極其狂草的寫法。

  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一股子癲狂與扭曲,黑色的妖氣順著筆畫流淌,像是隨時都要從石頭裡撲出來咬人一口。

  而在洞口兩側,還貼著一副對聯。

  上聯寫:靜隱深山無俗慮。

  下聯寫:幽居仙洞樂天真。

  字跡龍飛鳳舞,筆力雄渾,單看這書法,確實有幾分大家風範。但若是配上這陰森森的妖洞,和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腥膻味,就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這就叫……附庸風雅?」孫行者指著那對聯,忍不住嗤笑出聲,「這黑瞎子還真把自己當隱士了。」

  就在這時,洞內突然傳出一陣狂熱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寶貝!真的是好寶貝,有了它,熊爺我的道就成了!」

  笑聲穿過洞穴,震得此方天地都有些顫抖。

  「看來,咱們來得正是時候。」

  林淵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孫行者,「去吧,叫門。客氣點。」

  孫行者眼睛一亮,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那石崖都晃了三晃。

  「好嘞!」

  他上前兩步,氣沉丹田,對著那黑漆漆的洞口便是一聲暴喝:

  「裡面的黑炭頭!快給孫爺爺滾出來!把你搶去的袈裟交出來,順便把你那身熊皮剝下來給我師父做個坐墊!」

  這就是他理解的「客氣」。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震落了不少枯枝敗葉。

  片刻之後,洞內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有韻律,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著微微一顫。

  「何人在此喧譁,擾了本座的雅興。」

  隨著這聲瓮聲瓮氣卻硬要裝作斯文的詢問,黑熊精的身影出現在了洞口。

  他此刻並沒有穿那身烏金鎧甲,而是披了一件寬大的青色儒衫,頭上還像模像樣地戴了一頂方巾。只是他那體型實在太過魁梧,這身儒衫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判官筆,筆尖上還沾著未乾的墨跡——或者是血跡。

  而在他另一隻手裡,正抓著那件錦襴袈裟,像是在把玩什麼稀世珍寶。

  「喲,原來是那隻潑猴。」

  黑熊精看到孫行者,並不驚慌,反而慢條斯理地用判官筆虛點了幾下,「怎麼,火沒把你燒死,反倒追到本座這清淨地來了?」

  「少廢話!」

  孫行者最煩這種裝模作樣的調調,金箍棒一指,「把袈裟還來,俺老孫留你個全屍!」

  黑熊精並沒有理會孫行者的威脅,他的目光越過猴子,落在了後面的林淵身上。

  那雙銅鈴大眼微微眯起,閃過一絲凝重。

  昨夜在禪院,他雖只是匆匆一瞥,卻能感覺到這個黑衣人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那種深不可測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有些忌憚。

  「這位道友,看著面生啊。」

  黑熊精對著林淵拱了拱手,那動作做得極標準,挑不出一絲毛病,「本座黑風山主,素喜結交天下名士。這袈裟乃是一件難得的佛寶,本座見獵心喜,借來賞玩幾日,道友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賞玩?」

  林淵笑了。

  他緩步上前,每走一步,腳下的墨綠色草葉便自動向兩旁分開,仿佛在給一位君王讓路。

  「你所謂的賞玩,就是用死人的血來研墨,然後在佛寶上塗鴉嗎?」

  林淵的目光落在那件錦襴袈裟上。


  原本流光溢彩的袈裟,此刻竟然被染上了一塊塊黑色的污漬。那並非普通的墨跡,而是一種充滿了怨念的穢物,正在侵蝕著袈裟上的佛光。

  黑熊精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把袈裟往身後藏了藏。

  「道友眼力不錯。」

  黑熊精不再裝那副斯文模樣,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了原本的兇相,「這天地早已是個大染缸,佛也好,道也罷,到了這兒,都得染上點顏色才好看。」

  「本座這是在幫它『入道』!」

  說著,他猛地一揮手中的判官筆。

  「墨染山河!」

  隨著他這一揮,那巨大的筆尖竟真的潑灑出漫天的墨汁。

  這墨汁並非液體,而是在空中化作一個個猙獰的文字——「殺」、「死」、「絕」、「滅」。

  每一個字都足有磨盤大小,散發著濃郁的腥臭味,帶著一股扭曲法則的力量,朝著林淵等人當頭罩下。

  「好一手鬼畫符!」

  孫行者冷哼一聲,不用林淵吩咐,身形已然拔地而起。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團金色的旋風,毫無花哨地撞向那些墨字。

  「砰砰砰——」

  一連串的爆鳴聲響起。

  那些看似恐怖的墨字,在金箍棒純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金光過處,墨汁飛濺,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就這點本事?」

  孫行者瞬間衝破了墨字的封鎖,金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黑熊精的天靈蓋。

  黑熊精並不慌亂。

  他手中的判官筆極為靈活地一轉,筆桿架住了金箍棒。

  「鐺!」

  火星四濺。

  黑熊精腳下的岩石瞬間崩裂,但他卻紋絲未動,反而借力手腕一翻,那判官筆的筆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孫行者的雙眼。

  「好力氣!」

  孫行者大笑一聲,偏頭避開,手中棒勢一變,該砸為掃,橫擊黑熊精的腰肋。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一個是天地生成的靈明石猴,一個是得道多年的黑熊成精。

  這一番廝殺,只打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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