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高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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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老莊在身後化為一片虛無的泡影,風沙再次席捲而來,吞噬了那片虛假的祥和。

  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走在隊伍的最後。

  他那雙小眼睛裡,充斥著一片深不見底的複雜。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前方那兩個身影。

  一個是玄奘。

  那個被多寶師兄稱為「絕對善念」的化身,那個能將污穢化為自身資糧的「淨化器」。

  他走得不快,步履卻異常平穩,仿佛腳下的不是荒漠,而是靈山的蓮花寶座。

  另一個,是林淵。那個氣息與老師太清有幾分相似,卻略顯稚嫩的人族。

  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人」,是多寶師兄計劃里最大的變數,也是唯一的希望。

  豬八戒的掌心,滲出了黏膩的汗。

  他該怎麼做?是提醒孫猴子?把他拉進統一戰線。

  還是繼續隱瞞,把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不知道的秘密,繼續按照命運的軌跡走下去。

  朱悟能搖了搖頭,他決定暫時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畢竟他現在並不知道多寶師兄他們有沒有被完全污染。

  「師父,八戒,你們走快些!」

  孫行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這鬼地方,多待一刻他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要不是此地每一處都類似一個無限獨立空間,他早就一個筋斗雲翻到西天靈山聖地去了,哪裡需要這麼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如今他對玄奘,是又敬又怕。

  敬他那份能「普渡」污穢的奇異能力,怕他那張溫和笑臉下,隨時可能念出的緊箍咒。

  玄奘沒有回應孫行者,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尾隨在身後的朱八戒一眼,聲音平淡地響起:「八戒,你心亂了。」

  朱八戒心中一凜,連忙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師父說笑了,俺老豬只是在想,下一頓去哪兒化緣。這走了半天,肚子又餓了。」

  「阿彌陀佛。」玄奘輕念一聲佛號,不再言語。

  就在此時,林淵的腳步,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孫行者反應最快,一個閃身便護在了玄奘身前,金箍棒橫於胸口,火眼金睛朝著四周掃視。

  「什麼東西?」

  風沙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一塊風化的巨石之上。

  她身穿一襲翠綠色的羅裙,在這片昏黃死寂的天地間,如同一株頑強盛開的蘭草。

  風吹起她的裙擺與髮絲,露出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龐。

  只是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美眸,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哀傷。

  她的目光,沒有看林淵,也沒有看孫行者,而是越過所有人,死死地,落在了豬八戒那張油膩的豬臉上。

  「天蓬……」

  女子朱唇輕啟,聲音輕柔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卻又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那聲音里,蘊含極致的等待,以及極致的思念。

  豬八戒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那肥碩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手中的九齒釘耙,「哐當」一聲,掉落在沙地上。

  他看著那個身影,那雙小眼睛裡,瞬間被一片血紅所充斥。

  「翠……翠蘭?」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

  「妖精!」

  孫行者看豬八戒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哪裡還不知道有詐。

  他怒吼一聲,手中的金箍棒瞬間暴漲,帶著萬鈞雷霆之勢,朝著那女子當頭砸下。

  「住手!」

  朱八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那臃腫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竟然後發先至,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擋在了那女子身前。

  同時,那柄掉落在地的九齒釘耙,也化作一道流光,飛回他手中,向上迎去。

  「當——」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

  孫行者只感覺一股巨力從棒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連退數步。


  他駭然地看著豬八戒,眼中滿是怒火與不解。

  「你這呆子!瘋了不成!為了一個被污染的妖精,竟敢對你孫爺爺動手!」

  朱八戒沒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護在那名叫翠蘭的女子身前,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小眼睛死死盯著孫行者,裡面滿是警告與瘋狂。

  「猴哥,你若敢傷她一根汗毛,俺老豬今天,就跟你拼了!」

  那女子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寬厚背影,那雙哀傷的美眸中,終於滑落兩行清淚。

  「天蓬,你真的就要走了嗎!

  明明說好了的,你要娶我的……」

  她伸出手,想要觸摸豬八戒的後背,卻又在半途停下,眼裡滿是被拋棄之後的破碎感。

  林淵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玄奘則是雙手合十,臉上那份悲憫,愈發濃重。

  「八戒,退下。」林淵的聲音,平淡,卻不容抗拒。

  豬八戒身體一顫,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淵,又看了看身後的翠蘭,臉上的瘋狂漸漸被一種痛苦的掙扎所取代。

  最終,他還是咬著牙,緩緩地,向一旁退開。

  翠蘭的目光,這才落在了林淵身上。她對著林淵,盈盈一拜。

  「小女子高翠蘭,見過……上仙。」

  她的聲音,依舊柔弱,卻多了一絲決絕。

  「我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西行路,清污穢。我與這高老莊的妖物,並無不同。」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豬八戒。

  「天蓬,我等了你五百年。

  你被鎮壓在此地,神性被污,真靈蒙昧。

  我只能化身翠蘭,日日夜夜守在你身邊,用我最後的力量,為你守住那最後一絲清明。」

  「可如今,你醒了。」

  她臉上露出一絲悽美的笑容。

  「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話音落下。

  她的身體,竟開始變得透明,一縷縷黑色的、充滿了扭曲與不祥的詭異氣息,從她體內不斷溢出,又被這片天地的法則,飛速同化。

  「不要!」

  豬八戒目眥欲裂,原本剛剛恢復的那絲神性,差點就在這劇烈起伏的情緒下給沖滅。

  他想衝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林淵的力量。

  「你本是月宮仙子,因他而到了此地,你口口聲聲說用你最後的力量維持著他最後一絲清明,然而你現在所做的事情又是意欲何為。」

  林淵看著那即將消散的身影,緩緩開口。

  高翠蘭的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

  她看著林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一片深情。

  「上仙你不懂,我真的真的很愛他,若問人世間何為愛情,直教人生死相許。」

  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深情地望向朱八戒。

  「如今我只是想和天蓬做一個最後的告別。

  天蓬,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說完,她的身影,即將徹底消散。

  「我讓你走了嗎?」

  林淵的聲音,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顆石子,盪開層層漣漪。

  那即將徹底消散的高翠蘭身影,竟硬生生的停住了。

  「上仙……何必阻止我,緣起緣滅,就讓我這樣和天蓬做個了解,不好嗎!」

  高翠蘭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

  她不明白,她都已經自毀了,為何還能停住。

  她這麼做,為的就是以自身消亡,讓這個毫不猶豫拋棄自己的男人,擁有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

  她要他永遠活在自己愧疚的陰影當中。

  朱八戒那顆因絕望而冰冷的心,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他又如何不知在自己渾渾噩噩的這段時間裡,有一個女子一直守在他身旁了,他只是下意識的忽略了她而已。


  西遊之路,並不是一條筆直通往西行的道路,而是一個個拼湊而成的混亂時空,因為這裡的時間,空間已經被混沌魔神所散播的力量完全扭曲。

  在每個空間所形成的域,就是西遊的每一個劫難。

  而在這些劫難當中,有著一個支撐這些時空的節點,也就是扭曲的核心。

  在高老莊這個時空節點當中,看似他才是這個時空節點的支撐者,實則不是,而是那個引他墮入七情六慾,扭曲他神性的存在,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劫點支撐者。

  而這個人就是高翠蘭,那個義無反顧放棄神軀,陪他在這扭曲之地度過了五百年的月宮仙子。

  作為神魔,他們本不應該擁有這些感情,但是奈何混沌魔神們的污染讓他們擁有了多餘的情感,其中愛情就是污染他們最嚴重的東西。

  當初作為十萬神兵魔將的統帥,在神族當中說他是高富帥也不為過,愛慕他的神女自然不少,而這其中就屬月宮的神女嫦娥最為熱烈。

  但是神魔不能動情,這是天道至理。

  所以哪怕嫦娥對他的愛意毫不掩飾,他也是不斷的規避,以免犯下不該有的罪過。

  誰知,他被多寶師兄鎮壓在西遊之路上,那個愛他的嫦娥仙子也毫不猶豫的跟了過來,化身成為了高家莊一位普通的村女,並且依然熱烈的愛著他,撫平著他那越發暴躁的情緒。

  對於已經恢復神性的他來說,理智告訴他,嫦娥實際是不愛他的,這都是她被污染之後呈現的效果。

  但是他現在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沒有七情六慾的天蓬元帥,而是神性不多的朱八戒。

  一個女子為了愛他,不惜丟掉了神軀,化身為了凡人,陪他在這荒蕪之地度過了五百年,而且還是天天面臨著他這副醜陋的樣子,說不動情,是假的。

  所以在被玄奘收服的時候,他並沒有提高翠蘭的事情,為的就是保住她,保住這個愛他愛到瘋魔的仙子。

  他死死地盯著林淵,那雙小眼睛裡,充滿了哀求與……希冀。

  林淵沒有理會任他的眼神。

  而是緩步上前,在那虛幻的身影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那隻由黑白玉質構成的手掌,穿過了高翠蘭透明的身體,仿佛探入了另一個維度。

  孫行者瞳孔劇縮。

  他看到了什麼?

  在林淵的手穿過高翠蘭身體的剎那,他周圍的空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那不是法力,不是神通。

  那是一種……對世界最底層規則的粗暴踐踏與改寫。

  林淵的手,在高翠蘭的心口位置,停了下來。

  他五指微攏,像是從虛無中,捻起了一粒微塵。

  當他的手再次抽出時,掌心之中,已多了一點螢火般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白光。

  那點白光,便是高翠蘭的真靈。是她在這污穢之地,最後一點未被污染的神性。

  隨著真靈被抽出,高翠蘭那虛幻的身影,再也無法維持。

  「噗——」

  一聲輕響,她徹底化作一捧黑色的塵埃,被風一吹,便散入了這片死寂的荒漠。

  「不!」

  朱八戒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消失不見,他那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

  可林淵,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托著那點微弱的真靈,轉過身,看向這片被扭曲法則籠罩的荒原。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對著大地,虛虛一握。

  「起。」

  一個字,宛如言出法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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